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人不负:君临

谁人不负:君临

小徵徵 著 现代言情 2026-06-04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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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野,李怀瑾 主角
fanqie 来源
《谁人不负:君临》中的人物萧野李怀瑾拥有超高的人气,收获不少粉丝。作为一部现代言情,“小徵徵”创作的内容还是有趣的,不做作,以下是《谁人不负:君临》内容概括:白梅与碎瓷------------------------------------------,冬至。。,宫灯将殿中映得亮如白昼。,案上佳肴堆叠,却无几人真正动箸。。,手里转着一只酒杯,百无聊赖地看着殿中歌舞。,下颌线削得利落,像是用刀背顺着颧骨往下劈了一刀,到下巴处收成一个不太圆润的尖。,不显得刻薄,只显得冷。,眼窝陷在眉骨的阴影里,让那双浅淡的瞳仁看起来格外深。,内眼角尖锐,外眼角微微上挑。,...

精彩试读

十年旧墨------------------------------------------,管事姑姑出现在浆洗房门口,叫了她的名字。。,白花花的,被井水冲得一点点往下淌。,指腹泡得发白起皱。,手里捏着一块对牌,拇指不停地在木牌边缘刮着,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藏书阁那边的扫地宫女病了,你去顶一天。”顿了顿,又说,“天黑前把书架擦完。别碰桌上的东西。”,水珠顺着袖口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串深色的湿痕。,搭在晾衣绳上,用手掌抚平了衣襟上的褶皱。。“那地方邪门得很,上次有人去打扫回来病了好几天”。,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管事姑姑手里接过对牌。,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光滑发亮,正面用烙铁烫了“藏书阁”三个字,烫痕已经有些模糊了,显然用了不少年头。,拎起水桶和抹布,跟着传话的太监往西走。,一路上只说了三句话,“跟上。别东张西望。到了。”他走得很快,布鞋踩在青石板上一路嗒嗒嗒地响,也不管身后的人跟不跟得上。,拎着水桶紧跟在后面。
走过甬道,穿过一道垂花门,拐进一条她从未走过的巷子。
巷子很长,两侧是斑驳的灰砖墙,墙角长着青苔,青苔上爬着几只灰壳蜗牛,触角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翕动,慢慢吞吞地往上爬。
头顶是窄窄的一线天光,被两旁的屋檐挤成了一条细细的灰蓝色缎带。
越往里走,天光越暗,空气里的皂角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年纸张和墨汁混合的干燥气息,像走进了一座被晒干的书海。
巷子尽头是一道石阶,石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腻的。太监在石阶下停住脚步,往上面一指:“到了。你自己上去。”
说完就转身走了,步伐比来时更快,像是这个鬼地方他多待一刻都不愿意。
她拎着水桶上了石阶。
石阶不长,十几级就到了头。
眼前是一栋独立的三层木楼,比她想象中更旧。
灰瓦飞檐上长了几丛枯草,暮色中看起来像几根支棱着的羽毛。
檐角挂着的风灯已经破了半边,灯罩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轴承里太久忘了上油。
楼前种了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皲裂,裂出一道道深沟,沟里嵌着风吹日晒后变灰的苔藓。
枝叶遮天蔽日,把整栋楼罩在浓荫里。
门口没有太监把守。只有一块被踩得光滑的青石门槛和两扇漆面剥落的木门。
门上原本有铜环,但铜环已经不知道被谁卸走了,只剩两个暗色的凹痕,凹痕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点铜绿。
门缝里渗出一股陈旧的纸墨味,冷冷的,涩涩的,像是很久没有人来开过这扇门。
她把水桶换到左手,右手按在门板上,用力一推。门轴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一声叹息。
阁内光线昏暗,只有西窗透进来的一束夕阳斜斜地切过整个空间,将满室飞尘照得纤毫毕现。
灰尘在光束里缓缓翻滚,像水中的浮游之物,又像无数细小的飞虫在光里游动,上下沉浮,永远落不到地面上。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酸味、旧木头干燥后的涩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渗进木头纹理里、几十年都散不掉的那种旧墨气。
