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阴山纸扎铺  |  作者:沉默瞳渊  |  更新:2026-06-05
阿白出箱------------------------------------------,然后开始转纸人。。他决定听她的——昨天那个纸人自己转了一次向,今天再发生一次,他至少不想亲眼看到它是怎么转的。,从最左边开始,一个一个地转。——手伸到纸人背后,扶住纸人的肩膀,把整个纸人转一百八十度,让脸朝向墙壁。但每一次转动的时候,纸面和空气摩擦都会发出一声干燥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纸面底下小声说话。,正常。 第七个,正常。 第八个,正常。 第九个,他停了下来。。穿着蓝底白花的小袄,头发用黑纸剪了盘起来贴在头顶。和其他的纸人放在一起没有任何区别——除了它的朝向。。,手指刚碰到纸人的肩膀,他就发现不对劲了——重量不对。,竹篾骨架加糊纸,里面是空心的,一个**纸人拎起来不会超过两斤。但这个纸人比其他的重得多。不是重了一点点——是明显能感觉到的沉,像纸面底下塞了什么东西。,翻到背面。,用朱砂画了一个符号。,指甲盖大小,线条很简练——一个圆圈套着一个叉,圆圈外面有四个短划,分别指向上下左右。不是随手画的,笔锋干净利落,是一笔下来的。。他把纸人放回原位,走到柜台后面,翻开手抄本,翻到最后几页——爷爷在末尾附了一页符号解释。。。给纸人放铜钱/符咒,防成精。
沈渡看完,合上手抄本。
爷爷给一个童女纸人压过身。也就是说——爷爷认为这个纸人有可能"成精"。所以才在它身体里放了东西,画了符。
他为什么认为一个纸人会成精?因为这个纸人和其他不一样,还是因为他知道这铺子里的所有纸人都有可能成精、只是刚好选了这一个做预防?
沈渡没有答案。他把那个纸人重新朝内放好,继续转剩下的。
转完最后一个,天刚好擦黑。
他关了铺子的门,在前厅柜台上铺了一床被子——今晚他打算睡在铺子里。后院的房间太偏了,听不到前面铺子的动静。而且他有一种感觉:今晚会出事。
他把被子铺好,关了灯,躺在柜台上。天花板是木头的,横梁上挂着一层灰网,在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光里晃来晃去。他看了很久都没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沈渡被一阵声音惊醒。
不是响动——是纸面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很有节奏,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动。方向是仓库。
他坐起来。没有开灯。铺子里很暗,只有门缝下透进来一道月光,窄窄一条,落在门槛前面的地砖上。
声音停了。
沈渡没有动,坐在柜台上一动不动地听。安静了大约两分钟。他慢慢躺回去。
刚躺平——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在仓库。就在铺子里面,很近。沈渡再次坐起来,目光扫过货架上的纸人。黑暗中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已经开始适应了——十二个纸人,面朝内,整整齐齐。没有一个异常。
但他的目光扫到柜台旁边的时候,停住了。
墙边的长条箱,盖子开着。
他下午盖好的,插销插紧的。现在箱盖仰面朝天,箱子里面是空的。
阿白不在里面。
沈渡的后背在一瞬间绷紧了。他慢慢地转头——阿白站在柜台一端,面对仓库的方向。
它怎么出来的?箱子盖是扣死的,插销是他亲手插上的。但它就是出来了。站在黑暗里,白纸糊身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微弱的白光,像一个缩小的、没有五官的人。
沈渡盯着阿白的背影看了三四秒。然后他做了唯一能做的事——走过去,弯腰,把阿白拿起来。
纸人的纸面是凉的。和白天碰触时那股微弱的震动不同,现在它很安静,像普通的纸扎一样安静。沈渡把它放回箱子里,盖好箱盖,找了一卷黄纸压在箱盖上。
然后他回到柜台,躺下。
这一次他没有睡着。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亮了。
沈渡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检查棺材。
他走进仓库,打开棺材盖。棺材内侧的新抓痕——不是昨天那几道了。昨天的抓痕已经在棺木内壁上留下了清晰的线条,现在那些线条上面又多了新的,方向不同、角度不同,但力量感更强了。有几道抓得很深,纸面被指甲划破了,露出底下发黄的内层纸。
棺材里的铁锈味比昨天更重了。
沈渡没有立刻把盖子盖上。他蹲在棺材旁边想了很久。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一两天,棺材里的东西就不是"抓痕"这么简单了。他需要一个解决方案。
他翻出手抄本,找到了一个程序——纸扎退避仪式。不长,半页纸,爷爷写明了步骤:扎三个小纸人,围着目标摆一圈,对着纸人念一段词,烧三张黄纸。完事。
沈渡读了两次。程序不复杂,但他没做过。这跟调浆糊不一样——调浆糊做坏了可以重来,退避仪式做坏了,后果不知道是什么。
但他没别的办法了。
他决定先扎纸人。
纸扎的手艺,爷爷教过。他走到工作台前,从竹篾堆里抽出一根手指粗的竹条,拿起削刀。
削刀很沉,刀柄被爷爷的手磨出了光滑的凹陷。沈渡握上去的时候,手感是熟悉的。
他把竹条放到工作台上,刀口对准竹条一端,用力往下一压——竹条从中间裂开,一分为二。他把其中一半又劈了一次,得到两根比筷子略细的竹篾。
