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荒------------------------------------------，比往年来得都晚。，普安县城外的山坡上还看不见一丝绿意。去年秋收时旱了一场，冬月里又遭了**，家家户户的粮缸见底比往年快了两个月。佃户们把能挖的野菜都挖尽了，蕨根、枇杷树皮这些东西吃下去肚子鼓胀，人却一天比一天瘦。，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树皮已经被剥了大半，露出灰白色树干。他今年十八岁，个子在同龄人中不算矮，但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凹陷，像一具裹着皮的骨架。“哥。”，六岁的丫头瘦得像根豆芽菜，脑袋却显得格外大。她怯生生地看了看何雨龙，又缩回去了。。他在算日子。。那之后，娘就没吃过东西。她把自己那份全让给了小满，说大人扛得住，娃儿不能饿。昨天娘还撑着去河边洗衣裳，今天早上就起不来了。，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闷而无力。，走进屋里。，仅有的一点光从破窗棂里漏进来。木床上，母亲何陈氏蜷缩在一床露出棉絮的破被子里，脸朝着墙。何雨龙走近了才看见，她的手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娘。”何雨龙蹲下来。。她才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皮肤松弛地耷拉着，颧骨和下巴的轮廓像刀削出来的。她的眼睛倒还算清亮，看着儿子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雨龙，缸里……还有没有？”。，眼睛看着屋顶的椽子。椽子上挂着一串麻绳，原本是拴去年剩下的辣椒，可早就被吃得一个不剩，只剩几根麻绳还吊在那里晃荡。
“你去陈家看看，”何陈氏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问问……能不能赊几斤苞谷。等开了春，我去帮他们家洗衣裳抵账。”
何雨龙没动。陈家的门他不是没去过。三天前他去过，陈老爷的管家连门都没让他进，隔着门缝丢出一句话：“你们何家欠的租子还没还清呢，还敢来赊粮？”
他没把这话告诉娘。
“我去想办法。”何雨龙站起来，把母亲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掌心的老茧像砂纸一样粗糙还特别冰凉。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娘又闭上了眼睛，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小满蹲在炕脚，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何雨龙出了门。
这个只有二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坐落在半山腰上。从村口往山下看，能看见普安县城的轮廓——灰扑扑的一片矮房子，城墙早就塌了好几段，也没人修。县城外的田地里，去年秋天的稻茬还杵在地里，干枯发黑，没有翻耕的迹象。今年春天种不下去，明年又得**人。
何雨龙沿着村路往外走，经过几户人家的门口。家家户户都关着门，有的门板上还贴着去年过年时的对联，红纸褪了色，字迹模糊成一团。他记得小时候过年，村里还是热闹的，那时候父亲还在世，日子虽然穷，到底还能过得下去。
父亲是**十七年死的。不是**，是给**家修房子时从梁上摔下来，吐了三天血，断了气。那年何雨龙十四岁。从那以后，家里的日子就一年不如一年，租的地从四亩减到两亩，又减到一亩半，剩下的地种不动了，娘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哪里种得过来。
走到村口的时候，何雨龙碰上了村里的赵老伯。赵老伯蹲在自家门口抽旱烟，看见何雨龙，吐了口唾沫。
“雨龙，**今天下炕了没？”
何雨龙摇头。
赵老伯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你是个好后生，能扛。但扛有什么用？这个年景，能扛的人死得最快。”
何雨龙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六里地，到了盘水镇。
镇子比村里热闹些，至少街上还有人走动。但都脚步虚浮，个个跟游魂似的。街边有个卖豆花的摊子，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锅里的豆花稀得能照见人影。何雨龙站在摊子前看了三秒钟，肚子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他咽了口唾沫，把目光移开。
豆花要钱。他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
何雨龙在镇子上转了半圈，终于在一家粮铺门口停下来。铺子门开着，门口的麻袋里装着苞谷，黄澄澄的，在灰扑扑的街上格外扎眼。店老板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何雨龙进来，眼皮都没抬。
“买粮？”
“赊。”
店老板这才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哪家的？”
“何家。”
“何家？”店老板皱了皱眉，“何大贵家？”
何大贵是**的名字。何雨龙点头。
“你爹欠我的粮钱还没还清呢，”店老板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去年秋上赊的三斤盐巴，折成苞谷是十五斤。到现在一个子儿没见着。你觉得我还能赊给你？”
何雨龙沉默了几秒。“我娘快**了。”
店老板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点僵硬。他低头摆弄了一会儿算盘珠子，闷声道：“不是我狠心，我也是做生意的。这年月，赊给你一家，明天就有十家来赊。我开的是粮铺，不是善堂。”
何雨龙站在柜台前，没动，也没说话。他就那么站着，眼睛看着店老板。
店老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声音放低了些：“后门口有几个烂红薯，你要就拿走。别说我给的。”
何雨龙去了后门口。地上果然扔着几个红薯，已经烂了大半，有的地方长了白毛。他蹲下来，一个一个地捡，把烂的部分用手指抠掉，剩下的揣进怀里。
红薯冰凉，贴在胸口上，像是揣了几块石头。
他揣着红薯往回走。六里山路，来时走了半个时辰，回去时走了一个时辰。他走得很慢，倒不是因为饿，饥饿到一定程度之后，反而感觉不到了。他走得慢，不知道怎么面对娘和妹妹。
天快黑的时候，何雨龙走进了村口。
远远地，他看见自家门口亮着一盏灯。
那盏灯他认得——是村里张大娘家的油灯，平时舍不得点，只有办大事的时候才拿出来。那灯的光昏黄而微弱，在晚风里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会灭掉。
何雨龙停住了。
他站了很久。风从山上吹下来，灌进他空荡荡的袖管。怀里那几个烂红薯早已被体温捂热了，软塌塌地贴在胸口上。
屋子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
是小满。
何雨龙的腿突然变得很沉，像灌了铅。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在泥地上踩出闷闷的声响。
他在门口站定，伸手推门。
屋里张大娘和他那已经嫁人的远房堂姐站在屋里。堂姐回过头来看他，眼睛红红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床上，母亲躺得笔直。她的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一只手还保持着向外伸出的姿势。
那只手的方向，是门外。
何雨龙站在门口，从怀里掏出那几个被体温捂热的烂红薯。
他走过去，把红薯放在床沿上。
“娘，吃的东西，我带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他。
小满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哇的一声哭出来。何雨龙低头看着妹妹的头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脸，看着那只伸出的手，看着床沿上那几个烂了一半的红薯。
油灯跳了一下，屋里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何雨龙蹲下身，把母亲的手轻轻合上。那只手冰凉僵硬，手指弯曲的弧度还保持着，像是还要去够什么东西。
他把那只手放在母亲胸前，另一只手也放上去，让它们交叠着。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天已经完全黑了。
远处普安县城的轮廓隐没在夜色里，只有几星灯火在暗处明灭。何雨龙站在那棵被剥光了皮的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天。
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
他就这么站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