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黑山下的交易------------------------------------------，手指拨开灌木枝。，穆顺的营寨像块烂疮贴在半山腰。旗帜乱七八糟，有的挂着“穆”字，有的干脆没旗。寨墙夯土开裂，鹿角歪歪扭扭。营门口两个哨兵蹲在地上掷骰子，刀搁在脚边，烟尘呛得他们直咳嗽。，压低声音：“三千人？我看最多两千五。三千是虚数。”秦弈说，“实际能战的不超过一千二。苍生棋局”。数据一条条跳出来——营寨里堆草料的棚子空了七成，伙房冒烟只有三处，按照三千人的口粮，最少得五个灶眼同时开火。士兵衣服上补丁摞补丁，有人光着脚。，最多撑九天。，每天至少四五十人。。投袁绍，袁绍看不上他这点兵力。自己单干，粮草撑不过半个月。河内太守府那边根本不搭理他，连个回话的人都懒得派。“他快崩了。”冯破军说。“崩不了。”秦弈放下树枝，“他只差一个台阶。什么台阶？有人给他递梯子，告诉他跳下来摔不死。”。冯破军追上来：“你打算见他？见。”秦弈说，“但不是空手去。”——那个袁家斥候的脑袋，已经用石灰腌过，眼睛闭着，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恐惧。又摸出一捆帛书，里面是袁术在洛阳私调“黑粮”的账册复制本。
“把这个送过去。”秦弈说，“就说我送穆将军一份见面礼。”
冯破军提着人头和帛书，骑马往营寨方向去。
秦弈在山脚下找了块石头坐下，掏出干粮啃。刘衡蹲在旁边，小口小口喝水的样子像个受惊的兔子。
“殿下，”秦弈说，“一会儿你跟我进去，但别说话。”
刘衡点头。
“不**面发生什么，别动，别喊，也别闭眼。”
刘衡又点头。
两刻钟后，冯破军骑马回来。脸上表情奇怪：“他们收下了。穆顺要见你。”
“几个人？”
“就你和我，加上十名亲兵。”
秦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那就走。”
营寨大门拉开时，铁链哗啦啦响。秦弈走进去，看见两侧站满了兵。刀出鞘，枪竖着，地上铺的干草里混着马粪。空气里一股骚味，混着煮豆子的糊味。
穆顺的中军帐扎在营寨正中央，牛皮帐篷，顶上插着面破旗。帐帘掀开，穆顺坐在里面，四十多岁，满脸横肉，右眼有道疤。他穿了一件铁甲，甲片锈迹斑斑，腰间挂着一把环首刀。
秦弈进帐，第一眼扫的不是穆顺，而是帐后。
帘子后面，人影晃动。至少有七八个人，藏在暗处，手里握着刀。
刀斧手。
秦弈没停步，走到穆顺面前，拱手行礼：“河东郡丞秦弈，见过穆将军。”
穆顺坐着没动，抬眼打量他：“你就是那个从雒阳逃出来的？”
“是。”
“袁术要你的人头，悬赏五百金。”
“少了。”秦弈说，“袁术开价五百金，那是因为他没见识过我的价值。”
穆顺冷笑：“你有个屁价值。一个逃官，带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跑到我的地盘上充大爷？”
秦弈没接话。他转过身，面朝帐帘方向：“穆将军，你的人里有个钉子。”
穆顺皱眉：“什么意思？”
“你帐后藏的那个刀斧手，五短身材，左边眉毛缺了一半。他叫李整，你手下校尉。”
穆顺脸色变了变。
“他是袁绍安插的眼线，三个月前从河内太守府调过来的。”秦弈语气平淡，“昨天晚上，他往河内太守府送了一封信。信上用暗语写的，内容是说你穆顺已经动了投袁术的心思，让河内那边早做准备。”
帐帘后面突然一阵骚动。
穆顺站起来，手按上刀柄：“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他在送信，我还知道他昨晚说了什么。”秦弈盯着帐帘方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他告诉河内太守：穆顺近期可能异动，建议派兵监视汲县北山粮道。”
穆顺的脸彻底僵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突然挥手：“拿下李整！”