扎纸人的骨架,需要从这些篾条开始。
他拿起一根细篾,在手指上比了一下长度,然后用刀切断。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他需要扎三个人形的骨架——手臂、躯干、腿,每一个关节转折处都需要单独处理。
沈渡点燃了一支蜡烛。把竹篾的关节处凑到烛火上烤。竹篾被加热以后会变软,用手折成想要的角度,冷却之后就会固定住。竹油被烤出来的时候,发出一股焦香的气味,是沈渡记忆里爷爷的工作间常有的味道。
他一根一根地弯,一根一根地对。烛火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专注。
关节绑扎用的是纸捻——黄纸裁成窄条,用手搓成绳子,然后把两根竹篾交叉的部位缠紧。爷爷教过他:关键部位用纸捻不用铁丝。纸的东西用纸的东西来连,铁太硬,不干净。
沈渡的手指记得怎么搓纸捻。黄纸条放在手心,用拇指一搓一碾,就成了一根紧实的纸绳。他缠了两圈,打了一个死结,又缠了两圈,再打一个死结。结实了。
骨架搭好之后是糊纸。他调好的那缸新浆糊还在。宣纸裁成小块,刷浆糊,贴在骨架上,用手指抹平。每个褶皱都要用小刮板压一压,让纸面平整服帖。糊完一层,再糊一层。纸面吃透了浆,半透明的宣纸贴在竹篾骨架上,像一层在慢慢干燥的皮肤。
沈渡做了三个小纸人。每个大约二十公分高,做工不算差——骨架比例匀称,纸面糊得平整,关节处没有多余的纸捻头露出来。毕竟是爷爷教的底子还在。
他把三个小纸人围着棺材摆了一圈。然后站在棺材前面,翻开手抄本,找到了那一段要念的词。不算长,三四十个字,半文半白,像是某种口诀。
“沈家纸扎,奉请四方。此地不安,暂退为良。骨归骨,壤归壤——”
他还没念完。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
沈渡回头。门口站着一个人——年轻女性,穿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旧羽绒服。手里没拿东西。
“你好,你们这儿……”她扫了一眼铺子里的纸人纸马,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尴尬,“……有绷带卖吗?”
沈渡愣了一下:“绷带?”
“镇卫生院的包扎用完了。我看你这门面上没**子,以为是什么杂货铺。打扰了。”她说着就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不过话说回来,你门口也不**子,怎么知道你这儿是卖什么的?”
“棺材。”沈渡说。
“什么?”
“我这儿最主要的商品是棺材。纸扎的。”
年轻女人挑了一下眉毛。她没有马上走,目光越过沈渡,落在他身后仓库里那口纸棺材上。
“那是谁的?”
“一个顾客的。”
“顾客死了以后你没给人送过去?”她的语气是随意的,但问题很准。
“顾客订了棺材,没等到取货就走了。”沈渡说,“所以还放在这儿。”
年轻女人沉默了几秒。她看那口棺材的目光不是好奇,也不是害怕,是一种让沈渡觉得不太舒服的认真——像她在用自己的眼睛做记录。
“我叫苏禾。镇卫生院的。来这儿三年了。”
“沈渡。这家铺子的。”
“你刚接手?”苏禾问。
“刚回来。”
苏禾点了点头:“这个镇上的人……死因都写得很勤快。”
沈渡没接话。他等着她往下说。
“我来镇上三年。”苏禾说,“光是今年秋天,非正常死亡我已经写了七份报告了。我们卫生院一共就四个床位。”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像这些话她早就想跟人说,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
沈渡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今年秋天,三个月,七个非正常死亡。这个数字对于一个人口不到一千的镇子来说,不正常。
“你记不记得一个叫刘德厚的?”沈渡问。
“刘德厚。十月二十号晚上送来的,后山摔伤,颅脑损伤。”苏禾没有翻本子,直接报出来的,“怎么?”
“他是我爷爷的最后一个客户。订了一口棺材。”
苏禾沉默了两秒:“他订棺材的那天白天,来卫生院做过一次检查。血压偏高,其他都正常。他跟我说他最近老觉得后山那棵槐树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说是声音。地底下的声音。”苏禾说,“我当时觉得他年纪大了,幻听。现在我不确定了。”她看了一眼铺子里的纸扎棺材,“你那口棺材——你要是烧了,记得跟我说一声。”
“为什么?”
“我想知道烧完之后,镇上会不会少死一个人。”
她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这次是真的走了。
他回到仓库里,对着那三个小纸人,把手抄本上的词念完了。
然后烧了三张黄纸。
当晚很安静。没有声音。
沈渡睡了一个完整的觉。
但第二天早上他去检查的时候——摆在小纸人围成的圆圈被从内部破坏了。三个小纸人倒了两个,脸上的纸面被蹭花,表面沾着灰褐色的污渍,像是被什么东西碰倒之后在地上拖了一段距离。
他掀开棺材盖。棺材内侧的抓痕又多了一层。不只是白痕——有几道抓痕的末端嵌着暗红色的东西,嵌在纸纤维里,像干了很久的锈。
沈渡用手指碾了一下。硬的,脆的,轻轻一捏就碎了。他把手指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是铁锈味。
和那缸旧浆糊的味道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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