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铁镣与犁铧------------------------------------------。，拨开麦苗。根须扎得浅，叶片泛黄。冯破军翻着田亩册。“三千亩熟田，全挂在官田名下。耕地的全是薛家的人。佃户？薛良的佃户，种了快二十年。”，拍了拍手上的土。远处，薛家的坞堡立在田垄尽头，寨墙比兴田坞高两尺。墙头插旗，旗上绣“薛”字，边角磨得发白。“走，去看看。”。路两边全是麦田，麦穗沉甸甸的。张牛角蹲下抓把土，捏了捏，搁嘴里嚼。“肥得很。比咱们那边强三倍。因为这是薛家的地。”冯破军说，“上游灌渠先流进他们的田，下游才轮到咱们。苍生棋局”。薛氏登记的田亩数是八百七十，实际耕种面积至少三千五百。多出来的两千多亩，全挂在“官田”名下，收益全进了薛家口袋。每年少缴的赋税，够养三百个兵。。两个家奴拦路。秦弈出示都尉府公文，家奴进去通报。等了快两刻钟，薛良才慢悠悠走出来。，穿绸袍，腰间挂玉，脸上的肉松垮垮的，一双眼睛**四射。他看了看秦弈，没行礼，站在门口，挡住路。“薛族长。”秦弈拱手，“在下奉皇子之命，清查兴田坞周边荒地，登记造册。薛氏名下的田产，需重新丈量。丈量？”薛良笑了笑，“秦丞，我薛家的地，祖上传下来的，有地契，有官府备案，不需要再量。地契有数目，实际耕种面积不一致。”秦弈说，“按新田律，所有田地必须按实际亩数登记，否则视为瞒报。瞒报？”薛良笑容收了，“我薛家在河东扎根三代人，交的赋税比你们郡守府一年的收入还多。你一个外来的，拿着一张纸，就要量我的地？”
“不是我的意思，是律法的意思。皇子颁的令，河东郡丞署的印。”
薛良盯着秦弈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得很客气。
“秦丞，你年轻，不懂河东的规矩。”他往边上侧了侧身，“你要量，那就量。量得清楚算你的，量不清楚，别怪我薛某人不给面子。”
秦弈没接话。迈步走进田地，从袖口掏出细麻绳，开始量地。冯破军跟在后面记数，张牛角清点佃户人数。
量到第三块田时，发现问题。薛家的田埂上，每隔二十步插着根木桩，上面刻着字，标记田界。这些木桩的位置，跟官府存档的地图完全对不上。
“这些桩子是薛家自己插的？”
“是。”冯破军说，“薛良说这是他家三代人传下来的界桩。”
“存档的地图他承认吗？”
“不承认。他说地图是以前县衙乱画的，不作数。”
秦弈蹲下，拔起一根桩子。桩子下面压着块青砖，砖上刻“薛”字。薛良在旁边站着，嘴角带着笑。
秦弈站起来，闻到一股糊味。回头，薛家坞堡的伙房烟囱冒着烟，比正常做饭浓三倍。
“他们在烧东西。”秦弈压低声音。
冯破军也闻到了：“烧什么？”
“账本。”
秦弈转身就走。薛良在身后喊：“秦丞，不量了？”
“明天再来。”头也不回。
当天夜里，秦弈没睡觉。
地窖里摆着十几张残破的纸——白天在薛家田埂上捡的。纸片烧了一半，边角焦黑，字迹勉强能辨认。有几张是佃户花名册，有七八张是地租收入账，还有一张是去年冬天薛家向佃户收租的收据。收据上写着：每户交租八成，歉年不减。
去年河东大旱，田里收成不到六成。薛家收了佃户八成，等于把口粮全收了。
“去年冬天，坞堡外冻死了三十多个人。薛家对外说是匪祸。”秦弈说，“不是被杀的。是**的，冻死的。”
冯破军拿起收据：“你意思是，薛家吞了他们的口粮？”
“不是吞。”秦弈说，“是刮。刮到骨头里了。”
他站起来，在地窖里来回走了几圈。
“明天，我要出一张榜。”
“什么榜？”
“《新田律》。”
