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堆上的看门人

冲突------------------------------------------“你们知道不，那画面老邪乎了，听说报案的人当场就吓晕过去了，现在还没缓过来。”，顺着声音看过去。，脑袋恨不得凑到桌子中间。他压着嗓子，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其他几个人也都放下碗，把身子往前探，生怕漏掉一个字。，声音又低了几分：“我家就在岁安路边上，早上出门，好家伙，那边全被拦上了，**出来进去的，我寻思出啥事了，就到处跟人打听。打听到啥了？”一个戴棉**的催着问。“灭门。”瘦高男人一字一顿，“一家四口，那家伙，全没了，里面还有个小孩，三四岁吧，眼瞅着被救护车拉走了。”。“谁报的案啊？村支书，还有老赵。”瘦高男人朝旁边努了努嘴，“就住他楼下那个捡破烂的老头。”，顺手在旁边那小矮个后脑勺拍了一下。，被这一巴掌吓得猛一哆嗦，差点呛着，鼻子里都险些喷出豆腐脑来。。“瞅你那点胆儿。”瘦高男人咧着嘴乐，“还没讲到最邪乎的呢。”，连连摆手：“别讲了别讲了，大清早的……咋地？”瘦高男人故意往前凑了凑，“大白天的，鬼还能吃了你不成？”
小矮个低着头，勺子在碗边轻轻碰响，他的眼睛不敢抬太高，却又不由自主往瘦高男人身上瞟去。
“老赵早上起来看见那家灯没亮，觉得不对劲，给村主任去了通电话，两个人去敲门没人应，一推门——”
瘦高个停住了，眯起眼睛，像是在脑海里重现当时的现场。
“咋了，说啊。”
“人就那么靠着，刀还没拔出去，血淌了一地。”男人用指尖点了点桌面，“更邪乎的是，那人脸上还带着笑呢。”
“啥玩意？笑？”
“对，笑着死的。”他伸出两个手指在脸上比划了一下：“嘴角往上咧，咧到这儿，像是死前看到啥...不该看的东西。”
旁边一个半蹲在椅子上的男人打了个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这还不是最吓人的。”瘦高男人又往前凑了凑，“还有个男的，跪在地上死的，头低着，像是在磕头，不是求饶那种磕头，是那种....”
他双手合十，对着面前的人比了个拜佛的姿势。
桌上安静了几秒。
“那他在拜啥呢？”
“那谁知道了。”瘦高男人收回手，视线往旁边一扫：“反正不像是在拜人。”
叶晨盯着他，嘴里的包子都忘了嚼，油从包子底部滴下来，落在桌面上，他也没注意。
“我听说以前矿上也出过种事。”棉**接话：“有人半夜看到半截身子在窗边晃，第二天人就没了，死的时候脸上就是笑的。”
“对，我也听过。”另一个跟着说：“说是撞见不干净的东西，被勾了魂，死之前就已经不是活人了。”
“那跪着的呢？”
“赎罪呗。”瘦高男人往后靠了靠，“估计是做了什么缺德事，让勾魂的找上门了，死之前就得跪着磕头认错。”
叶晨正听得出神，后脑勺突然被拍了一下，整个人一惊，手里的包子差点扔出去。
他猛地回头。
雷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站在他身后，嘴里叼着根烟。
“吃完没，吃完走了。”
叶晨急忙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身子还往隔壁桌那边偏着：“等会，等会。”
“等什么等。”雷鸣结了账，转身往外走：“听这玩意能破案？”
两人又在市场里转了一会儿。人一阵多一阵少，摊位的吆喝声也跟着起起落落。
等太阳完全升起来，摊主们开始收摊装车，市场才慢慢散了。
雷鸣抬头看了看天色，把保温杯盖上：“行了，回吧。”
车开****，停在老地方。
叶晨下车伸了个懒腰，刚要往楼里走，胳膊却被人从后面拉住。
“没你的事了，回去休息吧，晚上还要再去跑一趟。”
“没事，我不累，我去看看还有啥需要我干的。”叶晨往楼里瞅了一眼，仍然站在原地。
“回去休息。”雷鸣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巡逻，晚上到点了来收发室找我。”
叶晨含糊地应了句“行吧”，转身慢吞吞地走向宿舍楼。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收发室的窗户。雷鸣已经坐回窗边的老位置，保温杯搁在一边，手边那只磕掉漆的搪瓷杯子也还在。他低头对着一张报纸，像是在看，又像只是停在那儿出神。
叶晨收回目光，绕到后院，穿过楼道，推开宿舍的门。
屋里阴冷阴冷的，只有暖气片残存着一丝温度。他脱去警服，往床上一躺，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早市上听来的那些话。
那些画面明知道不可信，却一层一层往脑子里钻，怎么也甩不掉。
还有雷鸣。
从早上在早餐摊把他叫走，到刚才挡在门口不让他进去，每次都像是刻意把他往外推，不让他接近那个案子。
叶晨本来还想趁着这个空档进楼里转一圈，找机会打听一下案子的进展，心思刚一动，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拦了回去。
可要不是他那句“正开会呢”，自己本来只是来报道，也不会误进会议室，听到那些本不该听的内容。
叶晨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
一会推一会拽的，这大叔到底想干什么？
越想越乱，他索性闭上了眼睛。
叶晨不知道，此刻收发室里。雷鸣正坐在窗口后面。
报纸摊在面前，手里端着那个陶瓷缸子，缸口的热气往上飘，在阳光里扭成一缕缕歪斜的线。
