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兄弟------------------------------------------，何雨龙慢慢摸出了一些门道。，嘴上凶，心里其实不坏。他**只用竹条，从不用拳头；骂人是真骂，但不揭短；训练的时候往死里练，但下了操也会和新兵们蹲在一起吃饭，一边扒饭一边讲些军营里的规矩。“在黔军里混，有三条规矩你们要记住，”卢绍轩蹲在墙根，一边剔牙一边说，“第一条，长官让你往东你不要往西。第二条，打仗的时候不要逞英雄，逞英雄死得快。第三条……”，看着围在身边的几个新兵。“第三条，找到靠得住的弟兄，死死靠住。”：“卢教官，什么叫靠得住的弟兄？”：“就是不会从背后**刀子的人。这种人不好找，一辈子能找到一两个就算走运了。”，没说话，把这话记在了心里。，新兵连又来了一批人。，是从下面的几个乡征上来的。一个个面黄肌瘦，穿的衣裳比何雨龙来的时候还破，有个人的鞋子只剩半只，另外半只用破布裹着，走路一瘸一拐。，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忽然停住了。，一个黑脸膛的年轻人站在那里，个子比旁边的人都高出小半个头，肩膀宽厚，手掌大得像蒲扇。他穿着一件露了棉絮的旧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脸上带着几分憨厚，但眼睛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忽然站起来。“王世尧？”，转过头来，盯着何雨龙看了几秒，然后咧开嘴笑了。
“何闷头？！”
这个绰号让何雨龙眉头一皱，但随即嘴角也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王世尧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肩膀，那双手臂粗壮有力，何雨龙觉得自己像被一根房梁砸了一下。
“你怎么也在这儿？”王世尧松开他，上下打量着他这身灰蓝军装，“我还以为你在五里坪刨地呢。”
“我娘死了。”何雨龙说。
王世尧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是青山镇人，离南山村不到二十里地，小时候赶集见过何雨龙几次。虽然不算深交，但在这兵营里，二十里地内的同乡就是亲人了。
“几时的事？”
“上个月。”
王世尧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何雨龙的肩膀，什么都没说。有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让人心里好受。
有了王世尧，何雨龙在兵营里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倒不是生活条件有什么改善，而是心里踏实了。王世尧这个人，天生是个自来熟，到哪儿都能跟人打成一片。来新兵连的当天晚上，他就把睡在旁边的一圈人全认识了个遍——谁是晴隆的，谁是兴义的，谁家是种地的，谁家是做小买卖的，就连有个叫刘麻子的因为小时候出天花落了一脸麻子这种事，他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你打仗还是相亲呢？”何雨龙有一次问他。
“都是，”王世尧嘿嘿一笑，“多认识一个人，多条路。万一将来在战场上碰上了，知道谁是谁，搭把手也方便。”
何雨龙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
新兵连的训练越来越紧。卢绍轩开始教他们基本的战术动作：卧倒、匍匐前进、利用地形掩护。新兵们在荒地上摸爬滚打，衣服磨破了，膝盖磨出了血，但没有人敢抱怨——因为卢绍轩自己也趴在地上跟他们一起爬，动作比任何人都标准利落。
“当兵的不是少爷，”卢绍轩趴在土坎后面，一边瞄着前方的假想敌一边说，“你们要是吃不了这个苦，趁早滚回去种地。但我要告诉你们打仗比这个苦一百倍。现在多流汗，将来少流血。”
射击训练是所有人最盼望的科目，也是最让人沮丧的科目。
新兵连一共只有十支汉阳造，还是老兵们用旧了换下来的。枪**的膛线都磨得差不多了，打出去的**飞不了多远就开始打旋。**更是金贵，每人只给打三发。
何雨龙趴在地上，把枪托顶在肩窝里，按照卢绍轩教的要领——闭左眼睁右眼，准星对准靶子，憋住一口气，慢慢扣扳机。
砰。
枪托在肩膀上猛地一撞，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抬起头看向靶子——**偏到靶子左边三尺多远的地方去了。
“脱靶，”卢绍轩面无表情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下一发。”
