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梅与碎瓷------------------------------------------，冬至。。，宫灯将殿中映得亮如白昼。，案上佳肴堆叠，却无几人真正动箸。。，手里转着一只酒杯，百无聊赖地看着殿中歌舞。，下颌线削得利落，像是用刀背顺着颧骨往下劈了一刀，到下巴处收成一个不太圆润的尖。，不显得刻薄，只显得冷。，眼窝陷在眉骨的阴影里，让那双浅淡的瞳仁看起来格外深。，内眼角尖锐，外眼角微微上挑。，笑的时候那点上挑的弧度反而压下来，变成一条冷峭的线。，直直地垂着，遮住了眼底大半的光。，从眉心到鼻尖几乎是一条直线，带点微微的驼峰。，唇色淡，皮肤偏白，没什么血色，衬得眉眼的黑色格外浓重。，整张脸像一尊还没来得及镀金的铜像，没有多余温度。
他今日穿着一件玄色暗纹的常服，在一众锦衣华服的朝臣中显得格格不入。
但没有一个人敢说他失了礼数。
歌舞渐歇，乐声渐低。
新帝坐在龙椅上，笑容满面地举杯，目光却透过杯沿打量着萧野的神色。
这个异姓王手里的二十万北境军，是他**以来最大的心病。
削藩削不得，拉又拉不拢，杀又杀不得。
他在京中滞留一年有余，表面上说是述职，实则是**不敢放他走，他自己也不想走。
新帝想过很多办法敲打他，扣过他的军饷，压过他的奏章，甚至暗示御史**过他“僭越礼制”。
萧野每次的反应都如出一辙，冷笑一声，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比任何反驳都让人恨得牙**。
今日这场宫宴，皇帝特意安排了一个节目，他让人从叛臣女眷中挑了一批人出来，让萧野当众选几个带走。
这不是赏赐，是羞辱。
镇北王只配捡叛臣剩下的女人。
乐声彻底停了。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宫人们被带到殿中央，跪了三排，个个瑟瑟发抖。
最前面一个年轻的宫人低着头，肩膀不住地颤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金砖上，不敢哭出声。
萧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那些发抖的身影上漫不经心地扫过。
他今日来赴宴，只是想看看皇帝又想玩什么花样。
皇帝想让他发怒，他偏偏不动声色。
一个宫女端着酒壶，战战兢兢地走近萧野的案前。
她大概是被临时抽调来伺候武将席的，平日里只在后宫走动，从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杀神。
她走到萧野面前时，萧野瞥了她一眼，她吓得手抖了一下，只是微不可察的一抖，酒液从壶口洒出几滴，落在萧野的袖口上。
殿内瞬间死寂。
那个宫女的脸刷地白了，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王爷饶命！奴婢该死！王爷饶命！”
萧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那片酒渍正在深色布料上慢慢洇开。
他漫不经心的擦干了溢在手背上的几滴酒液，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碎瓷片，是从他面前的酒杯上掰下来的。
没有人看到他是什么时候掰的。而后他反手一划。
动作很轻，像是拂去一片落在衣袖上的落叶。
那个宫女倒了下去，血溅了半张案几。
她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殿中一片死寂。
有人手里的酒杯滑落，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脆响，又迅速被人用袖子捂住。
皇帝的脸色白了一瞬，下意识握紧了龙椅扶手。
萧野把碎瓷片随手扔在案上。
环顾众人，说了一句话：“冬至大节，不宜见血。”然后他笑了，“骗你们的。”
殿内无人敢应声。
所有人的后背都是凉的。
皇帝的脸僵了好几个呼吸，才勉强扯出一个笑，虽然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不敢当场发作，因为萧野敢在宫宴上当众**，就敢在必要的时候做任何事。
他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一个会在宫宴上**的疯子，日后要削他的藩，就有了现成的把柄。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具还在往外渗血的**，对身边的太监挥了挥手。
几个太监手忙脚乱地把**拖了出去，又有几个宫女跪着爬进来，用抹布拼命擦拭地上的血迹。
殿中重新响起丝竹管弦声，但每一个音符都在发抖。
萧野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跪在地上的罪婢身上。
她们都在发抖。
有的已经在宫人被杀时瘫倒在地，有的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来，有的额头抵地浑身筛糠般颤抖，连最年长、最见过世面的那几个也在拼命往后缩，生怕被挑中的是自己。
萧野看着这些人，只觉无趣至极。
他准备随便指一个，就当是给皇帝一个面子，反正这些人在他府里也活不过三天。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了最后一排最角落里跪着的一个女子。
她低着头，脊背是直的。
在所有瑟瑟发抖的身影中，只有她没有抖。
她放松而沉默地跪在那里，脊骨一节一节地挺着，那脊背让萧野想起北境茫茫雪地里一种不会弯腰的草。
不知是哪一年的冬天，他在北境的山脊上见过那种草，风雪把所有的树都压弯了，只有那几株枯草立着，像是被风雪遗忘。
他站起来。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
他穿过那些发抖的罪婢，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不紧不慢。
他在那个女子面前停下。弯腰，用沾着血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她的脸被抬起来。
她脸型是标准的鹅蛋脸，额头饱满，颧骨弧度柔和，下颌收得纤细，下巴小巧微尖。
