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乌蒙烽烟壮士行  |  作者:风起云苓  |  更新:2026-06-04
新兵------------------------------------------,何雨龙就明白了一件事:当兵不是来吃粮的,是来挨打的。,哨子就响了。那哨声又尖又长,像是要把人的耳膜刺穿。新兵们从稻草堆里惊跳起来,有的还在做梦,睁开眼睛看见灰扑扑的屋顶和满地的稻草,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起来起来起来!”,手里拎着一根竹条,挨个儿往新兵身上抽。竹条抽在人身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不伤骨头,但疼得钻心。“起不来的就别起了,直接回家种地去!黔军不收少爷兵!”。他在家里睡惯了硬炕,倒是没什么不适应的。但他身边的几个新兵就惨了,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半大娃子挨了一竹条,疼得龇牙咧嘴,手忙脚乱地套裤子,两条腿伸进同一个裤腿里,跳了两下没站稳,扑通摔在地上。,一脚踩住他的**:“你叫哪样名字?回、回长官……我叫田水生……田水生?”老兵把竹条在手心里拍了拍,“水生水生的,怎么在旱地上摔成这样?你以为当兵是下河摸鱼?起来!”,裤腰带还没系好,裤子垮到脚踝。旁边有人想笑,被老兵一瞪,赶紧把笑憋回去了。“都不准笑!”老兵吼道,“你们这帮新兵蛋子,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废物!废物没资格笑话废物!给你们一袋烟的工夫,收拾利索了到庙门口集合!晚到的,绕着城墙跑三圈!”。。他把包袱卷好塞在墙角,草鞋带子紧了又紧,然后快步走到庙门口。,都是手脚麻利的。老兵看了何雨龙一眼,没说话,但也没骂他。,有的**戴歪了,有的扣子扣错了,有的连绑腿都没打,布条拖在地上像两根尾巴。最后一个出来的是田水生,他的裤腰带不知怎么断成了两截,只好用手提着裤子跑出来,脸涨得通红。
老兵看着他,表情像是看见了天底下最蠢的东西。
“田水生。”
“到!”
“你的裤子是怎么回事?”
“报告长官,裤腰带断了……”
“断了不会打结?”
“打、打过了,又断了……”
老兵走过去,一把扯掉他手里的裤腰带,往地上一扔。然后他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根麻绳,三两下给田水生系好。
“记住,当兵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裤腰带系紧。连裤腰带都系不紧的人,上了战场裤子一掉,绊倒的不是你自己,是你身边的弟兄。”
田水生赶紧点头:“是是是,谢谢长官!”
老兵退后两步,扫视了一圈面前的新兵。
“你们听好了。我叫卢绍轩,四川人,在黔军里混了八年。从今天开始,我是你们的教官。我教你们的东西,将来战场上能救你们的命。我骂你们、打你们,是为了让你们记住——记不住就要死。”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何雨龙身上。
“你。”
何雨龙站直了。
“叫哪样名字?”
“何雨龙。”
“哪里人?”
“南山村。”
卢绍轩点点头,没说什么,走到下一个人面前。
“你呢?”
“报告长官,我叫田水生!”
“我问你了吗?”
田水生的脸又红了。
晨操是在城外的一片荒地上进行的。所谓的晨操,其实就是跑步——绕着荒地跑,一直跑到卢绍轩喊停为止。地上的土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脚,草鞋底很快就磨薄了。
跑了两圈,有人开始掉队。跑到第五圈,掉队的人已经比跟上的多了。何雨龙跑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呼吸还算平稳,但两条腿已经开始发酸。他在家里每天走山路挑水砍柴,体力比一般人强些,但也强不了太多。
卢绍轩站在荒地中间,一边抽烟一边看他们跑。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偶尔把烟灰弹掉,继续吞云吐雾。
跑到第八圈的时候,田水生彻底跑不动了。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地往地上掉。
卢绍轩走过去,不紧不慢地绕着他转了一圈。
“田水生,你今年多大?”
“十、十六……”
“十六岁?我看你像六十岁。”
田水生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喘。
卢绍轩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你这样还想吃军粮?空手跑八圈就喘成这样,将来上了战场,敌人刺刀追到你**后面,你跑得动吗?”
田水生的眼眶红了,但忍着没哭。
“继续跑。”卢绍轩说,“跑到你跑不动为止。然后继续跑。”
那天上午,新兵们一共跑了十五圈。跑完之后,几乎所有的人都瘫倒在地上,像一群被扔上岸的鱼。何雨龙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勉强撑着没倒下,但走起路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中午吃饭。
饭是糙米饭,里面掺了不知是什么的杂粮,颜色发灰,吃起来硌牙。菜是一锅煮烂了的青菜,看不见油星,盐倒是放了不少。何雨龙端着碗蹲在墙角,一口一口地往嘴里扒饭。
他吃得很慢。
这碗饭,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扎实的一顿饭。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他想起娘临死前那几天,家里连这样的饭都没有。
他把碗里的米粒扒得干干净净,一颗不剩。然后把碗舔了一遍。
下午是队列训练。
**、报数、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这些看起来简单的事情,做起来却让一帮庄稼汉晕头转向。有人喊“向左转”的时候往右转了,和旁边的人撞了个满怀。有人齐步走的时候同手同脚,看上去像一只喝醉了酒的螃蟹。
卢绍轩的脸黑得像锅底。
但他没有骂人,
“当兵不是种地,”卢绍轩对所有人说,“种地你一个人种,种错了顶多没收成。打仗你一个人错了,死的是大家。”
这句话何雨龙记住了。
晚上,新兵们回到城隍庙。累了一整天,大部分人都倒头就睡,打鼾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拉风箱的牛。
何雨龙没睡。
他坐在墙角,借着庙里唯一一盏还没灭的油灯,用一块磨刀石打磨父亲留下的柴刀,这是父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刀刃已经有些钝了,有几处还生了锈。何雨龙一点一点地把锈迹磨掉,动作很慢,很仔细。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细细的,涩涩的,在黑暗的大殿里轻轻回响。
“那是砍柴的刀。”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何雨龙转头。卢绍轩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卷。
“报告长官,”何雨龙站起来,“我知道。”
“知道还磨?”
何雨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这是我爹留下的。他用这把刀砍了十几年柴,供我们一家人吃饭。”
卢绍轩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你爹呢?”
“死了。”
“怎么死的?”
“摔死的。给东家修房子,从梁上摔下来。”
卢绍轩把烟卷叼回去,划了根火柴点上。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颧骨上有道旧伤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耳根。
“在黔军里当兵,发不了财,”卢绍轩吐出一口烟,看着何雨龙,“也升不了**。黔军是杂牌军,中央军看不起我们,地方军阀防着我们。你要是想奔个前程,来错地方了。”
何雨龙把刀翻过来,继续磨另一面。
“我没想奔前程,”他说,“我就是想吃口饱饭。”
卢绍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吃口饱饭。”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没有高兴的意思,反而有些苦。
“当年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拍了拍何雨龙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你那把刀,磨快了也好。黔军发不了好枪,真到了拼命的时候,手里的家伙比什么都管用。”
何雨龙点了点头。
油灯跳了一下,终于灭了。大殿陷入一片黑暗。
何雨龙把磨好的刀贴在胸口,感受刀刃透过衣服传来的冰凉触感。
外面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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