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世上，有人看见了她------------------------------------------，语文。，窗外的阳光正好斜进来，落在讲台边上。她把本子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上周布置的自由命题周记，我批完了。”。没人敢出声。顾心兰的课向来是这样——她说话的时候，没人敢插嘴。“大部分写得还行。有几篇我圈了句子，回头自己看看。”她顿了顿，“还有一篇，没写标题，只有两行字。”。，笔握在手里，没抬头。。她翻开最上面那本周记，看了一眼，又合上。“这节课写阅读赏析。下课交。”。顾心兰走下讲台，沿着过道慢慢走，走到沈知意桌边时停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把那本周记本放在沈知意桌角，然后继续往前走。。，边角有点翘。她伸手按了一下，没有翻开。，顾心兰已经站在门口。她抱着剩下的本子回头看了一眼——沈知意还坐在位子上，那本周记本合着放在桌角，没有被翻开。。，把本子放在办公桌上，坐下，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窗外的风吹进来，桌上的纸页哗啦响了一下。她伸手压住，低头看着那本被单独留下的周记。
她翻开。
沈知意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不敷衍，连标点都写在格子里。但整张纸上只有两行字——
“家里五套房，全在父母名下。我睡客厅沙发，今年是第六年。”
没有标题，没有署名，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顾心兰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抬起来，轻轻触了一下眼镜框边缘——不是推眼镜，只是碰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她把周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有学生在喊笑声，篮球砸在地上嘭嘭响。那些声音隔着一层玻璃，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想起十年前。
那个***叫陈秀梅，成绩也好，理科尤其拔尖，和沈知意一样是那种“不用老师操心”的类型。她发现陈秀梅的状态不对劲是在高三上学期——上课走神，作业质量下降，眼睛总红。她找陈秀梅谈过，陈秀梅只说“家里有点事，老师我没事”。她没有追问。她告诉自己，学生也有自己的隐私，不该越界。
一个月后，陈秀梅退学了。
她爸来学校办手续，说女儿“不愿意读了，要去厂里打工”。她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陈秀梅低着头跟在她爸身后走出校门，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她想追上去，脚却钉在原地。她不知道自己追上去能说什么——说“你回来，老师帮你”？可她拿什么帮？她连陈秀梅家住在哪儿都不知道。
后来她听别的学生说，陈秀梅家里有个弟弟，成绩不好，父母觉得“女孩读那么多书没用”，让她退学赚钱供弟弟读书。
她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陈秀梅那本没写完的作业本，攥到纸皱了才松开。她对自己说，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一个老师，你管不了别人家的事。
但这句话她说了十年，也没有真的信过。
顾心兰睁开眼睛，重新拿起那本周记本。她把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
“家里五套房，全在父母名下。我睡客厅沙发，今年是第六年。”
她的手指在“第六年”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六年。
从十岁睡到十六岁。
顾心兰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沈知意家长（沈国栋）”。这个号码是开学时家长登记表上填的，她存了但从来没拨过。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
她知道这通电话意味着什么——越界。一个语文老师，因为一篇两行字的周记打电话给家长，说什么？说你女儿写她睡客厅沙发？说我觉得你们家重男轻女？这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家长可以投诉她，可以说她多管闲事，可以说“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老师来管”。
学生档案里沈知意父母的职业和****她看过。
她知道自己一旦拨出这个号码，就不可能再装糊涂了。
她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喂，哪位？”
沈国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不耐烦。
顾心兰深吸一口气。
“沈先生你好，我是沈知意的班主任，顾心兰。”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哦，顾老师。有什么事吗？”
他的语气还算客气，但有一种明显的距离感——像在说“你一个老师打电话来干什么”。
顾心兰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了一下。她本来想说“想约个时间聊聊沈知意的学习情况”，这是最安全的说辞，不越界，不暴露任何信息。
但她看着桌上那本周记本，看着那两行字，话到嘴边，变了。
“沈先生，我想跟您约个时间，聊聊沈知意在学校的表现。”她顿了顿，“还有她最近的状态。”
“状态？”沈国栋的语气沉了一点，“她怎么了？成绩出问题了？”
“成绩没有问题。她成绩一直很优秀，年级前三。”顾心兰说，“但我觉得——”
“成绩没问题就好。”沈国栋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女孩子嘛，成绩好就好好读，老师你多费心。别的事不用操心。”
顾心兰没有说话。
“老师，我女儿的事我心里有数。您不用费心了。”
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
顾心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停在通话记录里那个名字上。
她坐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时钟嘀嗒嘀嗒地走着，窗外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她重新拿起那本周记本，翻开，又看了一眼那两行字。手指轻轻抚过纸面，像是想抹平什么，但指尖下什么都没有——只有沈知意写下的那些字，安静地躺在格子里，一笔一划都工整得不像是一个十六岁女孩该有的冷静。
顾心兰把周记本放回桌上，拉过记事本，翻到写着“沈知意”那一页。
她拿起笔，在名字旁边写了四个字。
写得很轻，落笔却很稳。
她合上记事本，拉开抽屉，把周记本放了进去。不是交作业的那一摞，而是单独放在抽屉最里面，和她那本老旧的备课本放在一起。
她关上抽屉，靠在椅背上。
窗外，夕阳的光正斜斜地落在办公桌上，她眼镜片上倒映出一小片金橙色的光。
她没有再去碰手机。
她在等。等下一次月考，等下一次家长会，等沈国栋不得不正视他女儿成绩单的时候——到那个时候，她要站在他面前，再把那句话说出来。
“她是我教书二十年来，见过最值得投资的学生。”
她一定会说。而且这一次，她不会让他挂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