何雨龙重新瞄准。这次他把枪托抵得更紧了些，手指压在扳机上，一点点加力。
砰。
**打中了靶子——不是靶心，是靶子最底下的边缘，勉强算上靶。
“有进步，”卢绍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第三发。”
何雨龙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准星上。前方的靶子在视线里变得清晰起来，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他感受着心跳的节奏，在两次心跳之间，轻轻扣下扳机。
砰。
七环。
何雨龙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站在他身后的王世尧看见，他握着枪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错，”卢绍轩难得地点了点头，“三发里有一发能打中七环，在你们这批新兵里算好的了。”
轮到王世尧的时候，他趴在地上摆弄了半天，结果三发全部脱靶。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他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了一下。
“我这眼睛有点歪，看不太准。”
卢绍轩看着他，叹了口气。“王世尧，你将来不适合当射手。”
“那我适合当啥？”
“扛**的吧，”卢绍轩说，“那玩意儿不用瞄太准，朝人多的地方突突就行。”
周围的新兵都笑了，王世尧自己也跟着笑，笑得最大声。
四月的普安县，山上的野草终于返了青。
新兵连的训练告一段落，何雨龙和王世尧被分到了同一个班。**是个老兵，姓杨，四十来岁，在黔军里待了十几年，打过好几场仗，左耳朵在打仗时被炮声震聋了，跟他说话要凑到右耳边上大声喊才行。
班里的老兵们对新兵的态度说不上坏，但也说不上好。他们有自己的圈子，平时聚在一起抽烟聊天，说起以前的仗事，新兵们插不上嘴，只能蹲在旁边听着。
“你们这些新兵蛋子，没见过世面，”一个叫马老四的老兵翘着二郎腿，一边抠脚一边说，“等你们真上了战场，就知道什么叫怕了。”
“马哥，你上过战场吗？”王世尧凑过去问。
马老四把抠下来的脚皮弹掉，哼了一声：“老子打过的仗，比你吃过的盐还多。当年我们跟滇军干仗，老子一个打三个，捅翻了两个，吓得第三个跑了。”
“真的假的？”田水生睁大了眼睛。
“当然是假的，”杨**从旁边走过来，在马老四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他那次吓得尿裤子，躲在死人堆里装死才捡了一条命。你们别听他瞎吹。”
马老四讪讪地揉了揉后脑勺，嘴里嘟囔着什么，其他老兵都笑了起来。新兵们也笑了，但笑完之后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打仗，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何雨龙也在想。
他想起卢绍轩说过的话“真到了拼命的时候，手里的家伙比什么都管用。”他把父亲留下的柴刀磨得越来越利，每天收操之后都要拿磨刀石磨一遍。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用手指轻轻一碰就能割出一道口子。
王世尧看他磨刀的样子，有时候会凑过来。
“你这刀，磨这么利干什么？”
“防身。”
“防身？”王世尧把自己的刺刀***给他看，“咱们发的这个，你磨它干嘛。”
何雨龙看了一眼那刺刀，刀尖是钝的，刀刃上还有几处缺口。“这个不行。”
王世尧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也找了个磨刀石，开始磨自己的刺刀。后来，班里的其他新兵也学着他们的样子，一到晚上就蹲在墙角磨刀。刺啦刺啦的磨刀声此起彼伏，在城隍庙的大殿里回荡，像某种古怪的夜曲。
杨**有一回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这帮娃娃，”他对卢绍轩说，“还不知道枪比刀管用。”
卢绍轩叼着烟卷，看着那些埋头磨刀的新兵，慢慢吐出一口烟雾。
“知道又怎样？黔军的枪不行，**也不够。真到了白刃战的时候，一把好刀是能救命的。让他们磨。”
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这批新兵怎么样？”
卢绍轩想了想。
“有几个好苗子。”他说，目光落在何雨龙身上，“那个姓何的，话不多，但心稳。打仗的人，心稳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