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贞观十六年的冬天------------------------------------------，是腊月二十。。山下的长安城里，应该已经开始准备过年了。挂灯笼、贴桃符、买年货、走亲戚。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东西两市热闹非凡。，裹着薄被，对着半罐子盐出神。，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努力喝、努力给自己调理，但这具身体亏空得太久了。七年的营养不良，不是七八天能补回来的。他现在能下床走动，能自己端碗吃饭，但走快一点就喘，说多一点就累，活像八十岁的老头。，走得了下山的路吗？，下山要走二十多里山路，然后才能搭上往长安去的牛车。这二十多里山路，有一半是上坡，一半是下坡，有些地方陡得只能手脚并用地爬。，以他现在这个身体状况，走完这二十里，估计得去掉半条命。？？，才刚刚开始。最冷的时候还没到。腊月过了是正月，正月过了是二月，二月倒春寒，能冻死地里刚冒头的野菜。——五斤粟米，够他和阿福吃几天？省着吃能吃十天，十天之后呢？？他还欠着药铺三百文。这三百文不还，下次再去赊药，人家还给吗？。过冬要烧柴，烧柴要去山里砍。阿福一个人能砍多少？够烧一整个冬天吗？
李医用上辈子学医时养成的思维习惯，把这些问题一项一项列出来，一项一项分析。
分析到最后，结论只有一个：
留下来，死路一条。
下山，死路一条。
但下山至少还有可能搏一搏。
那还等什么？
“阿福。”他喊。
阿福从门外进来，手里抱着一捆柴：“三郎，怎么了？”
“收拾东西。”李医说，“明天就走。”
阿福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好。”
——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他们就出发了。
阿福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那五斤粟米、半罐盐、一口小锅、两件换洗衣裳，还有李医那些宝贝草药。李医自己只背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那三百文的欠条，和一块包着的干粮。
走出那间住了七年的破屋时，李医回头看了一眼。
土墙，木门，纸糊的窗户。屋檐下挂着几串干秋葵，是阿福夏天晒的。门框上贴着褪了色的桃符，不知是哪年过年时贴的。
这就是原主生活了七年的地方。
李医对着那间屋子，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
“我替你出去看看。看看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
然后他转身，跟着阿福，踏上下山的路。
——
冬天的终南山，冷得让人想骂娘。
李医上辈子是南方人，在北方读过几年书，以为自己是见识过冬天的。
但那种冬天是有暖气的冬天，是从教室到宿舍、从宿舍到食堂、全程都在室内的冬天。
这种冬天不一样。
这种冬天是透进骨子里的冷。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脚下的土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路边的草都枯死了，光秃秃的树枝在灰白的天幕下抖成一团。
李医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喘。
不是夸张的“喘”，是真的喘不上气。
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每呼吸一次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腿也开始发软，膝盖打颤，有几次差点栽倒。
阿福走几步就回头看他，眼里全是担心。
“三郎，歇会儿吧？”
李医摇头：“继续走。”
他知道不能歇。一歇，这口气就泄了，就再也走不动了。他上辈子跑过马拉松，知道这个道理。
但他忘了，马拉松是用健康的身体跑的。他现在的身体，连半程马拉松都不如。
又走了一刻钟，他终于撑不住了。
眼前一黑，整个人往旁边倒去。阿福眼疾手快扶住他，把他架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三郎！三郎！”
李医靠在石头上，闭着眼大口喘气。
胸口疼得厉害，像有人在拿锤子敲他的肋骨。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被冷风一吹，透心凉。
他想：**，不会死在这儿吧？
死在终南山下山的路上，那也太丢人了。一千四百年后的穿越者，穿过来不到半个月，死于……下山太累？
传出去都没人信。
“三郎，喝口水。”阿福递过来一个水囊。
李医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山泉里打的，喝下去胃里一阵痉挛。他又喝了一口，然后靠着石头，慢慢调整呼吸。
他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这是心功能不全的表现。长期营养不良导致心肌供血不足，一剧烈活动就扛不住了。用现代医学的话说，这具身体的心脏，正处于“代偿期”的边缘。
再这么折腾下去，随时可能心衰。
“阿福。”他喘着气说，“还有多远？”
阿福看了看前面的路，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说：“还有……还有十几里。”
十几里。
以他现在的速度，走完这十几里，天黑都不一定到。
而且他能不能再走十几里，都是个问题。
李医靠在大石头上，盯着灰蒙蒙的天，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想起上辈子在急诊轮转时见过的一个病人。七十多岁的老**，心衰，喘得不行，儿子非要背她下楼去医院。医生说不能背，背了更喘。儿子不听，背起来就走，走到三楼老**就没气了。
他不想当那个老**。
“阿福。”他忽然说，“这附近有没有村子？”
阿福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有，往东走四五里，有个村子叫刘家坳。老奴以前去那儿换过盐。”
李医点点头：“我们去刘家坳。”
阿福不明白：“三郎，不去长安了？”
“去。”李医说，“今天走不动了。先去村里歇一晚，明天再说。”
阿福点点头，扶他站起来。
李医靠着阿福的肩膀，一步一步往东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但他咬牙坚持着。
不能死。他想。老子好不容易穿越一回，不能就这么死了。
起码……起码得见见那个便宜爹长什么样。
——
刘家坳是个小村子，二三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李医他们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阿福认识村里一个姓刘的老汉，以前换过盐。他们找到刘老汉家，敲开门，阿福陪着笑脸说了一堆好话，刘老汉才勉强答应让他们借住一晚。
“就一晚。”刘老汉说，“明天就走。”
“好好好，明天就走。”阿福连连点头。
李医被扶进屋，瘫在炕上，一动也不想动。
刘老汉的老婆子端来一碗热粥，李医接过，狼吞虎咽地喝了。喝完之后，才觉得活过来了。
他躺在炕上，盯着房顶。
这房顶比他那间破屋的好，起码不漏风。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比山上的冰窖强多了。
“阿福。”他忽然说。
“嗯？”
“你说，我爹在长安……过得怎么样？”
阿福正在收拾东西，听到这个问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老奴……不知道。”他说。
李医没再问。
他只是盯着房顶，盯着那片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木头，心里想着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李承乾。
太子殿下。
他的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