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婚下马威------------------------------------------，天还黑得像锅底。。“起来起来起来！都几点了还睡？当自己是少奶奶呢？”，尖锐得像铁勺刮锅底。，浑身酸痛。昨天走了八里山路，又在陈家站了一天，腿像灌了铅。她下意识地看向床的另一边——陈景然已经不见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没睡过人。“听见没有？再不出来，我把门卸了！来了。”晚星的声音沙哑，她清了清嗓子，赶紧摸索着穿衣服。、布鞋、皮筋扎头发——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王桂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盆，里面装着半盆玉米粒。她上下打量了晚星一眼，目光从她蓬乱的头发扫到脚上那双补了又补的布鞋，嘴角一撇。“跟我来。”，来到后院。，一只昏黄的白炽灯泡在晨风里晃来晃去。院子不大，靠墙垒着一个鸡窝，旁边是**，一头百来斤的黑猪正在哼哼。墙角堆着柴火，劈好的没劈好的混在一起，落了一层灰。“从今天起，这些都是你的活儿。”王桂香把搪瓷盆往地上一搁，开始掰着手指头数，“鸡喂了，猪喂了，水缸挑满，早饭做了，院子扫干净，衣服洗了——先洗我和**的，再洗景然的，最后洗你自己的，不许混。”，补充道：“中午之前，这些都要干完。”。三月里天亮得晚，离中午还有差不多七个小时。
“午饭之后，跟我下地。北坡那块玉米地要除草，你公公腰不好，干不了重活。”
“下午回来，把晚饭做了，柴火劈了，**清了。”
王桂香说完，叉着腰看着她：“记下了？”
“记下了。”
“重复一遍。”
晚星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
王桂香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早饭你不用上桌。灶台边上有个小碗，那是你的。”
晚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口。
灶台边上的小碗——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有两个米粒大小的黑点，洗不掉的那种。
她没说什么，开始干活。
喂鸡简单，玉米粒撒下去就行。喂猪麻烦点，要把玉米麸皮拌在一起，加水搅匀，一瓢一瓢倒进猪槽。
黑猪饿了一夜，拱着槽子哼哼唧唧，溅了她一裤腿。
然后是挑水。
陈家在村东头，水井在村中间，来回一趟差不多十分钟。家里有两个水缸——厨房一个，后院一个，每个能装四五担水。
晚星挑着扁担出门时，天刚蒙蒙亮。
村里很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她的扁担在肩膀上晃悠，铁皮水桶磕碰着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在空旷的村道上响得格外刺耳。
到了水井边，她放下扁担，把水桶挂上井绳。
井很深，往下看黑洞洞的，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人影，被井水晃成了碎片。
她摇着辘轳，一圈一圈往上绞水。
肩膀疼，手心也疼。昨天走了八里山路，脚底磨了两个水泡，这会儿站着都疼。但活儿不会因为她疼就少一分，日子也不会因为她疼就好过一点。
挑了五担水，厨房的水缸满了。
她又往后院挑了四担，把后院的水缸也灌满。
肩膀磨得**辣的疼，她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红了。
接下来是早饭。
陈家的灶台是那种老式的土灶，烧柴的。晚星蹲在灶前，把玉米秸秆塞进灶膛，用打火机点着。火苗**锅底，她的脸被烤得发烫，后背却被晨风吹得冰凉。
灶台边上的小碗里，放着半个黑面馒头和一小碟咸菜。
那是她的早饭。
晚星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没动。
她把玉米面糊糊煮上，又把昨天剩的菜馒头热了热——那是给婆家人的。陈景然和**的饭量她知道，王桂香的少一点，但菜要多一勺。
糊糊煮好了，菜热好了，碗筷摆好了。
王桂香从东屋出来，头发用头油抹得锃亮，大棉袄裹得严严实实。她扫了一眼桌子，又扫了一眼灶台边上的晚星。
“站着干什么？端上去。”
晚星把糊糊和菜端上桌。王桂香坐下，拿起筷子拨了拨菜，皱眉头：“这菜怎么这么咸？你放了多少盐？”
“两勺。”晚星说。
“两勺？我平时就放一勺半！你是想把我们家吃穷？”王桂香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重做。”
晚星愣了一下。
糊糊已经煮好了，菜也热好了，重做意味着全部倒掉重新来。玉米面是粮食，菜是钱买的，就这么倒掉？
但她没有争辩。
“好。”
她把桌上的东西撤下来，倒了糊糊，倒了菜，刷了锅，重新开始。
这一次，她只放了一勺半盐。
