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赶集------------------------------------------，叶晨没听见。。，从火车上下来到睡着，脑子就没停过。，发生的事全搅合在一起，跟做梦似的。，他才醒过来。，他缓缓睁开眼，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四点三十八分。，东北的冬天，黑得早、亮得晚。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后面的围墙，墙头落着一层薄雪，灰白一片。院子里有棵老树，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桠，张牙舞爪地戳在寒风里。听不见什么动静，整个镇子都还在熟睡。，摸索着穿好衣服，衬衫，警服，厚外套，最后将警徽别在胸口——冰凉，冷得扎手。，他去洗了把脸，冷水一泼，人一下子清醒过来。，他拉开门，脚步却猛地一停。，背靠着门，抱着个硕大的老式保温杯，正对着杯口哈气，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整个人裹在旧棉袄里，还是那副收发室大爷的装扮。，雷鸣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起来了？起了起了，雷哥你起这么早啊。”走廊比房间里冷不少，叶晨赶忙紧了紧身上的外套。，目光在他领口的警徽上多停了一秒。
“收拾得倒是挺精神。”他说，随后又补了一句：“就是闹钟响了两遍才醒。”
叶晨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头一遍响，你压根没听见。第二遍响，你磨叽了一会才起来。”雷鸣盖上保温杯，语气慢悠悠的：“往后长点心，干这行，不能睡得跟死猪似的。“
叶晨尴尬地点了点头，在心里把宿舍楼的隔音骂了一遍。
雷鸣已经转头往楼道那头走了：“走吧，车在前面。”
外面冷得刺骨，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抽在人脸上，像刀子刮似的。地上白茫茫一片，被风卷起来的雪烟贴着地面滚，一溜一溜的，像冰冷的蛇顺着裤腿往上钻。
两人绕到前院，那辆老桑塔纳依旧停在那，车身上落着一层薄雪，挡风玻璃结满了霜。
叶晨抬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小楼。
三楼有几扇窗户亮着灯，白惨惨的光透出来，在灰暗的清晨里格外扎眼。
“那是会议室。”雷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熬了一宿，估计也没憋出啥。”
叶晨没说话，又看了一眼那几扇亮着的窗。
那些窗后面，坐着昨天开会的那群人。叶晨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自己才来一天，还没摸清这地方的门朝哪开，那些人却已经被案子困了一整夜。
“愣着干啥？”
雷鸣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他已经把车门打开，半个身子探进了驾驶位：“上车。”
叶晨回过神，赶紧跟了上去。
雷鸣坐上驾驶座，把保温杯往手刹旁边一搁，插上钥匙，拧了一下。
发动机“吭吭”了两声，没点着。
他又拧了一下，吭吭吭——还是没着。
第三下，**下，老桑塔纳像跟人较劲似的，死活不乐意动弹。
雷鸣也不急，把钥匙拧回来，等了几秒，又拧了一把。这回他狠踩了一脚油门——发动机吭哧吭哧响了半天，终于不情不愿地着了起来，车身抖了两下，才算醒过来。
“**。”雷鸣拍了拍方向盘：“老子都上班了，你还赖着不起。”
他打开车灯，挂上挡，小车缓缓朝着门外开去。
挡风玻璃上的霜还没化，雷鸣开了暖风，又拿块破布擦了擦，勉强抹出一条能看路的缝。车开得很慢，像是在压实的冰上滑。
街上没人，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铺出一条惨白的路，路两边的房子静静立着，目送他们往前走，又一点点退到后面去。
车里暖风呼呼地吹，困意一阵一阵往上涌。叶晨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扭头看了一眼雷鸣。
雷鸣靠在座位上，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目光钉在路上，一点困意都没有。
叶晨干坐着有点无聊，想找点话说，他清了清嗓子：“雷哥，你是岗上人吗？”
“是。”
雷鸣依旧看着前面，只回了一个字。
叶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本以为他会顺着问一句，或者再接一句话，但雷鸣只管开车，像是这话题已经结束了。
叶晨只好闭上嘴，继续看窗外。
