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嫁妆被抢------------------------------------------，晚星养母留下的银镯子，被陈凤抢走了。。，出嫁的闺女每月要回娘家一趟，带点东西孝敬父母，也顺带蹭顿饭吃。陈凤嫁到隔壁村，嫁的男人姓周，在镇上的砖瓦厂干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陈凤回娘家从不空手——不，准确地说，她从娘家走的时候从不空手。：“今天你姐回来，多做两个菜，把那只**鸡杀了。”，手上拌着玉米麸皮，闻言愣了一下。，王桂香平时宝贝得很，连鸡蛋都不让多吃，今天居然要杀鸡？“愣着干什么？去啊！”王桂香踢了一脚**门，“你姐难得回来一趟，不得好好招待？”，去鸡窝抓鸡。，扑棱着翅膀满院子跑，晚星追了好几圈才逮住。她蹲在墙角，手里攥着鸡脖子，刀刃在鸡脖子上比划了几下，闭着眼睛一划拉。，溅了她一手。、腥甜的，和她手上的裂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疼。，褪了毛，开膛破肚。晚星把鸡洗干净，剁成块，下了锅。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着，铁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难得满意地点点头：“还行，有点样子。”，陈凤到了。，从灶台边往外看了一眼，看见一个穿红色毛衣的女人扭着腰走进来。
陈凤二十八岁，长得随王桂香，高颧骨、薄嘴唇、一双吊梢眼，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三分挑剔七分嫌弃。她烫了个卷发，用发胶喷得硬邦邦的，像是顶着一个鸟窝。
“妈！”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我想死你了！”
王桂香迎出去，母女俩在院子里亲热地拉着手，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哎呀，你怎么瘦了？周家是不是又亏待你了？”
“可不是嘛，**天天使唤我，跟使唤丫鬟似的……”
晚星把鸡汤端上桌，又炒了两个菜，摆好碗筷。
陈凤走进堂屋，看见桌上的鸡汤，眼睛一亮：“哟，杀鸡了？”
“专门给你杀的。”王桂香笑着给她盛了一大碗，“多吃点，补补。”
陈凤端起碗喝了一口，咂咂嘴：“咸了点。”
王桂香立刻转头：“听见没？咸了！下次少放点盐！”
晚星站在灶台边，低着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站着干什么？过来给你姐盛饭。”王桂香又喊。
晚星走过去，端起陈凤面前的碗，去锅里盛了米饭，双手端回来。
陈凤接过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林晚星？”
“嗯。”
“叫姐。”
“姐。”
陈凤的嘴角翘起来，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战利品的笑。她端起碗，用筷子拨了拨菜，一边吃一边说：“长得还行，就是太瘦了。这能干活吗？”
“能干能干，”王桂香抢着说，“手脚麻利着呢，这两天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当当的。”
“那就好。”陈凤夹了一块鸡肉，咬了一口，“嫁到咱家是你的福气，咱妈人好，景然也老实，你好好干，亏待不了你。”
晚星站在桌边，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没说话。
陈凤吃饭时有个习惯，喜欢一边吃一边翻看桌上摆着的东西。八仙桌上除了饭菜，还有晚星从娘家带来的那个塑料袋——没地方放，暂时搁在桌角。
“这是什么？”陈凤用筷子头戳了戳塑料袋。
晚星的心一紧。
“没什么……”她下意识地想过去收起来，被王桂香一个眼刀钉在原地。
“你管那是什么？”王桂香白了晚星一眼，“她带来的东西，能有什么好东西。”
陈凤不依不饶，放下筷子，一把扯过塑料袋，翻看起来。
旧棉袄——她皱了皱眉，扔到一边。
布鞋——她拎起来看了看鞋底，撇嘴：“这鞋底子都磨平了，还穿呢？”
小圆镜——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满意地笑了笑，揣进了自己兜里。
晚星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然后是那个银镯子。
银镯子用一块蓝布包着，陈凤打开布包，眼睛一下子亮了。
“妈！你看！”
王桂香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那银镯子不算大，细圆条，上面刻着简单的缠枝纹，内壁磨损得厉害，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但银质好，擦干净了亮闪闪的，少说也值几百块钱。
“这是银的？”陈凤把镯子在手里掂了掂，“不轻啊，少说也有二三十克。”
晚星终于忍不住了：“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陈凤没看她，还在翻来覆去地看镯子。
“养母？”她转头问王桂香。
“嗯，抱养的。”王桂香压低了声音，但晚星听得一清二楚，“那女人死了，就剩这么点东西。”
“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陈凤把银镯子往手腕上一套，抻直手臂看了看，“好看吗，妈？”
“好看好看，你皮肤白，戴银的显贵气。”
晚星往前走了一步：“姐，那个镯子……”
陈凤转过头，吊梢眼一翻：“怎么了？”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念想，能不能还给我？”
“念想？”陈凤笑了，笑得很大声，“一个养母，什么念想不念想的？再说了，你嫁到陈家，你的东西就是陈家的东西。我是陈家的大姑子，拿你一个镯子怎么了？”
晚星看向王桂香。
王桂香把脸转到一边，端起茶杯喝水。
她又看向陈景然。
陈景然坐在桌前，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始终没有抬头。