帐帘掀开，两个亲兵冲进去。里面传来挣扎的声响，很快一个人被拖出来，五短身材，左眉少半截，脸上全是汗。李整被按在地上，嘴里骂着：“穆顺你疯了！老子跟了你三年！”
“送去审。”穆顺说，“严刑。”
人被拖走。穆顺重新坐下，这回脸上没了刚才的嘲讽。他盯着秦弈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拍了案几一把：“秦丞，你好本事。不过你知道这些，说明你也在调查我。”
秦弈没否认。
“那我问你一句实话。”穆顺往前探身，“你到底想让老子干什么？”
“我给你一条活路。”
“什么活路？”
秦弈从怀里掏出一份卷宗，黄麻纸，边角卷着，上面盖着一枚褪色官印。他把它摊开，放在案几上。
穆顺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三年前的卷宗。记录着他贩卖私盐铁器，被河东太守定罪，后通过关系秘密免官的原始副本。上面有他的画押，有他的供词，有太守的批文。
“这东西，怎么在你手里？”
“雒阳烧了，但户籍档案我抄了一份副本。”秦弈说，“你穆顺现在是个逃犯。投袁绍，袁绍查你的底细，把你抓了送去砍头。投董卓，董卓那边更容不下一个私贩盐铁的。你跑不掉。”
穆顺的手按在卷宗上，指尖泛白。
“你什么意思？”
“我帮你翻篇。”秦弈说，“但前提是，你帮我做一件事。”
秦弈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案几上。上面标注了三条细细的红线，穿过太行山支脉，绕过所有官道和哨卡，直插河东盐池。
“这三条路，目前没有被任何势力控制。”秦弈指着地图，“你派兵，帮我打下安邑以南的兴田坞。”
穆顺盯着地图看了半天：“你要盐池？”
“我要基地。”
“兴田坞废弃三年了，里面全是老鼠。”
“我只要地方。”秦弈说，“打下之后，盐池未来三年的独家贩运权归你。我另外给你出具一张廷尉左监的任命状，**官印盖好，签字画押，****。”
穆顺瞳孔缩了缩：“廷尉左监？你一个逃官，凭什么签发**任命状？”
秦弈掏出另一份文书，展开。上面写着“刘衡”的名字，边上盖着一枚残缺的玉玺印。虽然印文模糊，但能看出是洛阳皇宫的款式。
“凭这个。”秦弈说，“凭我手里有汉室血统。”
穆顺盯着那枚印，沉默了很久。
“***胆子真大。”他最后挤出这句话，“伪造官印，假借皇子名义签发任命状，被抓到是要夷三族的。”
“三族已死。”秦弈说，“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穆顺站起来，在帐内走来走去。最后他站定，盯着秦弈：“好，我出兵。但只有八百人。而且你要把那份卷宗给我，烧掉。”
“出兵后就给你。”
“成交。”
队伍出营时，天色阴沉。
八百人列出两里长的队列，秦弈骑在马上，跟在穆顺身边。刘衡骑着小马，跟在后面，脸上全是黄土。冯破军带着十名亲兵，护在左右。
行到午时，前方烟尘扬起。斥候骑马回来报告：“前面发现一支黑山军残部，约五百人，正在劫掠村落。”
穆顺勒住马：“打不打？”
“不打。”秦弈说，“我去谈。”
“你疯了？那是黑山军，**不眨眼的流寇！”
“黑山军也要吃饭。”秦弈催马往前走去，“你在这儿等。”
秦弈骑到阵前，对面流寇乱糟糟地聚在一起。带头的是个大个子，扛把环首刀，脸上涂着锅底灰。他看见秦弈单骑过来，愣了愣。
“站住！再往前老子砍死你！”
秦弈勒住马：“你叫张牛角？”
大个子愣了一下：“你咋知道老子名字？”
“你老家在河东解县，五年前大旱，****在逃荒路上。你把她埋在了解县城外三里的一棵槐树下，坟头朝着南边。”
张牛角手里的刀垂下来：“你...你咋知道的？”
秦弈从怀里掏出块干饼，掰开，一半扔过去：“这是**教的。”
张牛角接住饼，愣在原地。
“**死前托人带话，说她这辈子罪受够了，只求你活下来。”秦弈说，“你现在干的事，不是活路，是死路。**村落，抢不到粮，**；抢到了，官军来剿，砍死。你这条命，白送了。”
张牛角沉默。
“我给你条活路。”秦弈说，“你带着你的人，跟我走。兴田坞那边有五千亩荒地，开春前能分种子。三年不纳粮，不征役。我能保证你们吃饱。”
