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不亮周铁柱就把林川从炕上拽起来。
老猎户蹲在院子里磨砍刀,刀刃在磨石上来回推,发出嗞嗞嗞的声响。
“穿厚实点,山里头凉。”
林川套上周铁柱翻出来的一件旧棉褂子,褂子偏大,袖口长出来一截,他挽了两圈。
周铁柱站起来,把砍刀别在腰间,又从木棚里拿了一副生锈的铁夹子搁进背篓。
“走。”
头一天学的是认路。
周铁柱带着他沿着溪流往上游走,一路指着石头上的苔藓和树干上的划痕。
“苔藓长在北面,你记住这个,迷路了看苔藓。”
“树上这道印子是我刻的,一刀横的是去西坡,两刀竖的是去北沟。”
“到了岔路口找石头堆,三块石头摞一起是安全路,两块石头的别走,那边有陷坑。”
林川一样一样往脑子里记。
他没有纸笔,就用手指在裤腿上划,一遍两遍三遍,直到记死了才开口。
“义父,铁夹子下在哪儿?”
“急什么?”周铁柱弹了他后脑勺一下,“路都没认全就想下夹子,让兽跑了是小事,自己踩上去脚趾头没了算谁的?”
林川摸了摸后脑勺,不吭声了。
周铁柱带着他翻了一上午的山。
哪条沟里有野猪拱过的泥坑,哪片坡上有麂子蹄印,哪棵树下的粪便是新鲜的,老猎户一处一处指给他看,蹲在地上用树枝比划。
“你蹲下来摸。”
林川蹲下去,手指按在泥地上的蹄印里。
“这个印子深不深?”
“深。”
“深就是大家伙,一百斤往上的公猪。”周铁柱掰开旁边的灌木丛,露出被拱翻的泥土,“你再闻闻,有没有骚味?”
林川凑近了嗅了嗅,一股子冲鼻的腥膻味钻进鼻腔。
“有。”
“那就是公猪**留的记号,这片林子方圆半里地都是它的地盘。”周铁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铁夹子就下在它经常走的路上,两棵大松树中间那条道,你看地上的草被踩秃了。”
“兽道?”
“嗯,懂事。”
周铁柱嘴角咧了一下,从背篓里掏出铁夹子,手把手教他怎么掰开铁齿,怎么拿木棍撑住弹簧,怎么用落叶和泥土盖住夹面。
“盖的时候手要轻,泥土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太厚了弹不起来,太薄了畜牲一看就知道。”
林川学着他的动作把铁夹子埋好,两只手被铁弹簧夹得通红。
周铁柱检查了一遍,伸脚把旁边一坨泥踢散了。
“重来。”
“哪儿不对?”
“你看那块泥是不是比旁边新?颜色深一截,野猪鼻子比你眼睛尖十倍,它一闻就知道有人动过。”
林川咬着牙又来了一遍。
这回周铁柱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凑合。”
从那天起,林川白天跟着周铁柱翻山越岭,认路辨踪设夹子,晚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沾了炕就睡。
手掌上磨出了新茧子,旧的裂了口长新皮,新皮又磨破,反反复复,十根手指头没一处好地方。
周铁柱不心疼。
“疼就对了,不疼的手握不住刀。”
“你那个义父够狠的。”刘翠花在灶房里一边切菜一边撇嘴,声音隔着帘子飘出来,“大白天把人往死里使唤。”
“跟你没关系。”周铁柱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吧嗒了两口,“把饭端出来。”
刘翠花掀开帘子走出来,两只手各端着一碗杂粮饭。
她把满满当当冒尖的那碗搁到周铁柱面前,另一碗盛了半碗汤汤水水的递给林川。
林川接过来看了一眼,碗底薄薄一层米粒,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跟洗锅水差不太多。
他没吭声,端起碗埋头扒饭。
周铁柱瞥了一眼他碗里的分量,筷子停了一下。
“翠花,锅里还有没有?”
“没了,就剩这么些,你嫌不够我明天多煮点。”
“给他添上。”
“我这碗就是给他添过的。”刘翠花的嗓音拔高了半截。
周铁柱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饭拨了一半到林川碗里。
“吃。”
刘翠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周铁柱那双沉甸甸的眼睛,话噎在嗓子里,扭头进灶房了。
锅盖摔在灶台上,嘡地响了一声。
林川低着头扒饭,把碗里每一粒米都刮干净了。
日子一天天过。
林川学得快,周铁柱教什么他记什么,半个月下来已经能独自下两副铁夹子,辨清十几条兽道的走向。
身上也有了变化,胳膊虽然还是细,但攥拳头的时候能看见一条一条青筋鼓起来了,小腿的肌肉也硬了不少。
入夜后山里的温度降得快,林川裹着兽皮褥子躺在耳房的炕上,耳朵里灌着松涛和虫鸣。
隔壁板壁那头,声音又响了。
咯吱。
咯吱。
咯吱。
木床的榫卯声沉闷而有节律,从板壁缝隙里一下一下往他耳朵里钻。
刘翠花的声音跟白天判若两人,软软糯糯的,像烧化了的麦芽糖,断断续续地往外淌,偶尔拔高一声又赶紧压下去,闷在枕头里头嗯嗯唧唧的。
周铁柱五十多了,喘粗气的节奏沉稳有力,像拉风箱,一下比一下重,床板的咯吱声跟着越来越快。
林川把兽皮褥子角拽起来捂住耳朵。
没用。
声音照样往脑子里灌。
十八岁的身体诚实得很,血往一个方向涌,喉结上下翻滚,嘴巴干得嗓子眼冒烟。
他翻了个身,把脸死死埋进稻草里,稻草茬子扎得脸皮生疼,那股燥热才被硬生生压下去一点。
板壁那头的声音持续了好一阵子才停。
刘翠花软绵绵哼了最后一声,然后是周铁柱翻身的动静,紧接着老猎户扯着嗓子打起了鼾。
林川睁着眼躺了很久,胸口闷闷的,像有团火烧不透。
他攥着拳头翻来覆去,脚趾头把褥子蹬出了一个洞。
窗外的月光白惨惨地照进来,照在他瘦削的锁骨和起伏的胸膛上。
还是睡不着。
他索性坐起来,光着膀子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用铁丝箍着的小木窗,夜风一灌进来,皮肤上的燥热散了大半。
远处的山脊黑黢黢的,像一排蹲伏的巨兽。
林川盯着看了半天,深深吸了一口凉气,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劲狠狠咽回肚子里。
他回到炕上,闭眼之前听见刘翠花在隔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老周,你明天悠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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