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乌蒙烽烟壮士行  |  作者:风起云苓  |  更新:2026-06-04
参军------------------------------------------,(说是棺材其实就是几块厚木板拼接的)是借的,村里赵老伯把自己备了多年的寿材让了出来,说等他死了再还就是,反正他这把老骨头还硬朗,一时半会儿用不上。何雨龙给赵老伯磕了三个头,赵老伯赶紧把他拽起来,连声说“造孽哟造孽哟”。。何陈氏身上穿的就是平时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张大娘找了一件自己年轻时的红棉袄盖在她身上,算是体面了些。,没有道士来念经。。土还没完全解冻,硬得很,一锄头下去只刨出个白印子。堂**累了就换何雨龙,何雨龙累了就换堂**,两个人从早上挖到晌午,才挖出一个三尺深的坑。,小满哭得撕心裂肺,嗓子很快就哑了,变成一种嘶嘶的气声。张大娘把她抱起来,哄着说“乖娃儿不哭”,但小满停不下来。。他一锹一锹地往坑里填土,,像是做一件已经做过无数遍的事情。,有些不安。何雨龙的远房堂姐何秀兰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说:“这孩子不对劲。”,是普安县城里一个木匠,平时给人打家具为生。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最后走过去,拍了拍何雨龙的肩膀。“兄弟,我来。”。堂**又拍了拍。“我来,你歇会儿。”,把铁锹递给堂**。他站在土坑边上,低头看着那一方新土慢慢隆起,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犹豫了一下,开口了。“雨龙,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何雨龙没说话。
何秀兰看了看身边的小满,叹了口气:“小满这孩子……我倒是想把她接过去。可你也知道,我们家那边日子也紧巴,你**做木匠活挣那点钱,养我们一家三口都费劲……”
“秀兰姐。”何雨龙突然开口。
何秀兰住了嘴。
“小满跟你走。”何雨龙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帮我带她。我出去找活路。”
“你去哪儿找活路?这年景……”
“城里在招兵。”
三个字一出口,何秀兰的脸就白了。
“你要去当兵?”
何雨龙没有正面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当午,惨白的太阳挂在头顶上,照得人发冷。远处的山梁上,去年秋天的枯草还在风里瑟瑟发抖,没有一点返青的意思。
“种地,”何雨龙说,“一年到头种地,种出来的粮食不够交租。爹从梁上摔下来的时候,东家赔了五块大洋,还不够棺材钱。娘洗了一辈子衣裳,手都洗烂了,最后**在床上。”
他转过头,看着何秀兰,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秀兰姐,你说,我们这种人,活着还有什么奔头?”
何秀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堂**填完了土,拄着铁锹在旁边听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和几块银元。
“这些,”堂**说,把银元挑出来,塞进何雨龙手里,“你拿着。就当我和你姐给你的盘缠。”
何雨龙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元,一共三块。银元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上面印着袁世凯的大头像,边角磨得有些发毛。
“**……”
“莫说。”堂**摆摆手,“你活着回来就行。”
何雨龙把银元握在手里,弯腰,对堂**鞠了一躬。
堂**往旁边闪了一下,没受这个礼,嘴里嘟囔着:“搞哪样,搞哪样,一家人还兴这个……”
那天晚上,何雨龙回到家里。
母亲不在了,屋子里空得吓人。小满被何秀兰带走了,临走时死死拽着何雨龙的衣角不肯松手,何雨龙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头。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屋里还是老样子。破被还堆在炕上,墙角放着几个空瓦罐,灶台上的铁锅锈迹斑斑。房梁上那几根拴辣椒的麻绳还在晃荡,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拨弄它们。
何雨龙在炕上坐了一会儿,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两件换洗衣裳,一双草鞋,母亲用过的一根银簪子——那是她唯一的首饰,还是出嫁时的嫁妆。何雨龙把银簪子揣进怀里,想了想,又拿出来,找了一块布包好,塞进包袱最底层。
那是留给小满的。等他将来回来,或者不回来,总得有人把**东西传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何雨龙出了门。
晨雾从山谷里漫上来,把村子裹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何雨龙走过赵老伯家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最后还是没停。
他没什么可带走的。
也没什么可留下的。
走出村口的时候,何雨龙回头看了一眼。**坟在后山坡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土包。
他转回头,大步朝山下走去。
普安县城的方向。
六里路,走了一个时辰。何雨龙中间在路边歇了两次,啃了两个带出来的烂红薯。已经变馊了,有一股酸溜溜的味道。何雨龙慢慢地把它们吃完,连皮带瓤一点不剩。
一个时辰后后他走进了普安县城。
