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阴山纸扎铺  |  作者:沉默瞳渊  |  更新:2026-06-07
最后一单------------------------------------------,沈渡是被冻醒的。,被褥潮得能拧出水来。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床看着没那么旧的被子铺上,勉强睡了一夜,醒来的时候肩膀和脖子都僵了。,听到前院有人喊他。“小沈?骨灰送回来了,赵镇长让我跟你说一声,已经葬了。”。沈渡答应了一声,站起来,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雾还是那么浓,看不出几点了。。爷爷的骨灰昨晚就送到了,赵守山已经安排人下了葬,没让沈渡插手。,铺子里就剩他一个人了。,然后开始干正事——熟悉铺子。:检查纸人的朝向。,一个个看过去。最右边那个纸人——脸朝店内。和昨天下午他看到的朝向不一样了。昨天天黑的时候它面朝大门,现在又转回去了。。纸人没动。**还是那两个**。,还是被人转回去的?屋里没别人。,开始数:第一排六个,全朝内;第二排六个,全朝内。多了一个。一共有十三个纸人。,又数了一遍。十二个。没错。他看错了。:背规矩。
沈渡坐到柜台后面,翻开手抄本,从第一条开始背。
“纸人画身不画脸,画脸不点睛。” “打烊前所有纸人转向朝内。” “午夜后不接单。” “凶死的活不接。”
背到**条的时候他停了。什么叫凶死的活?横死的?非正常死亡?爷爷没写。他想了想,觉得应该是那些死得不干净的人——车祸、**、被杀、摔死,诸如此类。这种人的活不能接。
他接着往下背。
“不给活人扎纸人。”
他背完了十二条。合上手抄本,塞进柜台抽屉里。背是会背了,每一条什么意思——大部分他还不明白。
第三件:打扫铺子。
灰很大。沈渡找了一圈才找到扫把,在铺子里扫出来半簸箕灰和竹篾碎屑。扫到柜台下面的时候,扫把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弯腰一看,是一个陶缸,灰白色的,口沿上沾着干透了的浆糊印子。
浆糊缸。
沈渡端起来看了看。缸底还剩了小半缸浆糊,表面结了一层硬皮,颜色发黄发暗,不是正常面粉浆糊该有的颜色。他凑近闻了一下——没有发霉的酸臭味。正常的浆糊放这么久早该长毛了,这缸浆糊除了颜色不对,居然没坏。
他想了想,没倒。先放回原处,等他搞清楚这铺子里到底怎么回事再说。
然后他开始翻爷爷的账本。
账本搁在柜台台面上,落了一层灰。沈渡吹掉灰翻开,第一页是爷爷的笔迹,写着“阴山纸扎铺·流水账”,底下是日期,从今年年初开始。
爷爷记账的方式很传统,毛笔小楷,每一笔都记得很工整。但他用的词沈渡一开始没看懂:
“四月十二,刘宅,白货一件,纸火钱八十。未取。” “四月十五,吴家,上道活计。收讫。” “五月三,周家,白货两件,加红封。收讫。”
白货是纸扎。纸火钱是费用。上道——沈渡翻了一下手抄本底页的注释,找到了:“上道:寿终正寝的活儿。”对应的是“下道:横死、凶死的活儿。”
他往后翻,越翻越觉得爷爷的手艺活是真多。几乎每隔两三天就有一单,镇上死了人就来订纸扎,爷爷从不拒绝。只有一笔写的是“下道活”,但后面括弧里又加了一行小字:“已收讫。无碍。”
沈渡觉得不对劲——**条规矩是凶死的活不接,爷爷自己也这么写,但后面这笔“下道活”他接了,而且还加了“无碍”两个字。说明爷爷是破例接的。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了最后一页。
爷爷去世前几天的记录。
十一月二十,刘德厚来,订棺。纸火钱一百二。已收。
十一月二十夜,刘德厚殁。棺已成,未取。
十一月二十三——
笔迹在这里断了。最后一个“三”字的横画拖出去一笔,越来越轻,像写到一半手没力气了。
沈渡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刘德厚,订棺材,订完当天晚上就死了。棺材扎好了,人没来取。不是不想来取——是来不了了。
他把账本合上,站起来,去后院仓库。
仓库在井的对面,一间低矮的砖房,门口堆着几捆竹篾。沈渡推开门,一股陈年的竹屑味和纸灰味扑面而来。
仓库不大,但堆得很满。角落里码着一摞一摞的色纸,红的黄的白的蓝的,用牛皮纸捆着;墙上挂着几把削刀和剪子,刀刃都磨成了月牙形;地上散着半成品的纸扎骨架——一只没有糊纸的纸马,四条腿歪歪扭扭地支棱着;一个只扎了上半身的纸人,竹篾骨架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排列着,远看像一具人体骨架。
但最显眼的是靠墙放的一口棺材。
纸扎的。棺材做得极其逼真,尺寸比例精准——棺材盖盖得严丝合缝,表面糊的纸平整光滑,接缝处用窄纸条盖得干干净净,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是纸糊的。棺材头上贴了一个“奠”字,墨色很新。
沈渡走过去,伸手掀棺材盖。
第一下没掀动。
不是重。棺材是纸扎的,本身没多重。棺材盖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住了——他往上使力,底下就有一股力往下拽。
沈渡停了一下,然后咬紧牙关使劲往上一掀。
