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出了村口,路就不像路了。
土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齐腰深的杂草和荆棘。露水重,裤腿走了没半里地就湿透了,贴在小腿上又冷又硬。
周铁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只惯了山路的老山羊。他身上背着一杆土枪,枪托用铁丝缠了好几圈,枪管黑黝黝的,年纪比林川还大。
那头黄狗跑在最前头,毛色在晨光里泛着金,不时扎进草丛里嗅一圈,又窜回来绕着周铁柱的腿转。
林川跟在后面,脚上的草鞋踩在碎石上,硌得脚板生疼。
“叫啥名?”周铁柱头也不回地问。
“林川。”
“多大了?”
“十八。”
“干过啥活?”
“喂猪、劈柴、挑水、打猪草。”
“打过猎没有?”
“没。”
周铁柱“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大半个时辰,翻过了第一座山头。
站在山脊上往前看,密密层层的山连着山,一座叠一座,像巨兽的脊背从地底拱起来。晨雾缠在半山腰,灰白色的一团一团,像没扯干净的棉絮。
林川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
他脚板上磨出了两个水泡,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下了第一座山,进了一片竹林。
竹子密得不透风,阳光切成一条一条落在地上,踩上去碎成光斑。林子里凉飕飕的,鸟叫声从头顶往下灌,叽叽喳喳乱成一片。
周铁柱在一块平整的石头旁停下来,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两个杂粮饼,递了一个给林川。
“吃。”
林川接过来咬了一口。
粗粮掺了野葱,咸滋滋的,比家里任何一顿饭都有味道。
他嚼得很慢,把每一口都在嘴里碾碎了再咽。
周铁柱蹲在石头上啃饼子,黄狗卧在他脚边,舌头耷拉着喘粗气。老猎户吃了两口,偏头看了林川一眼。
“你那个娘,是个啥样的人?”
林川嚼饼子的腮帮子顿了一下。
“卖了你她啥反应?”
林川沉默了几秒。
“笑了。”
周铁柱哼了一声,没再往下说。他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裤腿上的渣站起来。
“林川,我跟你交个底。”
老猎户背着光,精瘦的身板像根铁钉杵在竹林里。
“我在磐石岭打了三十年猎,没讨过老婆,没生过崽子。花三百多块钱买你过来,不是买个长工使唤的。”
他的声音低哑,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我教你打猎、下套、认药、读山。你跟着我学本事,将来这座山里头,你自己能活下来。”
黄狗呜咽了一声,拿脑袋蹭了蹭周铁柱的裤腿。
“磐石岭不比你们村子。”周铁柱重新迈开步子,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山里有黑熊、野猪、豹子,还有毒蛇毒虫。人要是不硬气,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林川把饼子咽干净,跟上去。
“我不怕。”
周铁柱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猎户的眼神亮得吓人,像两颗嵌在树皮里的铜钉。他盯着林川看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不怕好。怕了就活不成。”
出了竹林,翻第二座山。
这座山比第一座陡得多,有的地方近乎直上直下,只能抓着树根和石缝往上爬。周铁柱身手矫健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手脚并用蹭蹭蹭就上去了,黄狗四条腿刨着土紧跟其后。
林川的草鞋底太薄,脚趾**岩面往上蹬,指甲劈了一道口子,渗出血来。
他咬着牙没吱声,手扒着树根死命往上拽。
等翻过山脊的时候,他的两条胳膊抖得像筛糠,手心全是划痕,混着泥和血。
周铁柱已经在山顶的大石头上坐着了,叼着旱烟锅子,吧嗒吧嗒地抽。
看见林川爬上来,他呶了呶嘴:“看。”
林川直起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眼前的景象把他钉在了原地。
山脚下是一片宽阔的谷地,被群山死死围住。一条溪流从山涧里劈出来,亮闪闪地穿过谷底,两岸全是参天的老树和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零星几间土屋散落在溪边,屋顶冒着青烟。
再往远看,深山叠嶂一层又一层,墨绿的松林盖在山脊上,像铺了一层厚毯。云雾在山腰流淌,底下偶尔传来不知名野兽的低沉叫声,闷雷似的。
磐石岭。
周铁柱吐了口烟:“这地方穷,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外人。但山里头东西多——野猪、麂子、獐子、锦鸡,运气好还能碰着野山参。”
他站起来,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掖回腰间。
“你从今天开始,就是磐石岭的人了。”
林川盯着山脚下的谷地看了很久。
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带着松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灌进肺里,把胸腔里那股堵了十八年的闷气往外顶了顶。
他跟着周铁柱往山下走。
路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了猎户踩出来的野径,两边的灌木枝条抽在脸上,留下一道一道红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过一片杂木林,眼前出现了一间低矮的土坯房。
土墙糊了黄泥,屋顶盖的是茅草和石板,门板用两块厚木拼的,上面挂着一副发黑的兽骨。院子不大,夯土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墙根下码着劈好的柴垛,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
黄狗欢快地窜进院子,冲着屋里叫了两声。
周铁柱推开门,侧身让林川进去。
“这是你以后住的地方。”
屋里不大。
一铺火炕占了半间屋,炕上铺着兽皮褥子。靠墙挂着**、绳套、砍刀和各种林川叫不上名字的猎具。灶台在外间,黑漆漆的铁锅架在石灶上,旁边挂着几串风干的野鸡和**。
林川站在屋子中央,把手里的破包袱放在炕沿上。
他环顾四周,鼻腔里是松木烟熏和兽皮混在一起的气味。
跟柴房的霉稻草味不一样。
周铁柱从墙上取下一把半旧的砍刀,在手里掂了掂,递过来。
“接着。”
林川伸手接住。
刀柄是桦木削的,被汗渍浸得发黑发亮,握在手里正好一把。刀身有一尺半长,刃口虽然钝了但通体没锈。
“明天开始,跟我上山。”周铁柱蹲下来摸了摸黄狗的脑袋,语气跟说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先学认路,再学下套,最后学用枪。学不会的时候我抽你,学会了有肉吃。”
林川把砍刀握紧了。
掌心的伤口被粗糙的刀柄硌得生疼,但那股疼让他觉得踏实。
“好。”
周铁柱看着他,又露出那个不知道算不算笑的表情。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扔过来一句话——
“对了,有件事先跟你说。”
老猎户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半分,眉头微微拧在一起。
“最近山里不太平。西坡那边连着三天夜里有动静,我那两条老猎犬死活不敢往那个方向去。”
黄狗的耳朵陡然竖了起来,呜咽一声,尾巴夹在了****。
周铁柱低头瞅了它一眼,扭回头,目光定在林川脸上。
“那片林子里,怕是来了大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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