沉沉的,涩涩的,像一本翻开太久忘了合上的旧书。
又像一座被时间封存的墓室,所有书页里的字句都在黑暗中慢慢风化。
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
书架是深色的老榆木,木头原本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被岁月和灰尘染成了深褐,只有被人手反复摸过的地方,隔板边缘、书脊下的横条,才露出底下一小片温润的暗红。
架上塞得满满当当。
经史子集、方志舆图、历朝实录,一卷卷一册册,有些用竹简卷着,有些用绢布包着,更多的是线装的旧册。
书脊上的标签有些已经脱落,露出底下泛黄的纸背,有些被虫蛀了边角,留下锯齿状的残缺,像是被什么小动物用细密的牙齿一点一点啃过。
最上层够不到的地方,书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灰上隐约能看到老鼠爬过的爪印,细小而密集,从书架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最后消失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黑洞里。
这是一座被遗忘的阁楼。藏着本朝最完整的典籍,却没什么人进来。
只有一个人坐在西窗下。
他二十八九,一袭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肩上搭着一块用来擦墨的旧布。
那块布大概原本是白的,现在已经变成了灰蓝色,边缘有几道深色的墨。
清瘦,肩背的线条在旧衫下微微凸出,坐姿端正但不僵硬,是常年伏案的人才有的姿态,脊骨习惯性地挺直,但肩膀微微前倾,像是时刻准备着低头写字。
他面前的书案上摊着一卷旧档,纸页泛黄,边缘起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显然不是同一天写的。
案角摞着半人高的参考典籍,将案面挤得只剩中间一小块空地,刚好够放下一只笔山、一方砚台和一只素白瓷灯罩的油灯。
灯还没点,灯罩上有一层薄灰,薄灰上有一道手指无意中擦过的痕迹,是有人整理案面时碰到的。
他正提笔悬腕,笔尖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迟迟没有落下。
眉头微微皱着,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反复推敲某个字的用法。
他在纸上虚画了一笔,又收回去了。然后在旁边的废纸上写了一个字,看了看,划掉了。又写了一个,又划掉。废纸上已经划了七八个字,全是他试过又否掉的,有些被涂成了墨团,有些只留一道斜斜的杠。
修史的人,一个字都不能错。错了,就是千百年的谬误。他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和自己较劲。
李长鸢认得他。
内阁首辅裴清玄,文官之首。
萧野在书房骂朝臣时提过他,“姓裴的书**,吃饱了撑的参我克扣军饷,他连北境在哪都不知道。”
萧野骂他的时候语气比骂别人更烦躁,拿对方没办法的不耐烦,像一头狼被一只啄木鸟啄了脑袋,疼倒不疼,就是烦。
能让萧野“拿没办法”的人,满朝也找不出第二个。
她没有多看。拎着水桶走到最远的书架前,浸湿抹布,拧到半干。
井水从抹布里被挤出来,落在桶里发出清脆的溅响,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
她开始擦灰。抹布擦过书脊,带走一层灰,露出底下暗色的封皮。
《旧唐书》《新唐书》《十三经注疏》《天下郡国利病书》,她的手在一个个书名上滑过,没有停留,但每一本都认得。
这些书有些她读过,在父皇的御书房里。
那时候她坐在父皇膝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父皇把她的手指捉住,说这是“天下”。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天下,只觉得这两个字很大,大到她念出来都觉得嘴巴要张得很开才行。
后来天下没了。
父皇也没了。
书还在。
她的手指在《天下郡国利病书》的书脊上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往下擦。
她从书架间隙里看了一眼西窗下的人。
他还在和那个字较劲。笔悬了又悬,眉头皱了又皱,就是落不下去。
他又在废纸上写了一个字,看了看,这次只是把废纸推到一边,继续对着空白的批注发呆。
夕阳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半个身子罩在光里,另外半个身子落在阴影中,像一幅只画了一半的工笔。
她收回目光,继续擦书架。擦到第三排时,听到他放下笔。