从额头到下巴没有一丝突兀的棱角。
眉毛是细长，眉尾微微下弯的柳叶眉。
眼睛是整张脸上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地方，杏眼，眼型偏圆，眼角微垂，睫毛浓密而翘，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瞳仁极黑，黑得像墨，但里面没有光。
再亮的烛火映进去，也泛不起一丝波澜。
鼻梁小巧挺直，鼻尖微微翘起，和微微嘟起的上唇之间有一道浅浅的人中沟。
嘴唇轮廓分明，唇珠饱满，但唇色极淡，淡到发白。
殿内烛火映在她眼里，那双眼睛似乎在透过萧野看向身后空无一物的虚空，仿佛那虚空里有什么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萧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从未见过这种眼神。
不是无畏，不是倔强。无畏的人心里还有“畏”这个概念，她眼里没有。倔强的人还在与什么东西对抗，她眼里没有对抗。
她的眼神空洞而深远，像一口枯井，井底只剩一滩死水。
她不是不怕死。她是已经死过一次了。
萧野看着这双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境见过的一只雪狼。
那狼被陷阱夹住了一条腿，血淋淋地困在铁夹子里。
他走近时，它没有嚎叫，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用一种看透了一切的眼神。
那种眼神让他印象深刻，因为那是他第一次在别的活物眼中看到与自己相似的东西。
后来他把那只狼杀了。
因为他觉得被那狼看着，像是在照镜子。
现在这双眼睛又在看他了。
他笑了。
“这个，归我。”
阿鸢被拖出太和殿时，经过太子的坐席。
她的目光与太子李怀瑾短暂相接，一瞬，快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李怀瑾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砸出一声脆响，酒液溅湿了他的袍角。
他没有低头去看。
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被拖走的背影，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那张脸。那双眼睛。他认出了她。尽管她从未看他一眼。
被两个太监架着，拖出了太和殿。
殿外寒风扑面，她的头发被吹得散了几缕，遮住了半边脸。
太监把她拖到偏殿门口，丢下她就走了。
她扶着墙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灯火通明的大殿。
殿内丝竹声还在响，她收回目光，摸了摸袖中那枚玉佩。
温热的，贴着她的皮肤藏了一整夜。
父亲的玉佩，今夜之后，就不再是藏着的秘密了。
她走进了镇北王府。
别院离皇宫不远，但足够偏僻。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一路上她掀开车帘往外看，只看见高墙深巷，偶尔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车停在一座灰色大门前，门口没有人迎接，只有两盏风灯照着门楣上斑驳的匾额，“镇北王府别苑”。
她被带进府中，一路上所见让她逐渐拼凑出这座府邸主人的真实面目。
墙壁上布满了刀剑劈砍的痕迹，有些深到可以看到墙砖。
廊下挂的不是灯笼，是风干的兽骨，牛骨、马骨，还有几具她认不出的头骨，在风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最触目的是那片梅林。
很大，白梅正在花期，远远望去像一片雪海。美得让人毛骨悚然。
仆人低声告诉她，每一棵梅树下都埋着王爷杀的人。梅树已成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介绍府里的花园种了什么品种的花。
她站在梅林边，看了很久。
月光很亮，白梅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偶尔飘落，落在她肩头。
起风时整片梅林发出沙沙的碎响，花瓣簌簌飘落，落在她肩头和发间。
她身后那个仆人在猜想，不知道这个新来的罪婢什么时候会崩溃。
梅林里隐约能看见土丘的轮廓，每一棵梅树下都是一座无名冢，埋着不知道多少被萧野杀掉的人。
花落在那些土丘上，覆盖了一层又一层。
白梅开得那样盛，盛得像在替死人说话。
她转身，说了一句：“这花开得好。”
仆人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罪婢不是应该尖叫、哭泣、瘫倒在地吗？她怎么还有心情赏花？
这句话当晚被传到了萧野耳中。
他正在书房里擦剑。
那是一柄北境重剑，通体乌沉，剑锋有一道细微的缺口。
他正用手指摩挲那道缺口，考虑要不要再磨一次。
管事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复述了，萧野的手指在剑锋上停了一瞬。
管事等了片刻，以为他不想理会，正要退下，忽然听到书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鼻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管事不敢多想，只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
王爷从来不笑。那种瘆人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除外。
她被安排在府中一个偏僻的院子里。
院子不大，一间房，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
窗纸破了一个洞，冷风从洞口灌进来，她找了张旧纸勉强糊上。
外面梅林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动，像是有人在窗外走来走去。
她从贴身的衣物夹层中取出那枚小小的玉佩。
玉质温润，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玉佩正面刻着一朵鸢尾花，线条简洁而精致。