张牛角盯着他：“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一句话能说出***坟在哪。”秦弈说，“你觉得我会骗你？”
张牛角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流寇。那些人浑身破烂，眼睛发绿，手里拿的武器五花八门，有锄头，有木棍，有锈刀。五百人，真正能打的不到一百。
“跟你走可以，”张牛角说，“但老子有个条件。”
“说。”
“你的人不能吞并我的人。”
“成交。”
兴田坞像一座半塌的石棺，嵌在山腰上。寨墙裂了两道口子，旗杆断了半截，吊桥只剩铁链。里面只有几个袁氏留守的老弱，看见队伍过来，慌慌张张关上寨门。
秦弈没急着打。他让穆顺的骑兵绕到坞堡后面，张牛角的人从正面佯攻。他自己带着冯破军，从北侧山崖摸上去。
“围三缺一。”秦弈说，“留条活路，让他们跑。”
冯破军皱眉：“跑了不是留后患吗？”
“要的就是他们跑。”秦弈说，“跑回去报信，说兴田坞被强敌占了。袁氏的人会以为是穆顺的人马，不会想到是我。这样我们能争取半个月的安稳时间。”
攻击马上开始。
穆顺的骑兵从后面冲过去，马蹄声震得山响。张牛角的人从正面放箭，箭矢稀稀拉拉，但压得寨墙上的人不敢抬头。冯破军带人爬上北侧山崖，用绳索荡下去，踹开了坞堡的后门。
不到半个时辰，坞堡里的人从东门跑了。老弱妇孺加几个护卫，连滚带爬，窜进山里。
秦弈站在坞堡最高处，往下看。坞堡不大，但五脏俱全。有水井，有地窖，有夯土墙，有储粮的仓房。虽然破旧，但修补修补能住人。
他召集所有人，站在坞堡中间的院子里。
“从现在起，这里就是咱们的根。”秦弈说，“但我不搞什么称王称霸那套。我要定几条规矩。”
所有人安静下来。
“第一，坞堡内所有土地，公有。按人头分田，每户固定**田赋比例。第二，组建巡田队，不叫私兵，职责是盘查盗匪，维护沟渠。第三，设立质库，借贷种子农具，利息比市价低一半。但借了就得干活，以劳力偿还。”
穆顺在旁边皱了皱眉：“你这规矩，跟分田似的。”
“分田不是分地。”秦弈说，“地还是公家的，只是个人耕种。多劳多得，少劳少得。饿不死人，也发不了财。”
张牛角在旁边**手：“我们什么时候能领种子？”
“明天。”秦弈说，“我今天就派人去附近的村镇采购。”
当天夜里，秦弈坐在坞堡的墙头上，数着星星。刘衡坐在他旁边，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神亮了许多。
“秦先生，”刘衡问，“咱们以后真能在这儿待下去吗？”
“能。”秦弈说，“只要不犯蠢。”
“什么叫蠢？”
“让人家知道咱们的真正底细。”秦弈揉揉刘衡的脑袋，“所以殿下，你以后必须记住一件事——你叫刘衡，是汉室宗亲，但别跟任何人说你是皇子。”
刘衡点头。
“还有，”秦弈压低了声音，“你身上那块玉佩，千万别让人看见。”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唯一的护身符。”秦弈说，“也是咱们所有人的催命符。”
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
秦弈站起来，看见一个人骑马冲进坞堡大门。那人浑身是血，马也跑得浑身冒汗。秦弈认出他是之前派出去探听消息的斥候。
“司隶校尉大人！”斥候摔下马，爬过来，“消息，长安那边的消息！”
“说。”
“董卓废了少帝，立了陈留王。**内部已经**，王允正在秘密联络吕布。还有……”
“说。”
“关东联军那边，曹操在荥阳汴水之战中惨败。只剩不到两千残兵，正往河内方向退却。”
秦弈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刮过来，吹得他衣摆啪啪响。
曹操。
这个时间点，荥阳之战刚打完。曹操战败，退向河内。但这个人不会一直败下去。他很快就会收拢残兵，重新**。
秦弈抬头看天。
天空黑沉沉的，看不见一颗星。
时局这个窗口期，比他预想的还要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