车继续往前开，暖风越吹越让人犯困。叶晨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车已经开出镇子中心了。路两边都是黑漆漆的田地，偶尔闪过一两栋孤零零的房子，有的窗户被木板钉死，有的干脆敞着黑洞洞的窟窿。
他随口问了一句：“岗上镇以前就这样吗？”
“什么样？”
“说不好。“叶晨想了想，“感觉整座城都空落落的，没什么劲儿。”
雷鸣没接话，沉默了几秒。就在叶晨以为这段对话又要结束的时候，雷鸣忽然开口：“以前不是这样的。”
叶晨转过头，等他继续往下说。
“我小时候，这里还挺热闹的。”雷鸣给车窗摇出了一条缝，点上一根烟：“最早这儿就一个煤矿，后来矿上招工，人越来越多，才有了这个镇子，煤矿建在岗上，所以叫岗上镇，老一辈现在还习惯叫煤岗子。”
他吐出一口烟雾，顺手把烟灰弹到窗外。
“那会儿人多，矿上三班倒，不管几点街上都有人。厂区里面有小卖铺，有澡堂子，有学校，有医院，后来还***开了电影院。一到下班的点，哪哪都是人，乱哄哄的，跟赶**似的。
“后来呢？”
“后来**变了，煤也挖得差不多了，设备拆了，厂子卖了，人还留这儿干啥，就都走了呗。”车子正好驶过一片荒地，雷鸣按了一下喇叭，像是在给自己搭腔“有的去了南方，有的去了辽城，有的去周边种地，还有几个不愿意走的，留在这守着空厂子。”
他把烟头弹出窗外，弹得很远。
“现在还在岗上的，都是走不动的。”
车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变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石青色的天空透出了一层淡淡的光。
又开了一段，路上开始出现人影。
一个，两个，各走各的，隔得很远。
再往前，人渐渐多了起来。
骑自行车的，蹬三轮车的，缩着脖子揣着手走路的，都朝同一个方向涌。有的车上驮着菜筐，有的后座上绑着塑料布包，还有的提着大包小裹，叮叮当当地往前赶。
拐过一个弯，前面的路像被挤窄了一截，人、车、全往一个方向堆过去。原本散开的脚步开始贴近，车轮压着车轮，人影挨着人影，连说话声都挤在一块，闷着往前推。
叶晨顺着人流看过去：“这是去赶集？”
“对。”雷鸣点点头，“镇上就这么个热闹地方，方圆十几里的人，早上都往这儿来。
“我们也去？”
“去个屁。”雷鸣打了把方向盘，“大清早的，别的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就这儿事多，咱们找个地方守着，有事就过去，没事就当溜达。”
车子从主路拐下去，顺着一条岔道往里开。两边开始出现零零散散的摊子，有的已经支起来，有的还在搭，铁架和塑料布在风里哗哗作响。
雷鸣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下去转转。“他打开车门，站在车边狠狠跺了跺脚。
叶晨跟着下车。市场在前面铺开。摊位一排一排往里延，塑料布、铁架、木板拼在一起，东一块西一块。人越来越多，还在不断往里添。吆喝声、说话声夹在风里，一阵一阵地往外散。
他往前看了一眼，迈步往里走，脚底下是混着雪水的烂泥和烂菜叶子，滑溜溜的，得小心迈步才能稳住。
两个人顺着市场往里走，摊位挨着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活禽的，卖衣服的，什么都有。人还在往里聚，摊主们忙着卸货、摆摊、生炉子，偶尔跟隔壁的聊几句收成，唠几句菜价。
走到一个卖干果的摊位前，一个带着口罩、围着围裙的女人正卖力地吆喝：“瓜子儿嘞，新炒出来的瓜子儿嘞，便宜卖喽——。”
她一转头看见雷鸣，仔细辨认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是老雷不？诶呦，这不是老雷吗！好几年没见了，今儿咋有空来赶集了？”
雷鸣招了招手，没停步：“今天没事，来集上转转。”
女人见没认错人，赶忙扯过一个塑料袋，一边往里抓瓜子一边喊道：“这可是今天刚炒的，快带一包回去尝尝！”
雷鸣连连摆手，叶晨也往后退了一步。
女人不管那些，硬是把满满一包瓜子塞到了雷鸣怀里，心满意足地说：“又不是什么值钱玩意，你就拿着，又能咋地，就当给孩子的了。”
叶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当成了雷鸣的儿子，忙要开口解释，却见雷鸣一边笑呵呵地应付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摸出了一张二十块钱，顺手塞进了瓜子堆里。
往前走了一段，叶晨还在琢磨女人什么时候能发现那张二十块钱。前面忽然一片嘈杂，几个人围成一团：
“老板看看我，我干几十年了，手艺没得说。”
“老板抽根烟，看看我，我什么都能干。”
“我能干，啥活我都能干...”
叶晨循声看去，路边的空地上聚了七八个人，一个穿黑棉袄的男人被围在中间，手里攥着张纸，像是在招工。周围的人举着铁皮牌子往前凑，嘴里不停推销自己。牌子是几片铁皮拼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泥工，瓦工，电工，水电暖，全能干....
