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一筷子肉------------------------------------------，距离沈知意学校隔了三条街。，她走到校门口，看见铁栅栏外拉了一条红色**——“严肃考纪，诚信应考”。风有点大，**边角啪啪地拍打着铁杆，像谁在鼓掌。，又核对了一遍考场号。育才中学她没来过，教学楼比她学校新，走廊墙上贴着优秀学生照片，一溜排过去，全是穿着白衬衫的男生女生，笑得自信又整齐。——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按座位号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第三排。桌面上贴着一张白色座位标签，她用手按了按边角，确认贴牢了。然后从笔袋里抽出那支签字笔——笔杆上的漆已经被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色的塑料壳，握笔的位置被手指磨得光滑发亮。，放在桌角。，有人在翻笔记，有人在深呼吸，有个男生趴在桌上念念有词。沈知意没有翻书，只是坐着，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距离开考还有二十多分钟。“哎，是你？”，不高，带着一点点试探。。，正弯腰往桌角放笔袋。他长得不算高，但肩膀很宽，校服穿在他身上有点撑起来了。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点不确定的笑意，眼睛先扫了一眼她桌上的准考证，然后亮了。“物理竞赛那次，你坐我前面。”。
全市物理竞赛颁奖礼，她站在台上接过奖杯的时候，余光扫到台下有个男生在鼓掌，掌声比别人慢了半拍，好像不太服气。
“你第二名。”她说。
“对。”他笑了，笑得挺坦然，没有不爽的意思，“被你拉了三十分。我回去分析了一下你那套压轴题的解题思路，绕了两步，但确实比我那个方法稳。”
沈知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说了句“嗯”，转了回去。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束目光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没一会儿，预备铃响了。
沈知意翻开笔袋，正要抽笔，忽然发现桌角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支黑色签字笔，全新的，笔杆上的标签还没撕。
她愣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生正低着头检查自己的计算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桌角的笔袋拉链是开着的，里面躺着一支跟她手里一模一样的旧笔——笔杆上的漆都磨光了，灰色的塑料壳露出来。
沈知意拿起那支新笔，笔身很干净，没有一丝划痕。她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笔夹，弹簧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她把笔放回了桌角。
“用吧。”
声音从身后低低地传过来。她没有回头。
“你那支笔杆都磨秃了，写了半天手不酸吗？”
沈知意沉默了两秒。
她拿起那支新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出墨很顺，没有断水，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有一种很轻的沙沙声。
她把旧笔放进笔袋，新笔握在手里。
“谢谢。”她说，声音不大，但应该能听见。
身后没有回应。
但她听到一声很轻的笑，像是松了一口气。
**铃响了。
沈知意转回身，铺开试卷，开始答题。
语文、数学、理综，三门连着考，中间只休息二十分钟。沈知意每一科都做得很顺，那支新笔用起来确实舒服，出墨均匀，不需要用力往下压，笔尖也不会打滑。她的字写得比平时干净。
第一科考完，她把试卷翻过来倒扣在桌上，站起来交卷。经过他桌边的时候，她顿了顿，但没有停下。
中午休息的时候，沈知意站在走廊里喝了一盒牛奶。那个男生从她身边经过，手里捏着一瓶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说：“我叫江屿。”
沈知意把牛奶盒放下，看着他。
“物理竞赛那次我就想问你了。”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斟酌措辞，“你那道题的解法，真的有够漂亮的。”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没等她回答。
下午第二科考完，收卷后沈知意走出考场。走廊里人很多，她在人流里走了一段，快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江屿站在考场门口，正弯腰拉笔袋拉链，左手拎着那支磨秃了的旧笔，右手拿着她用过的新笔——他趁她没注意，把两支笔调了回来。
沈知意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笔袋里那支崭新的笔。
他心里大概也觉得，那支笔是该给她的。
沈知意捏了捏笔袋，没有回头，下了楼。
考完试回到家，下午五点半。
楼道里飘着一股***的酱香味，浓郁得整栋楼都闻得到。沈知意站在门口，拿钥匙开锁的时候，听见里面沈铭在喊——“妈好了没有？**了！”
“好了好了，就快了。”林秀芝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一阵急响。
沈知意推开门。
