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路到了尽头,林子忽然撕开一道口子。
石头和泥巴砌的老屋蹲在山坳里,像一头趴在窝里的老黄牛,低矮结实,**头和雨**得黑黢黢的。
屋前一小块菜地,整整齐齐种了两垄辣椒三排南瓜,辣椒红得发紫,南瓜躺在地上圆滚滚的,藤蔓爬满了篱笆。
屋后搭着一间木棚,棚子敞着口,里头挂满了兽皮铁夹藤条绳索,一串串码得规矩,铁夹子上头还带着干涸的血渍。
院子里站着一个女人。
白白胖胖,穿着件灰蓝色大襟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圆润肉嘟嘟的手腕,手上沾着面粉,正在围裙上擦。
她看见周铁柱,脸上绽出一对酒窝,笑得眉眼弯弯。
“回来啦?面刚揉好,等下就擀。”
“嗯。”周铁柱应了一声,侧身露出身后的林川。
女人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林川身上,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那双眼睛眨了眨,眼角细纹全挤到了一块儿。
“这就是那个娃子?”
“嗯,林川。”周铁柱把土枪从肩上卸下来,靠在门框边上,“以后跟咱过。”
“哟。”
刘翠花拖长了声调,双手叉着腰,把林川又打量了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
“这么瘦,胳膊跟麻秆似的,看着就没力气。”
她伸手捏了捏林川的胳膊,摇了摇头。
“干得了活吗?”
林川没吭声,就站在院子里,拎着那个轻飘飘的包袱,脊背绷得直直的。
周铁柱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
“饿了,下面。”
“知道了知道了。”刘翠花嘟囔着转身进灶房,走了两步又回头瞅了林川一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听见,“买这么个瘦猴子,划不划算哟。”
周铁柱在堂屋里咳了一声。
刘翠花缩了缩脖子,不吱声了,掀开灶房的布帘子进去了。
周铁柱站在堂屋门口朝林川招手。
“进来坐。”
林川迈过门槛。
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间,桌面坑坑洼洼全是刀痕,旁边两条长凳磨得发亮。
墙上挂着一副发黄的年画,灶王爷骑着老虎,胡子翘到天上去。
年画下面钉了一排铁钩,挂着弓弦、箭囊和几把大小不一的猎刀。
周铁柱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粗瓷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搁到林川面前。
“你先坐着,面马上好。”
灶房里传来擀面杖碾压案板的嘭嘭声,夹着刘翠花含含糊糊的哼哼。
林川坐在长凳上,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他四下打量了一眼,鼻腔里是松烟和兽皮混在一起的味道,比柴房的霉味好闻太多了。
没过多久,灶房的帘子掀开。
刘翠花端着一只冒热气的大海碗出来,碗里白面条堆得尖尖的,面汤清亮,几根翠绿的葱花浮在上头。
碗正中间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白凝成圆圆的一团,蛋黄鼓鼓的,金灿灿嫩得发颤。
刘翠花把碗往林川面前一搁,又端了一碗给周铁柱。
周铁柱接过碗,瞄了一眼林川碗里的荷包蛋,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低头呼噜呼噜吃面。
“吃。”他**面条含糊说了一个字。
林川端起碗。
热气扑在脸上,烫得皮肤发紧。
他挑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面条是手擀的,粗细不匀,但嚼起来有劲道,带着碱水的香味。
他嚼了两口,筷子碰到了那个荷包蛋。
他夹起来咬了半口。
蛋黄在嘴里化开,又糯又香,带着一股子温热的甜。
那个味道从舌尖一路淌到嗓子眼,到了胸口那个位置,像烧开的水烫了一下。
林川咬着筷子,不出声。
眼眶热了。
十八年了。
在赵桂兰家里的十八年,鸡蛋从来轮不到他,整个的不行,半个的也不行,连蛋壳都不让他舔。
灶台上的煮蛋是留给大壮补身子的,炒蛋是过年才有的好菜,端上桌他连筷子都不敢伸。
这是他活了十八年,吃到的第一个完整的鸡蛋。
周铁柱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吱声,又低头扒面条。
窗外的日头透进来,照在那碗面汤的油花上,亮晶晶的。
林川把眼眶里那点热意硬逼回去,埋头把整碗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个底朝天。
碗底露出来,白瓷上印着一朵模模糊糊的红花。
刘翠花靠在灶房门框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白胖的手指交叠着。
她看着林川把面汤喝光的样子,嘴角撇了撇,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周铁柱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汤渍。
“吃饱了?”
“嗯。”
“往后每顿都有面吃,饿不着你。”
林川攥着筷子,指节泛青,喉结上下滚了两遍。
“义父。”
他开口叫了这两个字。
周铁柱愣了一下,眼角的褶子全挤到一块儿去了,咧开嘴笑了笑。
老猎户的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但那笑真切得很。
“嗯。”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在林川后脑勺上拍了一掌,力道不轻不重,落在头皮上带着一股粗粝的暖意。
“明天开始跟我上山,今天先歇着,把你那身臭汗洗洗。”
林川点头。
他端着空碗站起来想去灶房洗,刚迈出一步,听见刘翠花在院子里跟周铁柱嘀咕。
“老周,你疯了吧,花三百多买个半大孩子回来?三百块够咱们过两年了。”
“闭嘴。”
“我就说两句怎么了?你看他那小身板,风一吹就倒,能背得动猎物吗?能扛得了铁夹子吗?”
“我说闭嘴。”
周铁柱的嗓音压低了,像两块粗砺的石头碾在一起。
院子里安静了。
过了几秒,刘翠花的脚步声哒哒哒地往灶房去了,带着一股子不情不愿的劲头。
林川站在堂屋里,把空碗搁回桌上,手指慢慢松开。
他在心里头记住了一件事。
在这个家里,周铁柱说了算。
晚上林川睡在堂屋隔出来的一间小耳房里,炕上铺了一张旧兽皮,摸上去粗糙扎手,但比稻草暖和。
他躺在兽皮上,盯着屋顶被松烟熏黑的椽子,听着远处山里传来的虫鸣和不知名野鸟的叫声。
周铁柱的声音隔着板壁传过来,闷闷的。
“明天我带他去西坡看看铁夹子,你把干粮备好。”
刘翠花的声音更低,嘟嘟囔囔听不真切,最后只飘过来一句。
“那瘦猴子,能撑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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