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妈，”她转向王桂香，声音在发抖，“那个镯子，真的是我妈留给我的。她临死前亲手交给我的，说‘留着，就当妈还在’。我什么都没有了，就剩这个……”
“好了好了，”王桂香不耐烦地摆摆手，“一个镯子而已，至于吗？你姐喜欢就给她，以后我让景然给你打个新的。”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再叽叽歪歪，连那件破棉袄都给你收走！”王桂香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
晚星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围裙，攥得骨节发白。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陈凤喝汤的声音，滋溜滋溜的，很大声。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看她。
陈景然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晚星慢慢松开围裙，转身回到灶台边。
她蹲在灶前，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舌**锅底，噼里啪啦地响。灶膛里的光照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树叶。
身后传来陈凤和王桂香的说笑声。
“妈，这鸡汤真不错，回头我把周家的**鸡也杀了，你帮我炖。”
“行行行，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这镯子我太喜欢了，回头让周建国看看，让他知道我在娘家多受宠……”
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晚星蹲在灶前，没有哭。
她想起养母给她银镯子的那天。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养母已经病得起不来了，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用枯枝一样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蓝布包，塞到晚星手里。
“晚星啊，这个你拿着。”
“妈，这是……”
“我年轻时候打的，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念想。我走了以后，你留着它，就当妈还在你身边。”
晚星那时候哭了，哭得很厉害。养母用手摸着她的头，笑了：“哭什么，人早晚都要走的。你记住，不管以后多苦，都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晚星蹲在灶前，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站起来，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开始洗碗。
手上的裂口碰到洗洁精，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咬着牙，一个一个地洗，一个碗洗三遍，洗得干干净净，摆在碗架上。
下午，陈凤要走。
王桂香给她装了一大包东西：半只鸡、一袋玉米面、一壶菜籽油、几颗白菜。
晚星的银镯子，明晃晃地戴在她手腕上。
陈凤站在院门口，抬起手看了看镯子，对晚星说：“对了，你那个小圆镜我拿走了啊。反正你也不照镜子——照了也是那个样。”
晚星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扭着腰走远。
王桂香关上门，转头看见晚星还站在原地，瞪了一眼：“看什么看？干活去。”
晚星低下头，去后院劈柴。
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发出一声脆响。
劈开。
再劈。
再劈。
直到柴堆整整齐齐地码好，她才停下来。
直起腰的时候，满天都是晚霞。
金色的光从西边洒下来，把整个院子染成橙红色。鸡在窝里咕咕叫，猪在圈里哼哼，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被风吹散在暮色里。
一切都那么安详，像一幅画。
只是这幅画里，少了一个银镯子。
陈景然从屋里出来，看见晚星站在柴堆前发呆。
“晚星……”
她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男人的脸上写满了愧疚，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挤出一句话：“那个镯子的事……我会想办法的。”
晚星看着他：“什么办法？”
“我……我下个月发了工资，给你买一个。镇上供销社有，虽然不是银的，但是……”
“不用了。”
晚星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屋。
她突然想起养母说过的另一句话：“有的东西，碎了就是碎了，补不回来的。”
镯子是这样，有些东西也是这样。
夜里，晚星躺下后很久没睡着。
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老鼠在房梁上跑来跑去的声音。
她的手放在枕头上，右手摸着左手的手腕。
那里空空的。
以前戴镯子的地方，有一点浅浅的痕迹，是银器留下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妈，”她在心里说，“对不起，我把你给的镯子弄丢了。”
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的，她没有擦。
陈景然躺在床的另一头，呼吸均匀，早就睡着了。
他睡得真香。
晚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地抖。
她没有出声。
在这个家里，哭出声是会被骂的。
她学会了无声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