鞋柜边上，沈铭的白球鞋横七竖八地躺着，鞋带没解，鞋底沾着泥。她的拖鞋被踢到角落里，一直倒扣着。她把拖鞋摆正，换了进去。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沈铭的作业本，封面卷了角，上面画满了篮球涂鸦。旁边搁着一袋撕开的薯片，已经潮了，捏碎了好几片。
沈知意把书包放到沙发边上，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林秀芝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一盘清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然后是一大碗***——五花肉炖得红亮亮的，酱汁浓稠，油汪汪地咕嘟着。
沈铭已经坐到了餐桌边，手里攥着筷子，眼睛盯着那碗***。
沈国栋还没回来。林秀芝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椅背上，说：“不等了，**说在外面吃。”
沈铭第一个伸筷子，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林秀芝坐下来，夹了一块肉放进沈铭碗里：“多吃点，长身体。”然后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沈知意碗里，语气平淡得像报天气预报：“多吃菜，对眼睛好。”
沈知意说了声“好”。
安静地吃了几分钟。沈铭又夹了一块肉，嚼完，汤汁挂在嘴角，拿手背一抹，冲林秀芝说：“妈，游学团那个能不能再加个真人**项目？我同学说那个特别好玩。”
林秀芝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多少钱？”
“好像加四百。”
“行，妈回头问问。”
沈知意低头喝汤。
碗里还有一块***，炖得最好的那一块——肥瘦相间，酱色均匀，皮上带着焦糖色，在浓稠的汤汁里微微发亮。它安静地躺在碗底，没有人动它。
沈知意的筷子伸了过去。
夹住。
提起来。
那块肉离碗口不到两寸的时候，沈铭的筷子也伸过来了——他夹走了沈知意筷子边的另一块肉，嘴里嚷嚷着“妈你尝一下这个真好吃”，把那块肉塞进林秀芝嘴里。
沈知意的筷子悬在半空。
两秒。
很短。
她把那块肉放回了碗里。
没有人注意到。林秀芝正在笑，被沈铭那副献殷勤的样子逗得眼睛弯弯的，用手指点了点沈铭的脑门说“就你嘴甜”。沈铭得意洋洋地又夹了一筷子菜，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
沈知意把碗里的白饭扒完，把那块肉蘸了蘸菜汤，配着青菜吃了。肉已经凉了一点，表皮有点硬，但味道还是好的，酱香在嘴里散开，带着一点点甜。
她嚼得很慢。
吃完，她收拾了自己的碗筷，拿到厨房洗了。水龙头开得有点大，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客厅那边的笑声。她挤了几滴洗洁精，用洗碗布把碗沿的油渍搓干净，冲了两遍，放回碗架。
沥水架上的碗还滴着水。
她拿毛巾擦了擦手。
回到客厅的时候，沈铭已经回了房间，门没关严，漏出游戏的声音和键盘噼啪声。林秀芝在厨房擦灶台，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沈知意在沙发边上蹲下来，拉开书包拉链，把笔袋拿出来。
那支新笔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笔尖朝下，像刚刚出厂时一样干净。
她把笔袋拉上，放回书包里。
插叙：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没有还。也许是因为那句“你那道题的解法，真的有够漂亮的”——她活了十六年，第一次有人不是因为成绩夸她，而是夸她的思路漂亮。
晚上十点，沈铭还在打游戏，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林秀芝在主卧看电视，声音调得不大，偶尔响起一阵广告声。沈知意蹲在卫生间，关上门，反锁。
卫生间的灯是白炽灯，光有点发黄，照在瓷砖上泛着一层暖色的光。洗手台的台面很小，放着一只搪瓷杯，里面插着她的牙刷和沈铭的牙膏管。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笔。
握在手里转了一圈，对着灯看了看。笔身上没有任何标记，就是最普通的黑色中性笔，一块钱一支的那种。但笔杆干干净净，没有一道划痕，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
新得刺眼。
沈知意翻开草稿纸——不知道什么时候夹在书包里的，估计是早晨随便塞的。她拧开笔帽，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走。
笔画很直，没有抖。出墨均匀，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是轻快的。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把笔帽拧回去，把笔放回笔袋，拉上拉链。
关上卫生间的灯。
推门出去的时候，客厅的铺盖已经摊开了。薄被叠成长条铺在沙发正中间，枕头搁在最外边——那是林秀芝出门前帮她铺的，习惯性的，不说一句话的。沈知意站在沙发边上，看着那床铺盖，没有马上坐下去。
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照常亮着。
她弯腰把被子掀开一角，侧身躺了进去。
灯没有关。
沈知意侧躺着，脸朝着沙发靠背。手指摸到笔袋的边缘，没有拉开，只是隔着布按了按那支笔的位置——细长的，硬的，凉的。
她在黑暗里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知道外面什么都不会发生。但手里这支笔是真实存在的，笔杆上的漆，一点都没有磨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