王桂香尝了一口，没说话。
晚星站在灶台边，等着。
“站着干什么？没眼色？去把你公公叫起来。”
陈父住在东屋，和王桂香一间。晚星走到门口，敲了敲门：“爸，吃饭了。”
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陈父今年五十出头，看着却像六十多。一张黝黑的脸上全是褶子，背有点驼，走路一瘸一拐——年轻时在矿上干活伤了腿，落下了残疾。
他从屋里出来，看了晚星一眼，没说一句话，径自走到饭桌前坐下。
然后是陈景然。
他从西屋出来时，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那件蓝色中山装。看见晚星站在灶台边，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一家三口坐下来吃饭。
晚星站在灶台边上，端着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盛着半碗糊糊——不是剩下的，是王桂香“赏”的。
“你站着吃？”王桂香头也不抬，“去后院吃，别在这儿碍眼。”
晚星端着碗往后院走。
身后传来陈凤的声音——不对，陈凤还没来，那是王桂香在说话：“你看看，吃我的喝我的，干点活儿还磨磨蹭蹭，这种人就不该给好脸……”
晚星的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后院冷，风大。
她蹲在**边上，吃那半碗糊糊。糊糊不稠，稀得能照见人影，她喝了两口就没了。
黑猪在圈里拱槽子，哼哼唧唧的，像是在笑话她。
吃完早饭，王桂香从堂屋出来，看见她蹲在**边上，又开始了：“吃完了？吃完了去把衣服洗了。盆在墙角，洗衣粉在灶台上，别用多了，一勺就够。”
顿了顿：“对了，用冷水。”
“现在天还冷，用冷水会冻手……”
“冻手怎么了？金枝玉叶？洗不洗？不洗换别人。”
晚星没再说话。
她从井里打了水，倒进大盆里，蹲在院子里开始搓衣服。
三月的井水冰得刺骨，手指伸进去，像被**一样。她咬着牙，把衣服一件一件按进水里，打上洗衣粉，搓、揉、拧。
手上的皮肤很快就红了，然后是紫，最后变成了青白色，像是死人的手。
王桂香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口，晒着太阳嗑瓜子。
“搓干净点，领口袖口是重点。”
“别光搓，翻过来看看还有没有灰。”
“洗衣粉少用点，我说了一勺就一勺。”
晚星低着头，一件一件地洗。
陈景然的衣服最好洗，不脏。陈父的也还好。王桂香的衣服最多，棉袄、罩衣、裤子、内衣，一件比一件脏，领口黑得发亮。
她搓得手疼，换了个姿势，用指关节顶着搓。
终于洗完了。
她把衣服晾在竹竿上，水一滴一滴往下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行了？”王桂香站起来，走过来看了看晾衣绳，“这件没抻平，皱皱巴巴的。重晾。”
晚星把衣服取下来，重新抖开，重新晾上去。
“行了行了，走吧，下地。”
北坡的玉米地在半山腰，要走半小时山路。
王桂香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晚星跟没跟上。
晚星跟在后面，扛着锄头，背着一个装着水的塑料壶。
山路不好走，昨天刚下过雨，泥巴路滑溜溜的。她的布鞋底子早就磨平了，踩在泥上像踩在冰上，好几次差点滑倒。
“走个路都走不稳，有什么用。”
晚星不说话，低着头看路。
到了地头，玉米苗刚长出来一掌高，杂草却已经密密麻麻长了一片。王桂香指了指：“把这垄地的草锄了，一根不许留。”
晚星放下水壶，开始干活。
锄地是个技术活，锄深了会伤苗，锄浅了草根断不了。她弯着腰，一锄一锄往前挪，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掉，砸在干裂的土上，瞬间消失不见。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晒在后脖颈上，**辣的。
王桂香找了棵树下坐着，打着扇子，时不时喊一嗓子：“那边还有一棵草，没看见？”
“轻点轻点，苗都被你锄了！”
“你倒是快点，磨磨蹭蹭的，一上午能干多少？”
晚星的腰像是要断了。
她直起腰喘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指碰到额头时，疼得她嘶了一声——低头一看，手指上的皮肤裂了好几道口子，被汗一浸，钻心地疼。
“看什么看？接着干。”王桂香的声音又响起来。
晚星把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继续弯腰。
午饭是在地头吃的。
王桂香从篮子里掏出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一壶水。她自己吃一个馒头，晚星吃半个，剩下半个带回去。
“快点吃，吃完了接着干。”
晚星把半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现在就吃，一半留着下午。
馒头是凉的，硬得像石头，她嚼得很慢，用水一口一口送下去。
“妈。”她突然开口。
