第4章

老仆阿福------------------------------------------。，他喝完了三副自己开的药，吃掉了十四个鸡蛋——阿福每天两个，雷打不动。 ，他反复清点了这间屋里的全部家当：一口锅，两个碗，三双筷子，四件打了补丁的衣裳，五斤粟米，半罐盐，一捆干柴，还有墙角那堆分门别类码好的草药。，他把阿福这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个透。？他自己说不清，只说“跟着殿下那会儿才二十出头，如今头发都白了”。，李承乾生于武德元年（618年），如果阿福是李承乾小时候就跟在身边的，那现在贞观十六年（642年），怎么也得四十好几、快五十了。可看那张脸，说六十都有人信——山里日子苦，老得快。 ？他说是长安本地人，打小在东宫当差。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他就不说话了，只是摇头，摇完头就低头干活，像一头闷声拉磨的老驴。 ，很复杂。“忠”。那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不用想不用问，自然而然地流出来。端药的时候要先尝一口烫不烫，睡觉的时候要起来看三次被子盖好了没有，李医咳嗽一声他就能从屋角窜过来，问“三郎怎么了怎么了”。“愧”。这愧疚藏得很深，但李医还是看出来了。有时候阿福看着他，眼神会忽然变得飘忽，飘到很远的地方，飘回很久以前。然后他会叹一口气，叹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问了阿福也不会说。得等，等阿福自己想说。，冷得屋里的水缸都结了薄薄一层冰。，阿福蹲在屋角熬药，药炉里的火光把他的脸照得一跳一跳的。“三郎。”阿福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你阿娘吗？”
李医愣了一下。
原主的记忆，他一点都没有。这具身体里装的是一千四百年后的魂，哪知道什么阿娘？
阿福把他的沉默当成了不愿提起的伤心事，自己接下去说：“老奴记得。老奴记得清清楚楚。”
药炉里的火光跳了跳，阿福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着，像两团将熄未熄的炭火。
“那是贞观十年的事儿了。你阿娘生你的时候难产，流了好多血，产婆说不行了，救不活了。你阿娘拉着产婆的手，只说了一句话——‘救孩子’。”
李医的喉咙忽然有点紧。
阿福继续说：“你生下来了，小小的，皱巴巴的，哭得跟猫叫似的。你阿娘看了你一眼，就一眼，然后就闭上了眼睛。产婆说，她是笑着走的。”
火光跳动，阿福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老奴当时就在门外站着。老奴听着你哭，听着产婆说‘是个小郎君’，听着屋子里忽然没了声音。老奴不知道该怎么办，老奴只是个奴才，老奴能怎么办？”
他低下头，盯着药炉里的火，像是在盯着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后来太子殿下派人来了。来的是个太监，姓王，王公公。他看了你一眼，说：‘送终南山养着，别让人知道。’然后就走了。连你阿**后事都没管。”
李医闭了闭眼。
他忽然明白阿福的愧疚从哪儿来的了。
“老奴那时候想，”阿福的声音越来越低，“这算什么？殿下的亲骨肉，就这么扔山里了？可是老奴不敢问，老奴只是个奴才。老奴只能跟着来，陪着三郎在这山里过日子。一年，两年，三年……一过就是七年。”
七年。
李医在心里算了算，贞观十年到贞观十六年，确实是七年。
七年来，原主从襁褓里的婴儿长成一个瘦弱的七岁孩子，然后死在七岁的冬天。
七年来，守着原主的只有一个老仆，一个心怀愧疚却无能为力的老仆。
“三郎。”阿福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老奴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阿娘。她临死前把孩子托付给产婆，产婆把孩子托付给老奴，老奴……”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老奴没本事，没让三郎过上好日子。三郎病了，老奴只能上山采药；三郎饿了，老奴只能省着口粮。老奴是个废物，废物……”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的、无声的眼泪，顺着脸上刀刻一样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破旧的衣襟上。
李医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堵得慌。
七年。
这个老人守着原主，守了七年。
没有工钱，没有指望，没有未来。只有这间破屋，只有这个病恹恹的孩子，只有一日复一日的采药熬药、熬药采药。
他图什么？
什么也不图。
就因为当年产婆把孩子托付给他，就因为他是东宫出来的老人，就因为他觉得“这是殿下的骨肉”。
李医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见过的那些病人。
那些守在ICU门外的家属，那些在医院走廊里打地铺的陪护，那些卖了房子也要给孩子治病的父母。他们脸上也有这种表情，这种明明看不到希望却还是要守下去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阿福。”
阿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阿福，”李医说，“你不是废物。”