冯破军接过秦弈递来的草稿，凑到灯下看。
“承认私产。登记确权。超时不登者，视为无主荒地。”
“你这不是逼薛良交出隐田吗？”
“是。”秦弈说，“我没动他一根毫毛。他要是来登记，按实际亩数纳税，地还是他的。要是不来，他的隐田就变成无主荒地，我重新分配。”
冯破军沉默了一会儿：“薛良肯定不会来。”
“我知道。”
“那你的榜文就没用。”
“有用。”秦弈说，“榜文不是给薛良看的，是给佃户看的。我要让佃户知道，薛家不登记，是因为心里有鬼。我还要让他们知道，薛家如果跟**对着干，他们连那两成口粮都保不住。”
冯破军盯着秦弈：“你这是在赌。”
“我赌薛良不会来登记。”
“他不来呢？”
“他不来，我就用他的隐田，分给那些愿意脱离薛家的佃户。”
“佃户敢脱离？”
秦弈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上面是去年冬天冻死那三十个人的名单。
“这些人的尸骨还没凉透。”秦弈说，“他们的家人，会忘了这笔账？”
榜文贴出去的当天上午，坞堡外就围满了人。
秦弈让人在兴田坞门口搭个木架子，把榜文裱在上面。刘衡穿着皇子礼服站在榜文旁边。冯破军带着二十名亲兵维护秩序。来的**多不识字。秦弈找人找了个嗓门大的流民，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们听。
念到第三条“收归公有的土地按人头重新分配，优先分给编户齐民”时，人群炸了锅。
“薛家的地比咱们多十倍，他们登记不？”
秦弈看向薛家坞堡。寨门关着，墙头上站了几个家奴，正往这边张望。
“薛家要不要登记，是他们的事。律法面前，人人平等。薛家的地登记了，是薛家的。不登记，就是无主地。”
当天下午，薛良派人递来一封信。口气很客气，说秦丞新官**，劳苦功高，但河东的事没那么简单。又说薛家三代人在河东扎根，田产都是合法所得，不需要重新登记。最后说，秦丞若愿意，薛家愿出三千石粮食，资助兴田坞的春耕。
“三千石粮食，算是封口费？”
“不是封口费。”秦弈把信扔进火盆，“是试探。他在试我吃不吃软。”
“你吃不吃？”
秦弈看着信纸烧成灰。
“不吃。传我令：明天开始，河西三个村的人可以到薛家田地周边丈量，记录在册。如果薛家十天内不来登记，那些地就是无主的。”
冯破军愣了：“你这样做，薛良会翻脸。”
“翻脸才好。”秦弈说，“跟聪明人打，麻烦。跟翻脸的人打，简单。”
第二天一大早，薛良就翻脸了。三十个家奴拿着木棍站在田埂上，挡住丈量的人。带头的是薛家的管家，五十多岁，一脸横肉，腰里别着短刀。“秦丞说了不算！这地是我薛家的，谁敢量，打断谁的腿！”
丈量的人全退了回来。
消息传到秦弈耳朵里时，他正蹲在坞堡墙头上，用树枝在地上画地图。刘衡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碗麦粥。
冯破军跑上来：“薛家的人拦住了丈量的队伍，还放话了——谁敢量，打断谁的腿。”
“你怎么办的？”
“我把人撤回来了。不能硬来，咱们兵力不够。”
秦弈没抬头，继续画。“张牛角呢？”
“在下面操练。”
“让他挑五十个人，不要带刀，带锄头。”
“锄头？”
“丈量土地，不是打仗。咱们有锄头，他们有木棍。咱们占着理，他们不占理。”
冯破军犹豫了一下：“万一真打起来……”
“打不起来。”秦弈说，“薛良不敢。”
秦弈带着五十个人，扛着锄头，往薛家田埂上走。薛家的管家看见这架势，脸色变了变，没退。他站在田埂上，叉着腰。
“秦丞，你这是什么意思？”
“丈量土地。皇子颁的令，郡丞署的印。你挡着，就是抗命。”