王桂香一愣——这是晚星第一次主动叫她。
“那个银镯子……是我妈留给我的，您能不能……”
话没说完，王桂香的脸色就变了。
“什么银镯子？谁拿你镯子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拿了？那镯子本来就是陈家的，你嫁过来，嫁妆就是陈家的，我收起来怎么了？”
晚星的手指攥紧了馒头：“那是养母留给我的……”
“养母？”王桂香冷笑一声，“又不是亲妈，留个破镯子还当宝？我跟你说，到了陈家，你的就是陈家的，别分什么你我。再叽叽歪歪，连那件破棉袄都给你收走。”
晚星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再说一个字。
她低下头，把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下午继续除草。
太阳偏西的时候，晚星终于把一垄地的草锄完了。她直起腰，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发抖。
王桂香走过来看了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句：“明天还有两垄。”
晚星扛着锄头，跟在她后面往回走。
夕阳***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是在演一出默剧。
回到陈家，晚星又开始做晚饭。
生火、烧水、淘米、洗菜、切菜、炒菜。灶台前的热气烤得她脸上发烫，后背却冷得起鸡皮疙瘩。
饭做好了，端上桌。
王桂香、陈父、陈景然围坐在桌前吃饭。晚星照例站在灶台边上，端着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盛着半碗米饭和一点点菜汤。
“站着吃？”陈凤还没来，但王桂香说了同样的话，“去后院。”
晚星端着碗往后院走。
路过堂屋时，她听见王桂香在说：“这丫头还行，手脚麻利，就是嘴巴笨了些。不过也好，话多的我还嫌烦。”
陈父“嗯”了一声，扒了一口饭。
陈景然始终没说话。
后院，晚星蹲在**边上，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黑猪在圈里睡得正香，呼噜声比陈景然的还大。
她突然想笑。
在这个家里，她和这头猪的地位，到底谁更高一点？
猪不用干活吗？猪不用。猪不用看人脸色吗？猪不用。猪不用每天被人骂“赔钱货懒骨头”吗？猪也不用。
但猪要挨刀。她呢？
她又想起养母的话：“人活一口气。”
妈，这口气，我快撑不住了。
吃完饭，洗了碗，扫了院子，劈了柴。
晚星回到西屋时，天已经黑透了。她坐在床沿上，脱下布鞋，脚底的水泡破了，袜子上沾着血。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早上还是红的，现在是紫的，裂了口子的地方，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景然推门进来。
他看见晚星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袜子，脚底的血迹还没擦干净。他的目光在她脚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
“那个……”他站在门口，又开始了那种不知道是进是退的尴尬。
“镯子的事，我问了。”
晚星抬起头。
“我妈说……那是你自愿给陈凤的，说是见面礼。”
晚星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没有——”
“我知道。”陈景然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我妈说的，我也没办法。要不……要不我以后攒点钱，给你打一个？”
晚星看着他。
灯光下，这个男人低着头，不敢和她对视，双手绞在一起，脸上的表情是愧疚、是无奈、是无能为力。
他说的“以后”，是多久？一个月？一年？十年？
还是永远？
她想起养母说过的一句话：“有的男人不是坏，是没用。没用比坏更可怕。”
“不用了。”晚星说。
她低下头，把袜子穿上，把鞋穿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条白色的蛇。
“景然。”她没回头。
“嗯？”
“你怕**。”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是我妈。”
晚星没再说话。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突然想起刘婶昨天说的话——“好好过日子。”
这就是她的日子。
从凌晨四点开始，到晚上十点结束，中间没有一刻停歇。吃的是剩饭，干的是重活，挨的是骂，受的是气。
一只手指上的裂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日子还长。
她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