县城不大,两条主街交叉成一个十字,街两边是低矮的砖木房子。靠着十字路口的是县衙、粮行和几家杂货铺,再往外就是些打铁的、卖布的、做豆腐的。清晨的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民缩在街角,面前的菜筐子半空着。
何雨龙在十字路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招兵的地方在哪儿。他正犹豫着,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士兵从街那头走过来。
他们穿着灰布军装,有些褪色,袖口和下摆磨得发毛,但整体还算整齐。每个人身上都背着汉阳造,枪托在腰间一甩一甩的,穿着草鞋。领头的是个矮壮的汉子,腰间别着驳壳枪,走路虎虎生风。
街边的行人纷纷避让。卖菜的把担子往路边挪了挪,杂货铺的伙计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指指点点。
何雨龙站在街边,看着这队兵从他面前走过。
他看见那些兵的脸——有的黑瘦,有的苍白,有的还带着伤疤。他们的表情很统一,都是一副麻木而疲惫的样子,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要去走很远的路。
领头那个矮壮汉子走过去了,忽然又回过头来,看了何雨龙一眼。
“看什么看?”那人的声音很粗,带着浓重的贵州口音。
何雨龙没说话。
矮壮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后生,多大了?”
“十八。”
“哪里人?”
“南山村的。”
“南山村?”矮壮汉子想了想。
何雨龙点头。
矮壮汉子哼了一声:“认识何大贵不?”
“那是我爹。”
矮壮汉子的表情稍微松动了一点。他转过身,完全面对着何雨龙,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来找活路的?”
何雨龙又点头。
矮壮汉子沉默了片刻,伸出大拇指朝身后的队伍一指。
“跟上。”
何雨龙迈出了第一步。
他背着一个破烂的包袱,怀里揣着三块银元和一根银簪子,跟在那一队灰蓝色的士兵后面,走进了普安县城的深处。
身后是六里山路。
身后是***新坟。
身后是南山村那棵被剥光了皮的老槐树,是给**种了半辈子地、最后一文不值地死在炕上的父亲,是洗了一辈子衣裳、最后饿着肚子离开人间的母亲,是那个拽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被他一根一根掰开手指的小满。
何雨龙没有回头。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留下四个苍白的指甲印。
队伍在普安县城东头的城隍庙前停下了。
城隍庙早就没了香火,大殿里的神像灰头土脸,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庙门口支着一张破桌子,桌后面坐着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面前摊着一本花名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名字。
新兵们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前登记。
轮到何雨龙的时候,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姓名。”
“何雨龙。”
“年龄。”
“十八。”
“哪里人。”
“南山村。”
“会写字不?”
何雨龙摇头。
中年人在花名册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块灰布,扔到他面前。
“按手印。”
何雨龙看了看那块灰布,才看清是一面军旗,上面已经按了密密麻麻的红手印,有的鲜红,有的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不知装了什么的盒里蘸了蘸,然后在军旗上按了下去。
指印落在一堆指印中间,像一滴落进池塘的水珠,很快分辨不出哪个是谁的。
“下一个!”
何雨龙被一个老兵领到庙里。大殿里早就住满了人,地上铺着稻草,新兵们横七竖八地躺着坐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霉味和劣质**混合的气味。
老兵指着墙角一个空位:“那边。”
何雨龙走过去坐下来,把包袱垫在脑袋底下。他躺下来,眼睛看着大殿的屋顶。房梁上挂着蜘蛛网,一只灰扑扑的蜘蛛正在网上织着什么,动作缓慢而耐心。
身边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咳。有人在磨刀。有人在哭。
何雨龙闭上眼睛。
他想起娘躺在炕上的样子,那只伸出去的手,炕沿上那几个烂红薯。
他想起小满拽着他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被掰开。
他想起父亲从梁上摔下来的那天,有人跑进来说“何大贵摔了”,娘手里的**进手指,血珠冒出来,像一粒小小的红珠子。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像皮影戏一样一帧一帧地过。
他睁开眼睛。
大殿里的油灯熄了一盏,光线又暗了一些。新兵们的鼾声此起彼伏,有人在睡梦中喊了一声“娘”,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何雨龙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三块银元。银元被体温捂得温热,在指尖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他重新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开始,他就是一个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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