报纸下面压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
陈淑春，陈望秋，夏长安，夏至。
他盯着那排字看了很久，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水很烫，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
窗外刮过一阵风，卷起雪沫子打在玻璃上，啪啪响了几声。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勾魂，赎罪。”
像是随口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声音不大。
“你们家还真是热闹。”
沉默了几秒，雷鸣抿了抿嘴，突然笑了。
“**，老大的茶叶还是这么好喝。”
他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然后拿起铅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似乎想起什么，又像是时间太久记不太清。
最后只写下一个字
“夏”
出乎叶晨的意料，晚上的巡逻异常简单。
本以为会有点什么动静，但一路下来，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是岗上镇本来就这么冷清，还是刚出过命案的缘故——别说异常情况，就连夜间出门的人都没碰见几个。只有那几盏昏黄的路灯，不厌其烦地照着空荡荡的路，照着路边黑漆漆的房子，照着房子旁一动不动的枯树杈子。
车开得很慢，轮胎碾过冻硬的雪，咯吱咯吱得响。暖风呼呼地吹，但叶晨却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他扭头看了一眼驾驶座。
雷鸣还是那副样子，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腿上。一路上几乎没有动过，仿佛车里本来就没有他这号人。
叶晨几次想开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圈转完，车停在***门口。
“回去吧，明天老时间。”雷鸣推开车门，径直往收发室走去。
叶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楼门口的灯光中。
接下来一连三天，日子像复制粘贴了一样。
每天凌晨出发，先在镇子里绕一圈，然后去集市守着。
摊主们已经认得他们了，卖肉的远远招呼一声，卖菜的点点头。卖瓜子的女人一见雷鸣，就抓起一把瓜子或者花生往他手里塞，雷鸣照例摆手，最后还是被硬塞进怀里。
那群找活的人，叶晨也已经认熟了，瘦高的，驼背的，还有那个讨汤喝的老头——他们像是长在市场的某个角落，每天都在同一个墙边出现，举着同样的牌子，等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老板。
***三楼会议室的灯如长明灯一般，三天了，一直没灭过。
叶晨每次经过都要抬头看一眼，那几扇窗户白天亮着，晚上也亮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灯光比刚来那会儿黄了一些，像是被烟熏的，又像是被人熬的。
第三天早上，太阳出来得比平时早一些，阳光格外好，是这几天里最暖和的一天。
市场里人正多着，卖肉的，卖菜的，卖衣服的，每个摊子前都围着人。摊主们手上的动作比往常快了几分，都想趁着这难得的好天气多做几单生意。
叶晨站在路边，百无聊赖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雷鸣靠在车上，嘴里叼着一根点燃的香烟，仰着头，眯着眼看着太阳。
不远处，卖瓜子的女人正忙着招呼客人，一袋一袋地往塑料袋里装。她的摊子摆在市场中间，位置很好，生意也不错。
正看着，人群里挤出两个穿制服的男人，径直走到她摊前。两人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口别着胸牌，看起来像是市场的***。叶晨后来才知道，这两个人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搞来了这身皮，在市场里狐假虎威，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两人走到摊前，也不问价，指着那个装满瓜子的笸箩。
“喂，这个。”
女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扯过一个塑料袋，麻利地装了满满一袋。她脸上陪着笑，点头哈腰地递了过去。
其中一个人接过来，转头就走，另一个跟上去。
钱没给，连停都没停。
女人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摆弄摊上的瓜子，什么也没说。
叶晨看了眼周围，转头看向雷鸣。
雷鸣依然不紧不慢地抽着烟，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叶晨等了两秒，见他没反应，抬腿走了过去。
他快步，拦在那两人面前。
“站住。”
两人停下来，一个高个子，一个矮胖子，胸牌上写着“市场管理”几个字，上下打量了叶晨一眼。
