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潋------------------------------------------，七月，雷峰塔地宫。，照在塔基正下方一方青石上。。，不像用凿子刻的，倒像用手指生生抠出来的。，渗进石纹深处，洗不掉，磨不去。。，看了很久。。，像一滴凝固的黑色眼泪。，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淡粉色的旧疤。，没有落下。。“白老师？”助手小陈蹲在旁边，举着**袋，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倒像是有人在里面放了一个“嘘”字，让千年之后的闯入者都不自觉地闭嘴。
白潋没有回答。
小陈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安。
白潋是京大考古系十年来的传奇。
二十三岁跟队进罗布泊，二十七岁主持**沉船发掘，三十一岁已经是业界公认的田野考古第一人。
她的手是出了名的稳。
上次在三星堆提取青铜神树残片，她在三米高的提取架上站了十四个小时，手里端着摄像机，纹丝不动。
但现在，她的手在抖。
抖得指尖几乎要碰到石刻表面。
“白老师？”
白潋收回手，站起来。
探照灯的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很长的影子，投在青石上，正好遮住了那十个字。
“采样吧。”她说。
转身走向地宫深处的另一间耳室。
脚步稳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小陈松了口气，拿出**刷开始清理石刻表面的浮尘。刷了两下，停住了。
他凑近去看那些字，一字一字辨认。
十个字。
三句话。
“恨我。”
“找我。”
“爱我。”
小陈皱眉。
“恨我找我爱我？这什么顺序？”他自言自语，“不应该是‘爱我找我恨我’才对？”
他把**刷翻了个面，继续清理。
如果他有读心术，能听见白潋心里的回答，他会听到这样一句——“不。就是恨我，找我，爱我。因为先有恨，他才能活。”
但他听不见。
所以他只是嘟囔了一句“古人的脑回路真奇怪”，然后把采样袋按在了石刻表面。
白潋走进第三间耳室的时候，探照灯正好扫到墙角一个陶罐。
罐子半埋在夯土里，口沿缺了一块，表面布满冰裂纹。
她在陶罐前蹲下来，戴上手套，开始清理罐口的泥土。
指尖伸进去，碰到一个硬物。
凉的。
不是石头那种凉，是玉那种凉。
温的凉的差别普通人摸不出来，但白潋摸了十年古玉，不会错。
她用手指夹住那个东西，慢慢抽出来。
是半枚玉佩。羊脂白玉，鱼形，鱼尾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鱼眼是一点朱砂红，在探照灯的白光里像一滴凝固的血。
白潋看着它。
看了很久。
久到耳室里只剩下她自己心跳的声音。然后她慢慢摘下手套，用自己**的手掌握住它。
虎口卡在鱼尾断口上，掌心贴着鱼身。像握一个人的手。
玉佩在她掌心微微发热。
她把玉佩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字。笔迹和塔基青石上那十个字一模一样——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用指骨，用血肉，一笔一笔抠进玉里的。
那是一个“潋”字。
她的名字。
白潋把玉佩攥进手心。
攥得很紧，紧到断口的棱角嵌进虎口，和那里一道月牙形的旧疤刚好吻合。
像钥匙**了锁孔。
像断裂了九世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另一半。
她闭上眼睛。
然后——记忆涌进来了。
像一道闸门被炸开，积蓄了千年的洪水倾泻而下，把她的意识整个卷进去。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膝盖磕在夯土地面上，疼。
但那种疼和脑子里炸开的画面比起来，微不足道。
她看见了。
风雪崖。
昆仑山门。
七十二支箭射穿他的后背，他跪在雪地里，手里攥着她的玉佩，对她说：“这样你就安全了。”
她看见自己一剑刺穿他的心口。
他的血溅在她脸上。
滚烫。
然后变凉。
苗疆竹楼。
万蛊噬心。
他把手伸进蛊盅，让蛊虫咬穿他的虎口，对她说“不疼”。
他死在蛊盅旁边，眼睛没闭上，看的方向是她离开的方向。
她没看见。
她那时候正骑马狂奔，手里攥着他写的“背叛信”，攥得指节发白。
戏台。
他替她挡三枪，死在她怀里。
她穿嫁衣唱完《霸王别姬》，他倒在前排观众席上，手里攥着她给他描眉的眉笔。
金銮殿。
他替她血洗世家，乱刀**。
她**那天，太监送来他的遗物——一枚木簪，削成双鱼形。
他不知道自己在削什么，只知道要削给她。
火车厢。
他替她挡枪，从车厢滚下去。
手里撕碎的车票拼起来是“私奔路线图”。
她以为他出卖她，把车票撕了。
他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在胸口。
药庐。
他以命试毒，七窍流血，死前对她说：“解药成了，你以后不会再疼了。”
她那时候正把毒酒灌进他嘴里，以为他拿她试药。
朝堂。
假死局。
她以为他杀妻求荣，亲手把**捅进他胸口。
他笑着说：“终于等到你了。”然后倒在她怀里。
她发现他怀里藏着的不是求荣的信，是她的画像。
画了十年。
杏花。
白川口。
万箭穿心。
他起兵谋反不是为了夺江山，是为了夺回她。
她不知道。
她以为他选了江山没选她。
他死在白川口的泥泞里，手里攥着一枝干枯的杏花。
第九世。
西湖。
断桥。
白蛇与书生。
他端来雄黄酒，笑着说：“娘子，端午佳节，饮一杯。”
她饮了。
天旋地转，现出原形。
他配合异人剥她妖丹，亲手镇于雷峰塔下。
她没有反抗，只是看着他。
她以为她看的是背叛。
后来才知道，她看的是他在两种绝境之间选了更痛的那一种。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她会魂飞魄散，连轮回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他剥她的丹，镇她的魂，让她带着恨意转世。
因为只有恨意足够强烈，才能在天道面前伪装成“缘尽”。
他跪在塔前刻字。
十个手指鲜血淋漓。刻了恨我，刻了找我，刻了爱我。
然后靠在塔身上，慢慢合上眼。
再也没有醒过来。
他的血从塔基渗下去。
渗进泥土，渗进岩石，渗进地宫最深处的黑暗里。
和她的妖气融为一体，生出了第三块东西。
是一面镜子。
孽镜。
能映轮回，但只映血与痛，不映情与真。
九世的画面在白潋脑子里炸开，像九把刀同时捅进同一个伤口。
她跪在耳室的夯土地面上，手心攥着玉佩，指甲掐进肉里，指缝渗出血来。
她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但眼睛里没有泪。
九世了。
她恨了他九世。每一世都以为他是负心汉，每一世都在死前才知道真相——或者不知道。
抱着恨意死去的那些世，她到现在才看到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