棺材盖开了。
里面是空的。
但棺材内壁上布满了痕迹——指甲刮出来的白痕。一道一道的,深浅不一,方向混乱,横的竖的斜的都有。就像有什么东西被关在里面,在黑暗中用手抓过每一寸内壁。
沈渡没有立刻缩手。他的手指悬在棺材内壁上方几厘米处,能感觉到一股温热从棺材里往上蒸。纸扎的棺材不该有温度。纸不保温,这个仓库也没有暖气,现在还是冬天。但这口棺材摸上去是温热的,像刚有人躺过。
他把手探进去,手指碰到棺材底部的时候,感觉到的不是纸的粗糙——是一层薄薄的、腻滑的附着物。他缩回手,用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
滑的。无色。没有气味。
但棺材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不是新鲜的血腥味,是干了很久的铁器被水泡过以后散发出来的那种锈味。
沈渡退了一步。手上的触感和昨晚摸阿白的震动感是同一种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身体记住了那个感觉。
他重新盖上棺材盖。这一次很轻松,盖子一落就盖严了。
他没有立刻走。站在仓库里,看了一眼四周——堆放整齐的色纸、挂墙上的削刀、支棱着的纸马骨架、墙角的棺材。这间仓库看起来就是一个正常的老手艺人的工作室。但那口棺材不正常。棺材里的东西也不正常。
他走出仓库,经过后院的时候,停了下来。
院子里有一口井。
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又盖了一块油布,四角用红砖压着。油布的颜色已经褪成了灰白色,边角被风吹烂了。看起来这口井被封了很多年。
沈渡蹲下来,掀开油布一角。石板**的边缘有一道裂缝——不像是年久失修裂开的,裂缝的边缘很新,没有青苔,没有积灰,像是最近才撑出来的。他从裂缝往里看了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冰冷的空气从裂缝里涌上来,打在他脸上。
那种冷不是冬天户外的干冷。是从底下涌上来的、带着潮气的阴冷,像地下有一个非常大的空洞。
他把油布重新盖好,砖压回去。
然后他走回铺子,准备调浆糊。
他决定把这口棺材处理掉。不管刘德厚是怎么死的,棺材不能一直放在铺子里。他打算重新糊一层纸,把内壁的抓痕盖住,然后烧了。烧了就算送了。
他找出爷爷的浆糊缸,打算调新浆糊。他把旧缸里剩的那小半缸浆糊端到水槽边,凑近闻了闻——没坏,但颜色发灰,味道底子里透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正常的面粉浆糊不该有这种味道。
他想了想,没倒完。拿了一个干净碗刮了小半碗留着,然后把缸里剩下的倒掉,洗干净缸,开始调新的。
面粉,水。一斤面粉兑二斤水。爷爷教过的比例。
他把面粉倒进缸里,加水,用竹片搅。搅到没有颗粒了,点上小火慢慢熬。边熬边搅,浆糊从白色变成半透明,开始冒泡。他用竹片挑起来一点——拉出了丝。
“浆糊要能拉丝,但不能挂壁。”爷爷说的。
沈渡把火关了,端着新浆糊走出铺子。经过后院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口井。**上的油布好好地盖着,砖也没动。裂缝还在那里。
他把浆糊端进仓库,放在棺材旁边。正要开始干活——
“新调的浆糊?”
一个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渡回头。门口站着一个干瘦的老**,七十岁上下,穿一件灰色的旧棉袄,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门。
“手艺还行。”老**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浆糊缸,“但是你爷爷那缸不是坏的,你倒它干什么?”
沈渡愣了一下:“陈大娘?”
“我是你爷爷师姐。”老**还是没进门,“我住西街。以后有什么不懂的来找我,但别指望我帮你干活——纸扎匠的事得自己干。”
她说完,目光越过沈渡,看向仓库里的那口棺材。
“那口棺材你打算怎么办?”
“烧了。”
“你烧不掉的。”陈大娘说,“他没走。”
沈渡没接话。他看着陈大娘,等着她往下说。但她没有。她放下揣着的手,转过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天黑之前,把铺子里的纸人全转朝里。别漏了。”
说完她就走了。脚步很快,不像七十岁的人。
沈渡站在仓库门口,手里端着新调好的浆糊。那口棺材在他身后的黑暗里。手上捻过的那层腻滑还留在他皮肤上。铁锈味好像还在他鼻子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刚才摸棺材内壁的那只手,掌心有一道极淡的灰色痕迹。像污渍,又不像。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掉。又用指甲刮了一下,纹丝不动。
像是长进皮肤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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