他笔杆磕在砚台边缘发出一声轻响。推开椅子站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尖锐而短暂。
他的脚步声在书架间穿行,先往东,停了一会儿,翻了几本书,书页哗哗地响;又往西,又停,然后是一阵翻找的窸窣声,越翻越快,越翻越焦躁;最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短而无力,像是放弃了什么。
她直起腰,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站在北面书架前,仰头看着最高那层。
他身量不算矮,但书架顶到了天花板,最高那层寻常人要踩梯子才能够到。
他伸长了手臂,指尖勉强能够到最顶层的书脊,但够不到书脊后面被挡住的那本。
他试着用手指把前面的书拨开,书太紧,塞了几十年没有松动过,拨不动。
他放下手臂,眉头拧成一团,右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食指和中指上沾着墨渍,是干了之后又蹭上去的,一层叠一层,已经洗不掉了。
他手指无意识地**,像是在空气里继续写那个没写完的字。
目光扫过最顶层的一排书脊,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然后垂下眼,转身准备往另一侧书架走。
“左手边第二格。压在最下面那本。”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阁楼里很清晰。
裴清玄脚步停住,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她站在书架阴影里,手里拿着抹布,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瘦而白的手腕。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光从西窗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脚下的地板上,把她整个人切成明暗两半,脸在暗处,手在明处。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手很稳,抹布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进脚边的水桶里,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那声音不急不缓,和他的焦躁形成了一种安静的对照。
他没有立刻按她说的去找,而是问了一句:“你怎知我在找哪本?”
“大人方才在看《河渠志》。”阿鸢把抹布放进水桶里搓了搓,直起身。水在桶里晃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批注到‘禹贡九州’一节时笔悬了很久。那段典据的出处有两本,一本是《禹贡》原文,在大人案头,已经翻到那一页了;另一本是本朝太史令校注的《水经注疏》,在北面书架左手边第二格最下面。被前面几卷方志挡住了,书脊朝里。”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和己无关的事实。
没有讨好,只是平铺直叙。
裴清玄看了她一眼,然后按她说的位置去找。
他把前面几卷方志抽出来搁在旁边的矮梯上,那些方志厚重,每本都有两三斤,他搬了三四本才腾出空隙。
然后弯下腰,在最底层看到了那本《水经注疏》。
书脊朝里,被一本更厚的《舆地纪胜》压在下面,只露出半寸泛黄的边缘,边缘上有一小片被虫蛀过的痕迹。
他把书抽出来,翻了两页,正是他需要的那一页。
书上积了一层薄灰,他用手掌抹了抹封面,灰在掌心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
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蹭出一道浅灰的印子。
他没有立刻回案前,而是站在书架旁,手里拿着那本书,重新打量她。
目光从她手上的抹布移到她脸上,在她眉眼之间停留了一瞬。
他发现她和他印象中的宫女不太一样,不是长相,是姿态。
她擦书架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本书都抽出来擦干净再放回去,从书脊到封底都擦到了,放回去时书脊朝外、与左右的书对齐,标签朝外。
不像是在做苦役,倒像是在整理自己家的书房。
她的手指划过书脊时,指腹轻轻压住标签的位置,那是只有常年与书为伴的人才有的习惯,怕标签被抹布刮卷边。
他拿着书走回案前坐下,把《水经注疏》摊开,对照着《河渠志》上的批注看了片刻。
然后提起笔,在批注上写了几个字。做完这些,他搁下笔,忽然说了一句:“大禹治水,九年定九州。这句可有误?”
阿鸢的手没有停。
抹布擦过一本《唐书》的书脊,带走一层灰。“十年。”
裴清玄笔尖一顿。“什么?”
