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归阁------------------------------------------，临江市刚开坊门。，整个人像一滩化在一把旧藤椅里。她右手捏着一枚铜钱，拇指沿着方孔的边缘来回摩挲，一圈又一圈。铜钱很旧，外圆内方的轮廓被几代人的手摸得发润，孔壁上刻着细如发丝的符文，寻常人根本看不见。"老板，您给看看这个八字。"，把一张红纸推到柜台边。乌以灵没急着接，眼皮垂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垂眸的时候，整个人透着一股倦怠，像是对这世上所有的事都提不起兴致。"十文。"她开口，嗓音沙哑，带着没睡醒的慵懒。："昨儿个不是还八文？""今儿个十文。"乌以灵终于抬起眼，瞳仁里映着从窗棂漏进来的光，温温润润的，像庙里的观音像在看世间众生。绸衫男人被她这么一看，肚子里的牢骚莫名其妙地咽了回去，乖乖从袖子里摸出十文钱放在柜台上。，乾造，丙午年，庚寅月。她把铜钱往桌上一扣，中指在纸面上虚虚一划，嘴唇动了两下。"您这命，火太旺。最近是不是总觉得口干舌燥，夜里睡不着，看谁都烦？"："神了！您怎么知道？""八字里写着。"乌以灵把红纸往他面前一推，"往西边走，寻一处有水的地方住两个月，火就泄了。"。乌以灵把那十文钱扫进抽屉，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一瞬。那八字根本不是什么火旺，是撞了小人。但她懒得细说，给一个笼统的解法，让对方有个念想就行。这世道，信命的人要的不是真相，是心安。"乌姐姐，你这骗钱的本事越发精进了。"，钻出来一个少年。陆青崖，头发乱得像刚被鸡刨过，手里拎着一壶刚沏好的粗茶。"得了吧。"乌以灵眼皮都没抬，右手又开始摩挲那枚铜钱，"有本事你也去骗，我看你有没有那个口才让人家心甘情愿掏银子。"
陆青崖嘿嘿一笑，摸出一个油纸包："西街买的桂花糕，还热着。"
乌以灵终于动了。她坐直了些，左手接过油纸包。
"昨儿晚**去哪儿了？"陆青崖压低了声音，"我起夜的时候你屋里的灯还黑着。"
乌以灵咬了一口桂花糕，甜香在舌尖化开。她没急着回答，慢悠悠地嚼完，才说："接了个大单子。"
"什么大单子？"
"阴阳界碑裂了。"乌以灵的语调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庚辰十七号追魔气追到界碑林，我顺手帮了个忙。"
陆青崖的脸唰地白了："啊？ 阴差？ 你碰上了？"
"没正面撞上。"乌以灵又咬了一口桂花糕，"但应该有个大家伙会下来查。"
她说完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铜钱的边缘硌在指腹上，传来细微的刺痛感。千年前那场封印的记忆忽然浮上来，像水底的气泡，晃晃悠悠地升到眼前。她记得那片血色，记得自己亲手将什么东西推进了深渊，记得最后那个笑，和她自己的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瞳仁里那一瞬的失焦。
"乌姐姐？"
"没事。"乌以灵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黄泉卦图拿出来，我看看最近地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陆青崖从柜台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帛布，铺在柜台上。帛布上用朱砂画着一幅繁复的星图，不是天上的星宿，是地下的。黄泉的流向、六道轮回的节点、阴阳两界的接缝，全在这张图里。
乌以灵的指尖沿着帛布上的红线滑动，从界碑林的位置向西，绕过长安城，再向北。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在一处停住了。
不对劲。
黄泉的流向变了。原本应该平稳东流的水脉，在长安城下方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漩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地底抽取阴气。这种程度的扰动，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乌以灵在黄泉卦图上研究了整整三年，每一条水脉的走向都刻在她脑子里。
"乌姐姐，这……"
"有人在搞事。"乌以灵直起身，脊背从藤椅背上离开，整个人瞬间从慵懒的猫变成了警觉的豹。"七个枉死鬼，魂魄被抽得干干净净，现在连黄泉的水脉都动了。"
铺子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乌以灵的话戛然而止。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在眨眼间换了一副模样——嘴角懒洋洋地撇着，眼皮半垂，整个人又缩回了那把旧藤椅里。变脸快得让人怀疑刚才那个满身锋芒的人是不是幻觉。
门口站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二十来岁，面容清秀，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请问……这里收古董吗？"
乌以灵把铜钱在桌面上转了半圈，抬眼看他。这一眼，她的瞳孔深处凝了一下。那年轻人身上有一股味道，极淡，混合着檀香和纸灰的气味。不是活人的味道。不是死人的味道。是长期跟地府打交道的人才会沾染的气息。
"收。"乌以灵拖长了声调，"要看是什么东西。"
年轻人走上前来，把布包放在柜台上，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个青铜爵，三足，圆腹，腹身上刻着饕餮纹。爵的底部有一个极小的印鉴，篆书，两个字："幽冥"。
乌以灵的指尖在柜台下方掐进了掌心。
地府的东西。而且不是普通的地府器物，是*都大帝亲赐的礼器，只在册封高阶阴差时才会拿出来用。这种物件，千年前就不该在人间出现了。
"哪儿来的？"她问，嗓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右手已经把铜钱攥得死紧。
"祖上……传下来的。"年轻人不敢看她的眼睛，"家里急着用钱，想卖了。"
乌以灵盯着他看了三息。年轻人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冒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说谎。但乌以灵没戳破。她伸出手，指尖在青铜爵的口沿上虚虚一拂，感受到一股极阴冷的气从爵身上传来。
这东西刚离开地府不超过三天。
"三十两。"她开口。
年轻人惊了："这……这可是……"
"二十两。"乌以灵收回手，往后一靠，"你再还价，我就给十五两。"
年轻人脸涨得通红，最终咬着牙点了头。
乌以灵让陆青崖去后院取银子，自己则把青铜爵重新包起来。她的动作很慢，手指在布料的褶皱间停留了数次。等年轻人拿了银子匆匆离去，她把包好的爵往柜台底下一塞，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小青崖。"
"在。"
"关门。今天不做生意了。"
陆青崖二话不说关门，乌以灵重新展开黄泉卦图，这一次，她的指尖在上面点了七个位置。七个枉死鬼的死亡地点，连起来是一个弧，弧的圆心指江临城东市——不归阁所在的位置。
这不是随机**。这是一个局。有人故意把七个魂魄抽在不归阁附近，用阴气画了一个看不见的靶子。
而她，恰好站在这个靶子的正中央。
"姐姐，我们现在怎么办？"
乌以灵的手指在卦图上停顿了很久。窗外的日头升到中天，光线从窗棂的缝隙里切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埋在阴影里。她抬眼的时候，光线落在她瞳孔里，像是燃着一簇极小的火苗。垂下眼帘时，那簇火苗熄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暗。
"不能等了。"她把铜钱往桌上一拍，"他们布了局，我就去拆局。今晚开始，查这七个死者的底细。"
"那我呢？"
"你？"乌以灵瞥了他一眼，"您歇着，给我看好铺子就行。"
小青崖撇了撇嘴(^_^) "噢"
黄泉卦图上那个细微的漩涡正在缓慢扩大。地府的方向，有东西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