“抗命？”管家笑了，“地是我薛家的，我们说了算。你个外来人，凭什么管我们的事？”
“凭这条。”秦弈从怀里掏出卷帛书，展开。上面是**征辟土地的诏令，盖着刘衡的私印。
管家盯着帛书看了好一会儿，脸色慢慢变了。没让开。
“秦丞，我敬你是个官。但河东有河东的规矩。你一个人，一张纸，就想动我薛家的根基，是不是太急了点？”
“不急。慢慢来，一步一步走。”
秦弈抬起手。锄头举起来，对准田埂，挖了下去。
管家愣住：“你……”
秦弈没理他，又挖了一下。土翻开，露出下面的黑土。张牛角带着人跟在后面，一锄头一锄头往下挖，很快挖出一条浅浅的沟。
“这是新田界的标记。”秦弈说，“从现在起，这一片田，是兴田坞的公有地。”
管家脸色彻底黑了。转身就跑回坞堡。
冯破军凑过来：“他回去报信了。”
“知道。”
“薛良肯定会来。”
“来就来。我等的就是他来。”
不到半个时辰，薛良带着一大群人冲出来。少说七八十个，有拿刀的有拿枪的，有几个骑着马。薛良走在最前面，脸色铁青，手里提着环首刀。他走到秦弈面前，刀尖指着地面。
“秦弈，***欺人太甚！”
“薛族长，”秦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按律行事。”
“律***律！”薛良吼，“你一个逃官，带着个冒牌皇子，就想在河东立规矩？老子告诉你，这河东的天，姓薛不姓刘！”
刀尖往前一递，抵在秦弈胸口。
秦弈没动。冯破军手按上刀柄，刘衡脸白了，张牛角扛着锄头往前跨了一步。秦弈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动。
“薛族长，你砍我，我不反抗。但你砍完我之后呢？”
“什么之后？”
“砍了我，你就是杀官。杀官，等于**。**，**就派兵来剿。你薛家的地，能保住几亩？你薛家的人，能保住几个？”
薛良刀尖没放下来，脸色变了。
“还有，”秦弈继续说，“你砍了我，你那个藏在私兵里的袁绍内应，正好趁机往上爬，在你后面捅一刀。你信不信？”
薛良瞳孔骤然收缩：“你什么意思？”
“你坞堡里有个校尉，叫李整。他是袁绍的人。你砍了我，他正好拿你的头去向袁绍换赏钱。”
薛良的手开始抖。刀尖也在抖。
“你怎么知道李整？”
“因为我连你去年冬天**三十个人的事都知道。你觉得，我还会不知道薛家坞堡里藏着什么？”
薛良的刀垂了下来。站在田埂上，手在发抖，脸铁青。
秦弈伸手，把刀从他手里接过来，搁在地上。
“薛族长，我给你指条路。”
“什么路？”
“十天之内，把你名下的隐田全部登记。按实际亩数纳税，你的地还是你的。另外，你私藏的那批私兵，交出编制，纳入郡兵体系。”
薛良没说话。
“你要是不肯，我这五十个人，会把这片地全量完。你佃户里的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我会让他们自己选——是跟着你吃八成地租，还是跟着我种地，只交三成。”
薛良脸彻底白了。
秦弈转身，扛起锄头，继续挖。张牛角跟在后面，锄头起落，土翻开。冯破军拿着尺子，量距离，记册子。夕阳斜照，影子拉得老长。
秦弈挖完最后一块田，直起腰，看了一眼薛家坞堡。寨门紧闭，墙头上已经没人了。
“走了。”
张牛角扛着锄头：“挖完了？”
“挖完了。”
“明天还来？”
“明天不来了。”
“为啥？”
秦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挖开的田地。
“明天，该薛家的人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