她握着玉佩，对着窗外的月亮，轻声说了一句话：“父亲，女儿进来了。”
三日后，萧野在演武场召见了她。
演武场在王府东北角，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踩上去硬得像石头。
四周摆满了兵器架，刀枪剑戟排列整齐，每一柄都擦得锃亮。
角落里放着几个囚笼，笼子里关着人，不是战俘，是萧野用来“练手”的活靶。
她走进来时，那些笼子里的人连抬头看她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野站在演武场中央。
他今日没穿甲胄，只穿了一件玄色短打，袖口束紧，露出一截手腕上的旧伤疤。
背上那道旧伤被衣料遮住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已经从管事嬷嬷口中听说了，王爷每逢阴雨天背上旧伤发作就会发狂。
他手里提着一柄未开刃的重剑，剑尖抵着地面。
看到她进来，他没有打招呼，只是指了指笼子的方向。
“站那儿。看着。”
她走到笼子边。
笼子里关着三个人，其中一个已经奄奄一息，另外两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萧野走到笼前，从里面拖出一个人，一个中年男子，满脸胡茬，眼眶凹陷。
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含糊不清地求饶。
萧野没有听他说话，只是举剑，落下。
动作简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那个人倒下去，血浸透了黄土，渗进土里，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萧野把剑随手插在地上，转头看她，他在等她的反应，恐惧、呕吐、尖叫、崩溃，这是他最熟悉的戏码。
每一个被他带到这里的人都会经历这几个阶段，无一例外。
这个看起来漠然的女人，能坚持到第几个阶段？
她站在囚笼边。
血溅到了她的裙角，她没有低头看。
她的脸微微扬起，目光越过萧野，越过演武场的围墙，落在远处那片白梅林的树梢上。
从始至终，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萧野走到她面前，弯腰，与她对视。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有丝丝极淡的苦橙青气。
“你不怕死？”他问。
她终于收回目光，与他对视。
她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涟漪，没有波澜，连一丝被冒犯的愤怒都没有。“王爷希望我怕死吗？”
这个反问把萧野噎住了。
他围着她转了一圈，像是在端详一件看不懂的古董。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话。
别人要么瑟瑟发抖，要么谄媚奉承。只有她，把他的问题扔了回来，让他自己在心里琢磨，他到底希望她怕不怕？
他停下了脚步，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像是终于弄懂了一道困扰他很久的谜题。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是因为她问的方式。
她在问他，不是求他。
一个罪婢，站在满地的血里，反问他。
“从今天起，”他抬起下巴，说，“不用做粗活了。跟在我身边。”而后转身离开。
她低下头，行了一礼。
站起来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的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她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不是靠姿色，不是靠才华，是靠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反应，对死亡的漠然。
而她之所以对死亡漠然，是因为她早就死过一次了。
五年前，在宫门前，那个雪地里，在父皇被射杀的那一刻，她已经死过了。
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暴雨如注。
她被雷声惊醒。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暴雨声大得像是天漏了。
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忽然听到了一声嘶吼。
不是雷声，是人声，那声音从主院方向传来，低沉而痛苦，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撞壁。
她坐起来，点了灯，披衣起身。撑着油纸伞走到院门口，发现管事嬷嬷已经守在那里了。
嬷嬷站在雨中，浑身湿透。
她看到她，一把抓住她的袖子。闪电照亮了嬷嬷的脸，脸上的皱纹在雨中显得格外深刻。
“姑娘别进去。王爷发病时谁也不认，去年有人进去被打断了肋骨，内脏出血不治。上上一次，一个丫鬟被掐断了气。”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每年雨季都是这样。雨一下，王爷背上的旧伤就发作。一发作，他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阿鸢站在雨中，看着主院方向。
又是一道闪电，照亮了寝殿的窗户。
窗户上晃动着一个扭曲的人影，不像一个人，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正在徒劳地撞击四壁。
雷声每响一次，那个人影就会剧烈地挣扎一下，像是被雷声灼伤了。
然后她听到了嘶吼声，这次更响，更痛苦。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从骨头里往外的疼。
她推开了院门。
寝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阿鸢推开门，一道闪电恰好划过，照亮了殿内。
满地狼藉。花瓶碎了，案几倒了，铜镜摔在地上裂成了几片。