“干啥。”高个子斜着眼睛看着他，显然没想到在这个市场里还有人敢拦自己。
叶晨指了指他们手里的袋子：“你们是不是忘了给钱。”
两人对视一眼，矮胖子嗤地一声笑了：“关你鸡毛事啊。”
“不关我的事。”叶晨盯着对方，语气波澜不惊：“但是买东西，就得付钱。”
高个子脸色沉了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让开。”
叶晨不但没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回去，付钱。”
“我付**！”
高个子怒吼一声，抬手就朝叶晨脸上挥来，拳头挂着凛凛冷风，听动静就知道使足了力气。
叶晨不退不挡，等拳头进至身侧，才微微侧头，肩线顺势一沉，拳头擦着脸侧掠过。不等对方调整好身形，叶晨右手往他腋下一托，左手抓着衣袖往前一带，脚下同时卡住身位，身体顺势一转——
一记漂亮的过肩摔。
高个子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袋垃圾被重重地拍在地上。
看到同伴倒下，矮胖子骂了一声，朝叶晨扑了过来。
叶晨飞起一脚，正踹在他肚子上。矮胖子登登登往后连退五六步，两只胳膊在空中乱挥，最后还是失去重心，扑通一下坐在了地上。
慌乱之间，他的手肘压翻了旁边的笸箩，瓜子哗啦一下飞起来，像浪头似的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随即散落在摊位上，地面上，矮胖子身上——白花花的，到处都是。
周围的人呼啦一下围上来，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有人起哄，有人叫好，还有几个趁乱从旁边菜摊捡来几片没人要的烂菜叶子，扔到摔倒的二人身上。
卖瓜子的女人急得直跺脚。抹着眼泪就要往上冲，却被雷鸣一把拽住胳膊。
“老雷啊，这孩子还小，你别让他被人欺负喽——”
“没事，没事。”雷鸣低声应着，一边挥手驱散人群，“散了散了，年轻人火气大，小打小闹，没什么好看的。”
人群没散，但多少往后退了退，留出了一圈空地。
雷鸣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的瓜子，他把上面一层干净的捧回笸箩里，沾了泥水的扔到一边。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大爷大妈也跟着蹲下来，左一把右一把帮着一块儿捡。
一个小孩也凑了过来，见大家都在动手，学着大人的样子，小步跑到矮胖子身边，捡起几颗落在他身上的瓜子。
矮胖子本想发作，但看了一眼几步外的叶晨，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不一会，上层瓜子就捡了个大概。剩下的那些混着雪水，已经嵌进泥地里，没法再要了。
女人擦干眼泪，直起身朝四下作揖，嘴里念叨着：“谢谢各位，谢谢各位了。”
周围有人摇头，有人摆手，还有人上前安慰几句，雷鸣一边道谢，一边把人往外分，人群这才一点点散开。
那两个男人这会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高个子捂着腰，矮胖子捂着肚子，脸上满是不甘。
高个子刚想骂两句找回点面子，一抬眼，正对上叶晨胸前那枚闪闪发亮的警徽。
他赶紧扯了扯矮胖子的袖子，矮胖子顺着目光一看，也沉默下来。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起身就要跑。
“等等。”叶晨向前一步，正好挡在两人面前。
高个子一下僵住，矮胖子腿一软，身子晃了一下，差点又坐回去。
“瓜子钱。”
矮胖子慌忙从口袋里往外掏钱，先是一把零钱，又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凑出四十多块。他抬头看了叶晨一眼，又在口袋里摸了几下，确实再没有了，只好看向高个子。
高个子咬了咬牙，从内侧口袋摸出一张红色纸币，一并递了过去。
叶晨只接过那张一百块，没拿零钱，侧身让开一步。
两个人低着头，灰溜溜地挤进人群，很快就没了踪影。
叶晨这才转过身，看着遍地狼藉，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走到女人面前，把那张百元钞票放在了桌子上。
“大姐，这是他们买瓜子的钱。”
又伸手往兜里掏钱，掏出几张钞票，有红有绿，数也不数地就往女人手里塞：“这筐瓜子的钱，我赔给您。”
女人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又不是你打翻的，你给我出头，我还能再要你的钱？”
两人正推来扯去，雷鸣走了过来，拍了拍叶晨肩膀：“行了，你回车里等着吧。”
叶晨的手还被对方拽着，一时不好动作，只能冲雷鸣摆出一个无奈的表情：“雷哥，我...”
“去。”雷鸣偷偷冲他挤了挤眼睛。
叶晨只好把钱往兜里一揣，转身往车那边走去，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雷鸣正站在女人旁边，低着头跟她说着什么。女人脸上的焦虑一点点松下来，最后拍着雷鸣的肩膀笑了起来。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目光停在那边，想看雷鸣会怎么把这件事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