阿福愣住了。
李医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守了我七年。没有你，我七年前就死了。所以你不是废物。你是……你是我的恩人。”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李医，看着这个他守了七年的孩子，看着这个前几天还差点死掉的、瘦得皮包骨的孩子。
然后他忽然跪下来，“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李医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他：“阿福！你干什么！”
阿福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里却亮着光。
“三郎，”他说，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老奴这辈子，值了。”
——
那天夜里，阿福说了很多。
说太子殿下小时候的事。说殿下六岁就被封为中山郡王，八岁成了皇太子，陛下疼他跟疼眼珠子似的。说殿下小时候聪明得不得了，读书过目不忘，骑射样样精通，陛下每次提起他，脸上都是笑。
“那时候的太子殿下，真是……”阿福说着，眼睛眯起来，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真是天底下最好的郎君。”
后来呢？
后来殿下大了，腿不知怎么坏了，走路一跛一跛的。陛下找了好多大夫来看，都治不好。殿下开始不爱出门，不爱见人，脾气也越来越大。
再后来，魏王殿下大了。
阿福说“魏王殿下”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变了。
“魏王殿下有学问，陛下喜欢他，让他开文学馆，自己编书。殿下他……”阿福顿了顿，“殿下心里苦。”
李医听着，脑子里浮现出那些他读过的史**载。
李承乾，李泰，两个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一个因为足疾日渐失宠，一个因为才华日益得宠。
一个在明处当太子，一个在暗处等太子出错。
“那些东宫的属官呢？”李医问，“于志宁、孔颖达他们，不是天天劝谏太子吗？”
阿福苦笑：“劝，怎么不劝？于詹事劝，孔祭酒劝，张左庶子也劝。一天劝三回，三天劝九回。劝得殿下看见他们就躲，劝得殿下听见‘谏’字就头疼。”
李医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学医时背过的那句话：有时候，过度干预比不干预更可怕。
那些属官们是忠心的，一心想把太子劝成圣君。
但他们忘了，太子也是人，是个腿坏了、心里苦、正处在叛逆期的年轻人。
越劝，越烦；越烦，越想对着干。
“后来呢？”他问。
阿福摇摇头：“后来，就出了个称心。”
称心。
李医知道这个名字，太常寺的一个乐童，长得好看，被李承乾宠幸。太宗知道后大怒，把称心杀了。李承乾伤心欲绝，在东宫里给他立碑设祭，好几个月不上朝。
史书上就这几句话。
但阿福说的，是史书上看不到的。
“殿下那段时间......”阿福的声音低下去，“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老奴那时候还在东宫，隔着门都能听见他在里头与称心一起。好几天不出门，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李医皱起眉头。
“后来呢？”他问。
“后来……”阿福叹了口气，“后来魏王殿下那边的人就开始传，说太子失德，不宜居储位。陛下虽然没说什么，但明显……明显越来越常去魏王府了。”
李医靠着床头，盯着房顶上那根黑漆漆的梁木。
他想，他大概明白李承乾为什么要谋反了。
不是野心，是恐惧。
恐惧被废，恐惧失去一切，恐惧那些曾经仰望他的人变成踩他的人。恐惧到一定程度，人就会做蠢事。
这和他上辈子见过的那些病人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都是人，有七情六欲，会在巨大的压力下崩溃。
“阿福。”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爹他……现在在长安，过得怎么样？”
阿福愣了愣，然后摇摇头：“老奴不知道。老奴七年没回去过了。”
药炉里的火苗跳了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李医盯着那点火光，忽然说：“阿福，我想下山。”
阿福猛地抬起头：“下山？”
“嗯。”
“三郎，你身子还没好利索，这大冬天的，下山的路不好走……”
“我知道。”李医打断他，“但我不能在这山上等死。”
阿福愣住了。
李医看着他，平静地说：“你说过，这山上请不起大夫，买不起好药。我这次能活过来是命大，下次呢？下次风寒，下次发热，下次再有别的病，还能扛过去吗？”
阿福说不出话来。
“所以我得下山。”李医说，“下山才有活路。”
阿福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三郎说得对。”他说，声音沙哑，“老奴陪你下山。”
李医看着他，忽然笑了。
“阿福，你不用陪我。你可以留在这儿，这屋子是你的……”
“三郎。”阿福打断他，难得地硬气了一次，“老奴跟了你七年。三郎去哪儿，老奴就去哪儿。”
李医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潮。
“好。”他说，“我们一起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