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温南秋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张床。

枕边空无一人，床单上灼热散尽，只剩下一缕很淡的冷杉气息。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底压着张便签。

浅灰色的纸，折痕笔挺，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晚不用等我。”

笔锋凌厉，撇捺之间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像在批复一份不需要回复的文件。

没有道歉，没有温情，甚至连一句“早餐在桌上”都没有。

仿佛昨晚界限的突然打破，只是计划之中的例行公事。

温南秋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把便签揉成一团。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动作顿了一下。

抽屉里全是灰色的纸团，像一颗颗鸽子蛋。

她“啪”地关上抽屉，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地毯上，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凌晨被折腾到一点，三点又被弄醒，翻来覆去，不遗余力。

折腾得南秋只剩一个念头，这人明天他不用上班吗？

结果人家起得比她还早，走得比她还快。

温南秋扶着床头柜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酸软劲儿过去，才慢慢走进浴室。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雪白的脖子上，印着一串绯红痕迹，锁骨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牙印。

是顾见深咬的。

温南秋打开了花洒。

热水冲在身上，温南秋闭了闭眼，黑暗中昨晚的画面零碎地闪回。

这个不太熟悉的新婚丈夫，掐着她的后腰，灼热的呼吸拂过后颈，顺着脊骨慢慢蔓延泛滥……

还有那句“再叫”。

低哑的声音贴着她耳廓，热气钻进去，像是蛊惑人心的海妖……

温南秋把水温调低了两度。

＊

城南的老街区里，开了家颇有名气的戏院，叫“南园素秋”。

说是戏院，其实是两进的老式四合院改的。

前院是茶座和戏台，后院是排练厅和她的办公室。

院子中间种了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枝叶遮天蔽日，风一吹沙沙响。

这家戏院是南秋的母亲留下的。

温南秋从小和母亲学戏，工花旦，在团里待了三年，后来出来单干。

南园不大，但在燕城的戏迷圈子里小有名气，每场上座率都不错。

顾见深第一次来，坐的是前排正中的位置。

那天演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里“回十八”那折，温南秋一身白衣，水袖甩出去又收回来，转身的时候目光扫过台下。

他坐在那，西装外套解开了一颗扣子，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盏盖碗茶，也没见他端起来过，就那么看着台上。

温南秋并不认得他。

只是很少有人这么西装笔挺地出现在她的戏园里，难免多看了一眼，留了个浅薄的印象。

再见面时，这人还是一身西装。

他坐在长桌对面，把他的名片压在桌上，推了过来。

“你好，我是顾见深。”

烫金的名片下，是一份印着《婚姻协议》的合约。

“条款看一下，合约期限一年。”

温南秋翻开文件，一条一条地浏览婚约的内容，她看得很认真，也很慢，直到看到最后一页。

她垂着眼，捏着手中的笔出神，迟迟没落下去。

顾见深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下。

“温小姐，我以为我们坐在这里，是因为你已经想好了答案。”

手机忽然震动，打断了温南秋的回忆。

“小南秋！你今天没来戏园？”

刚一接通，林安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刚到，上午睡过了。”

“稀奇啊，拼命三郎也会睡**了。”林安可笑了一声。

温南秋也跟着笑了笑。

“你猜今天谁给我打电话了？”

“谁？”

“温雪！”

南秋的手空握了一下。

“小丫头哭得不行。”林安可的声音沉下来，“说爸要她嫁人，五十多岁，家里开矿的，刚死了老婆……”

温南秋靠在镜墙上，没接话。

林安可越说越快，“她跟我打听你最近忙不忙，绕了好大弯子，我估计她想找你来着，但不敢开口。”

“还说了什么？”

“说那个老男人答应给**投七千万，***眼睛都没眨就答应了。”

温南秋揉了揉太阳穴。

林安可还在说话，语气带着火气，“说起来，**那个生意还有必要开吗？天天经营不善，只想着卖女儿回血，还好你跑得快，自己出来开了戏院，不然现在肯定也被卖给哪个老男人换钱了……”

温南秋垂着眼，听得出神。

温启川年轻时赶上风口，挣了不少钱，给了他自己是个商业奇才的幻觉。

如今人到中年，再摸不清市场，投什么赔什么，名下产业频频资金链断裂，动不动到处找钱。

年初，不知怎么跟顾氏搭上了线，顾见深提了个条件，和**联姻。

温启川立刻同意，准备把温雪送过去。

温雪今年不过十九，刚高考完，正准备上大学。

温南秋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

然后进门告诉温启川，她愿意代替温雪，嫁给顾见深。

温启川一瞬间露出个狂喜的表情。

不着家的大女儿自己送上门，过几年还能拿小女儿再换一笔。

“南秋，南秋？你还在听吗？”

温南秋睁开眼，看着镜墙上自己的影子。

妆还没上，脸色有点白，眼下泛着青，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

“我知道了，我来想办法。”她说。

“你想什么办法？”林安可追问，“你自己从温老登的魔爪里逃出来都掉了层皮，你拿什么管温雪啊？”

温南秋没说话。

“算了算了。”林安可觉得自己话重了，连忙转移话题，“**的事已经和你没关系了，你别操心了啊……”

温南秋“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大槐树的影子落在窗玻璃上，一片碎碎的影。

远处有几个人在吊嗓子，风里带着淡淡的槐花香和脂粉香。

镜子里的南秋一身月蓝色戏服，水袖垂下来，像一汪水，银线幽幽地闪。

她对着镜子调整了下表情，挤出一个眼波流转的笑来。

戏准时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