“勘察九年。十年,才定九州。”
她把抹布放进水桶里搓了搓,水在桶里发出沉闷的晃荡声。
她拧干抹布,转过身来面对他,声音平稳,不卑不亢,像是在陈述一条不容反驳的史实。
“《禹贡》原文记的是‘十年乃定九州’。九年是勘察水势、划定九州的年份,十年才是完成区划、铸九鼎以镇九州的年份。《河渠志》引用时***年份并在一起写了,漏了‘十年定九州’这一句。太史令写《河渠志》时大概是为了行文简洁,但这一简,就把大禹治水的工期少算了一年。”
她说完继续擦书架。抹布擦过书脊,带走一层灰。
裴清玄没有立刻回应。
他翻出案头那本《禹贡》原文,手指在纸面上逐行往下移,在文末找到了那一段。
九年勘察,十年定九州。
他的手指在“十年”这两个字上停住了,指尖压着纸面,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提起笔,在《河渠志》批注上改了一个字。
他把“九”改成了“十”。一笔之差。
他在史书上改了不知多少字,这是第一次被一个洒扫宫女指出来。
改完之后他搁下笔,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
他重新戴上眼镜,提笔在批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字迹工整而清瘦,和他的人一样,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尚衣局宫婢,博闻强识,非寻常出身。”
写完将笔搁回笔山,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说先父教过,你父亲是?”
“私塾先生。”
“私塾先生教《河渠志》?”
裴清玄的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的追问。
不是审问,是一个读书人发现了另一个读书人之后本能的探询,像是走了很久的夜路忽然在岔路口看见一盏灯笼。
阿鸢把抹布搭在桶沿上,直起腰。
“先父觉得,女孩子多懂些东西,不吃亏。先父曾在前朝做过几年书吏,后来辞了职回乡教书。家里有几本旧书,他闲时就教我读。”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
前朝书吏确实可能接触到《河渠志》这类典章,辞职回乡后把旧书带回家也是常有的事。
裴清玄没有再追问。
但她从他收回目光的方式看得出,他不信。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然后收进袖中。
他信不信不重要。
她只需要他记住,记住这个藏书阁里有一个能帮他找书、指出他典据错误的宫婢。
至于他把她当成一个博学的罪婢还是别的什么,那是他自己的事。
阁外天色渐沉。
夕阳从西窗完全移到了东墙,在书架上投下最后一抹金红。
那抹光在东墙上停了片刻,把书架最顶层的灰照得清晰可见,然后慢慢褪成灰蓝,最后只剩一线极淡的橘色,像是有人在窗棂上划了一根即将燃尽的火柴。
光线暗下来之后,阁内的飞尘不那么明显了,空气反而显得更沉更静。书架的阴影从墙上延伸到地板上,把整间阁楼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裴清玄站起身,走到案边,拿起火镰打火。
火镰磕在火石上,溅出几点火星。火星落在火绒上,燃起一小团橘色的火苗,火苗在火绒上颤巍巍地抖了片刻,然后稳定下来。
他把火苗凑到灯芯上,灯芯被点燃,火苗跳了两跳,然后稳定下来,在素白瓷灯罩里安安静静地烧着。
他罩上灯罩,光从里面透出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暖光,把他眉骨和鼻梁的阴影映在身后的书架上。
那些阴影和他本人一样清瘦。
他回到案前,重新提笔,继续批注。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和她抹布擦过木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个细密,一个沉闷,在空旷的阁楼里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节奏。
阿鸢擦完了南面的书架,换了一桶清水。水桶提起来时在桶壁上晃了一下,发出沉闷的晃荡声。
她把水桶放在北面书架旁,重新浸湿抹布,拧到半干。开始擦北面。两人各做各的事,谁也没有说话。
阁内只有翻纸声和抹布擦过木头表面的细响。
翻纸声很轻,每翻一页都要在指尖上停一瞬。擦木头的声响是钝的,抹布在干燥的木质表面擦过,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水痕很快就**燥的木头吸干了,只留下淡淡的湿意,在暮色中泛着片刻的微光。
擦到一半,她在书架最底层发现了一卷散落的旧纸。
纸卷用一根褪色的红线系着,线已经松了,只剩最后一圈还勉强箍着。
纸页散开来,边缘发黄发脆,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细小的口子,是纸本身老化之后自行断裂的,断口处能看到一条条极细的纤维丝。
但字迹清晰,墨色深黑。她低头看了一眼。
是前朝的邸报抄本。
邸报抬头是前朝的纪年,那个年号她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了,落款处盖着前朝内廷的朱砂印,印泥已经褪色,从鲜红变成了暗褐,像是干涸的血迹。
内容详细列了参礼官员的名单、站位、礼仪流程,以及冬至大朝会的全部仪注。
