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会议纪要里的绞索------------------------------------------，青山县委大楼外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空气中的闷热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因为湿度的增加变得更加粘稠，像一层撕不开的塑料膜裹在人身上。，手里拿着打印好的会议纪要初稿。纸张还带着复印机残留的温热。，屈起食指和中指，在暗红色的木门上敲了三下。节奏平稳，不轻不重。“进。”门内传来王大明有些疲惫的声音。。办公室内弥漫着浓重的烟味。王大明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按满了烟蒂。“王主任，这是下午扩大会议的纪要初稿，请您审阅。”林默走到办公桌前，双手将那份三页纸的报告递了过去。，接过报告。他没有立刻看，而是抬起眼皮，目光在林默脸上停留了几秒钟。林默的表情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恐慌或愤怒。。到底是跟着刘明远见过大场面的人，死到临头了还能端得住。可惜，在青山县这块地界上，没根基的京州红人连条狗都不如。，目光落在纸面上。。，起初他的表情很放松，甚至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窃喜。但当他翻到第二页时，翻动纸张的手指突然僵在了半空中。，目光死死盯住其中的两段文字。“根据县长钱****在会上的明确指示，坪山煤矿后续处理工作与城东棚户区改造项目资金需进行统筹安排调拨，确保救援工作无死角……经县委**赵德海同志授权，县委办主任王大明同志全权负责事故责任的初步排查和本材料的最终审定签字，任何未经王大明同志审核的数据不得上报……”。纸张边缘被他的手指捏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
他抬起头，眼神像钩子一样盯着林默：“小林，这段‘统筹安排调拨资金’是怎么回事？钱县长在会上说过这话吗？”
林默迎着王大明的目光，声音不卑不亢：“王主任，钱县长在会上反复强调要不惜一切代价保证救援。我查阅了县财政局最近的资金流动情况，目前县财政的机动资金几乎见底。唯一能立刻调动的，只有城东棚户区改造项目账面上那笔还没有下发的五百万专项资金。如果不写明这笔资金的统筹安排，万一市纪委追查救援不力，我们县委办承担不起隐瞒不报的责任。”
王大明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那五百万扶贫款是钱建国的禁脔！整个县委大院里，只有几个核心人物知道那笔钱被钱建国挪用了。林默一个刚来三个月的边缘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而且还堂而皇之的写进了会议纪要里！
如果这份纪要交上去，市纪委只要顺着这句话一查城东项目的账……
王大明不敢往下想了。他咬着牙，把报告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胡闹！谁让你擅自揣测领导意图的？把这段删掉！重新写！”
“王主任。”林默没有伸手去拿那份报告，他的身体依然站得笔直。“这段话我可以删。但是下一段，关于由您全权负责材料审定签字的指示，是赵**在会上明确口头交代的。在座的各位局长都听见了。”
王大明的脸色从红转白。
林默这是在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如果他不签这个字，就是违抗赵德海的指示；如果他签了，那这份有着造假嫌疑的报告，第一责任人就变成了他王大明，而不是林默！赵德海为了向市纪委交差，绝对会毫不犹豫的把他推出去当替死鬼。
“林默，你是在威胁我？”王大明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只是一个记录员，王主任。”林默的语气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刻板。“纪要的每一句话，都有会议录音和现场各位领导的发言为证。如果您觉得哪里不妥，我可以向赵**请示，看是否需要召开一次补充会议。”
请示赵德海？
王大明咽了一口唾沫。赵德海正愁找不到人顶缸呢，如果林默现在拿着这份涉及到钱建国资金问题的纪要去找赵德海，赵德海绝对会顺水推舟，把事情闹大。到时候神仙打架，他这个夹在中间的小主任必然粉身碎骨。
这个平时看起来逆来顺受的软柿子，肚子里竟然藏着这么多剧毒的刺！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王大明盯着面前这份薄薄的三页纸，感觉它重逾千斤。他那肥厚的手掌在桌面上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他在权衡。
签了，得罪钱建国，还得给赵德海背锅。
不签，逼急了林默，这家伙真敢把城东项目的事情捅出去。
“好，很好。”王大明怒极反笑，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钢笔，拔掉笔帽。笔尖在签名处悬停了足足十秒钟，最终重重的签下了“王大明”三个字。力道之大，划破了最底层的那张纸。
“拿去复印下发。”王大明将报告扔回给林默，身体重重的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小林，山高水长，你这手材料写得真不错。”
林默双手接过报告，微微欠身：“谢谢王主任夸奖。我先去下发了。”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冷风吹在林默汗湿的后背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第一关，算是涉险过关了。王大明签了字，市纪委就算查下来，第一火力点也不在他身上。而且，这份纪要把钱建国的那五百万也牵扯了进来，局面被彻底搅浑了。
回到自己那张逼仄的办公桌前，林默拉开抽屉，将那份签了字的纪要原件锁进了最里面的夹层。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滴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爆裂声。
林默掏出兜里那部老旧的诺基亚直板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一条未读短信。
号码是未知的。
他按下查看键。屏幕上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侯局明天带队进驻青山，盯紧鸿运的账。”
林默看着屏幕上的那个“侯”字，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按键边缘。
侯亮平。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的一把尖刀。原来市里并没有完全放弃刘明远这条线，或者说，有人想借着坪山煤矿的案子，把汉东省的水搅得更浑。
青山县，只是一根导火索。
林默将手机重新塞回裤兜。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县委大院。夜幕已经降临，大院里的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钱建国在**，赵德海在布局，省里的反贪局也在磨刀。
所有人都以为他林默只是一块任人践踏的垫脚石。但他们不知道，这块垫脚石，已经听到了他们内心深处最肮脏的秘密。
林默伸出手指，在布满水汽的玻璃窗上，慢慢划出了“鸿运”两个字。
然后，他用手掌将那两个字彻底抹平。
游戏才刚刚开始。在这个充满谎言和算计的汉东官场里，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