虽然都在争，却没人真的往前挤，也没人压价抢生意，只是举着牌子站着，嘴里不停念叨，两只眼睛紧盯着那个穿黑棉袄的。
叶晨放慢脚步：“这是干嘛的。”
“找活的。”雷鸣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说：“周边的农民，冬天农闲了，来这找点活干。”
“能等到吗？”
“看命。”雷鸣吐出瓜子皮，“赶上人家修修补补，就能挣个几十块，赶不上，就在这白蹲一天。”
话音刚落，黑棉袄终于指了指靠边的一个，那人立刻咧嘴笑了，把牌子往怀里一揣，跟着就走。剩下的人叹了口气，又退回墙根下蹲着。
两人从人群边上走过去，叶晨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蹲回墙角的人。
“就在这干等着？”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在这至少有个念想。”雷鸣头也不回“起码心里过得去。”
继续往前走，市场比刚才更热闹，人越来越密，摊主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声，三轮车的叮当声混成一片。
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混着豆浆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叶晨这才发觉肚子早就空了，从起床到现在快两个小时，一直没进东西。
正想着，雷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饿了没？”
见叶晨点头，他朝路边扬了扬下巴：“走，吃点儿去。”
市场边有个早点摊，几张塑料桌凳挤在棚子底下，旁边是热气腾腾的蒸笼和翻滚的油锅。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正将抻好的面胚往锅里放，笊篱里已经放着几根金灿灿的油条。棚子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埋头吃得正香。
雷鸣找个空桌坐下，冲老板喊了一嗓子：“两根油条，两个包子，一碗豆腐脑。”
老板应了一声，又看向叶晨。
“吃啥自己要。”雷鸣看向叶晨；“没菜单，就看着点。”
叶晨四下扫了一眼：“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不等老板答应，雷鸣跟着喊了一句：“再加俩包子，俩茶叶蛋。”然后瞪了叶晨一眼：“大小伙子就吃这点？跟我客气？”
叶晨连忙摆手：“不是不是，雷哥，我真吃不了...“
“吃不了带回去孵小鸡儿。”雷鸣翘起二郎腿，掏出瓜子接着嗑。
叶晨哭笑不得，也不好再推辞。
豆浆先端上来，白花花的一大碗，上面漂着一层油皮。叶晨端起来喝了一口，觉得淡，拿起桌上的糖罐加了两勺，尝了一口甜度刚刚好。
雷鸣的豆腐脑也上了，**的豆腐上浇着棕色的卤子，香菜，虾皮，榨菜末撒了一层。他接过辣椒油，狠狠舀了两大勺进去，红油立刻漫开，散发着**的焦香。
叶晨嚼着油条，忍不住看了一眼雷鸣碗里红彤彤的豆腐脑。
“想吃自己点。”雷鸣头也不抬，自顾自地喝着豆腐脑。
叶晨摇摇头，低头剥茶叶蛋。
正吃着，旁边那桌坐下了几个人——正是刚才蹲在墙根等活的那群。一个瘦高的男人买了几毛钱的豆浆，从怀里摸出从家里带的馒头，掰成几块扔进去泡着。旁边那个缩着肩膀的小矮个则要了碗豆腐脑，捧着碗闷头吃着。剩下几个人只点了最便宜的小米粥，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吸溜。
他们边吃边唠，声音不大，混在早市的嘈杂里，听不清在说什么。
叶晨没细听，目光落在那个老头身上。
老头在人群边上，手里还攥着那块铁皮牌子。他看着那几张热气腾腾的桌子，向前挪了两步，又退回去，来来回回好几趟，终于下定决心，走到摊主面前。
他**手，声音压得很低。
“老板，有没有不要钱的馄饨汤？不要馄饨，就汤...”
老板正忙着捞油条，闻言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回话，抬眼一看，把话咽了回去。
老头站在铁锅旁，身上的棉袄四处漏风，身形佝偻着，脸冻得发白。
老板叹了口气，冲着蒸笼那边喊了一声：“老李，给盛碗馄饨汤，满着点。”
话音刚落，蒸笼后面钻出个男人，个头不高，系着和老板同款的围裙，往碗里舀了一碗热汤，撒了把葱花，递了过去。
老头双手接住，指节冻得发红，连声道谢，走到路边蹲下，把碗护在怀里一点点喝。
叶晨收回目光，伸手去抓包子。
旁边桌有人随口说了一句，声音被油锅的噼啪声切得断断续续：
“诶，你们听说了没...岁安路那边，好像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