还有一位御史在朝会上**北境某郡守的奏章摘要,罪名是私扣粮草,克扣军饷,中饱私囊。
这个郡的名字她记得。
萧野的军报里出现过,萧野批那份军报时骂了句“蛀虫”,然后把军报销了。
原来这颗蛀虫从前朝就开始蛀了。从根上烂到现在,换了朝代换了皇帝,蛀虫还是那一条。
她不动声色地把散落的纸页重新叠好。
邸报的纸张已经发脆,折叠时要格外小心,稍微用力就会在折痕处断开,断口会掉下细小的纸屑,像头皮屑一样飘在空气里。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纸页边缘,顺着原来的折痕轻轻压了一遍,力道均匀,每压一条折痕都停一瞬,确认纸面没有开裂。
然后重新用红线系好,系了一个活结,线绕过三圈,最后一圈从中间穿过,拉紧。
她把卷轴放回原处,往里推了半寸。
然后继续擦书架。动作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抹布擦过书脊,带走一层灰,露出底下暗色的封皮。
又过了一个时辰。裴清玄搁下笔,合上面前的《河渠志》。书页合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像关上了一扇很厚的门。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胛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皱了皱眉,用手按了按后颈,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朵云,大概是某年夏天暴雨时漏过水。
他在书架间踱了几步,走到她正在擦的那个书架前,从她身边伸手取了一本书。
没有看她,目光扫过书架上的标签,手指在一排书脊上轻轻划过,最后停在一本《旧唐书·后妃列传》上。
他把书抽出来,没立刻走,就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本书,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她擦书架的手停了一瞬。非常短。
她声音平稳:“阿鸳。”
他顿了一下。
“哪个鸳?”
“鸳鸯的鸳,家母喜欢鸳鸯。”
裴清玄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一下。鸳鸯。他“嗯”了一声,拿着书回了案前。
她继续擦书架,但她在心里把刚才那个“嗯”翻来覆去掂了好几遍。
她把最后一格书架擦完。直起身,腰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弯了太久,脊椎骨在**。
她用手背揉了揉后腰,拎起水桶。走到门口时,桶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门槛内侧的青石板上。她朝他行了一礼。
“大人,书架擦完了。婢子告退。”
裴清玄没有抬头。手里的笔停了极短的一瞬,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不到半息的时间,然后继续写。
“嗯。”
她拎着水桶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那声音比来时更小,像是她已经学会了怎么关这扇门。
裴清玄停下笔,抬起头。
面前那道空荡荡的门框把阁外的暮色框成了一幅画,老槐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远处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风穿过树叶缝隙,偶尔带落一片枯叶,叶子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石阶上。一个宫人的身影正穿过槐树下的石子路往这边走,大概是在等她一起回去。画里已经没有人了。
她的脚步声在木梯上渐渐远去,轻而稳。木梯在她的脚步下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吱呀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下那扇沉重的木门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改过的那个字。他把“九”改成了“十”。一笔之差。
她像一只偶然飞进阁楼的鸟,停在书架上看了他一眼,帮他找了一本书,又飞走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耳边还残留着她那句“十年”的声音,不卑不亢,平稳得像在念一条史书上的正文。安静,笃定,不需要任何人认可。
他睁开眼,合上书,开始收拾案面。
把废纸叠好放在案角,把《水经注疏》放回原处,把笔山上的笔一支支洗干净挂好。
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第二天一早,他让宫人去尚衣局传了话。
理由很充分:修史任务繁重,内阁人手不够,需要从宫中抽调识字的宫人协助整理典籍,每日午后到藏书阁当值。
宫人问点谁,他说,就昨天那个。
叫什么来着——阿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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