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他赤着上身，背上的旧伤在闪电中清晰可见，不是刀疤，是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的烫伤，边缘参差不齐，像一条刚被烙铁烙出来的蜈蚣，红得发亮，在电光中显得狰狞可怖。
他手里捏着一块碎瓷片，手掌已经被割破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浑然不觉。
阿鸢站在门口。她身后是暴雨和雷电，身前是满地碎片和一个失控的疯子。
萧野听到开门声，猛地抬头。
他的瞳孔紧缩，眼白布满血丝，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个不像他的表情。
他盯了她一瞬，然后朝她扑过来。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连后退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他一手掐住脖子，整个人被抵在墙上。
脚离了地，后背撞在冷硬的墙面上，脊骨发出一声闷响。
他另一只手里的碎瓷片贴在她脸颊边，冰凉的瓷片上沾着他自己的血，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
她低头看着他扭曲的脸。
闪电划过。在那短暂的光亮中，她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恐惧。
一种非常古老的、不属于成年人的恐惧。
像一个独自被关在黑暗中的孩子，害怕被人靠近，害怕被人触碰。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因为嗜血。是因为他怕。怕被人背叛，怕被人伤害，怕被人抛弃。所以在别人伤害他之前，他先**对方。
这个认知在闪电照亮他瞳孔的那一瞬间闪过她的脑海。
她在窒息的边缘抬起手，轻轻覆在他掐着自己脖子的那只手上，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没有挣扎，没有抗拒。
她的手是凉的，和背后冰冷的墙壁一样凉。
但那一触之间，她感觉到萧野的手腕在微微发颤，是某种被触碰后的本能反应。
萧野浑身一震，像是被烙铁烫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瞳孔里的混沌剧烈翻涌，疯狂和清醒在里面激烈**。
碎瓷片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摔成两半，发出一声脆响。
他松开了她的脖子。
后退两步，大口喘息，浑身颤抖。
然后他蹲下身，双手抱头，像一个刚被驯服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困兽。
他的背在剧烈起伏，那道旧伤在闪电中依旧红得发亮。
她靠在墙上，用手背擦了擦脸上沾着的血，喉咙被掐过的地方**辣地疼。
她的手指上沾着他的血，在闪电照不到的黑暗里，她低头看了看那片暗红。
然后她在离他半臂远的地方，贴着墙根坐了下来。
没有说话，和那次在演武场上一样，沉默，安静。
暴雨不知什么时候渐渐小了。
许久，萧野抬起头看她。
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像刚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那种疲惫。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阿鸢以为他会问“你为什么不跑”，或者“你进来干什么”。
但他最后只是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你以后……不用过来。”
声音疲惫而含混，像是在认输，又像是在求她。
她回看他。暴雨后的寂静中，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嗯。”
萧野靠在墙上，闭上了眼。
她站起身，走出寝殿。跨出门槛时她顿了一下，他的血还沾在她手指上，被她的掌心捂热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指尖上那片暗红，然后继续往前走。
来到院门口，管事嬷嬷还站在那里，浑身湿透，看到她活着出来，瞪大了眼睛。
嬷嬷伺候王爷二十年，从没有人能在王爷发病后活着从他的寝殿里走出来，更不用说让王爷安静下来。
这个入府不到一个月的罪婢，不仅活着走出来了，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
是一种沉静、了然于心的东西。
嬷嬷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姑娘，王爷怎么样了？”
“睡着了。”阿鸢说。她的声音很淡，语气像是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寻常小事。
嬷嬷张了张嘴，没有追问。
喉咙还在疼。她转身往偏院走，走出几步，又停住了。
站在那棵最高的梅树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覆过萧野手背的手，指尖还沾着他的血，血迹在月光下已经干了。
她把手浸进院角的水缸里，看着血丝在水面上慢慢散开。
然后她抬头望着满树白梅，花瓣在夜风中簌簌落下，落在水面上，也落在她肩头。
她的表情很淡，淡到像是在洗掉一摊墨水。
他在她面前暴露了最脆弱的一面。这种暴露，比任何臣服都有用。因为一个人只会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留给不会对自己构成威胁的人。
他潜意识里，或许已经把她归进了“安全”的范畴。
第二天清晨，萧野睡醒时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他低头看到自己手上包扎好的伤口，布条缠得整齐，系了一个不松不紧的活结。
不是太医的手法，太医系的结总是太紧。
他盯着那个活结看了片刻，然后起身去翻药柜。
药柜里少了一瓶金创药。
他关上了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