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煤堆上的看门人  |  作者:金炽墨  |  更新:2026-06-03
雷鸣------------------------------------------:四十出头,方脸,单眼皮,鼻梁很高,眼睛不大,目光却极透亮,仿佛矿洞中的矿灯。肩膀宽厚,一件藏青色旧棉袄裹在身上也不显臃肿,比叶晨高出半头,站直了得有一米八五往上。,脸上略显不悦,坐直身子骂到:“瞅瞅你那副德性,四十多岁的人了,站没站样,坐没坐样,哪有个**的样子。”:“老大,我现在就是个看门的,收拾那么立整给谁看啊。”,熟练地打开柜门,从里头拎出一罐茶叶,往自己搪瓷缸里抓了一把。,他手停了一下,低头扫了一眼商标,啧了一声,又看了看杯里的茶叶,干脆又补了一大把,这才把盖子拧紧放回原处。,视线从他手上移到刘局脸上,刘局没有多说,靠回椅背等着他忙完。,又往门框上一靠,杯子在手里轻轻转着,也不说话,就站在那里等着。“行了,说正事。”刘局清了清嗓子,这是叶晨,辽城调来的,今天刚报到,这是雷鸣,所里的老人儿,现在管档案室,这几天人手紧,你俩搭个班,把巡逻那边的活顶一下。”,目光在叶晨身上扫了一遍,才慢悠悠地开口:“巡逻我一个人就够了,带个人不方便。”:“一个人?你连个警徽都没有,出去给人家看什么,看你这张老脸?”他朝叶晨努努嘴:“正好他有,遇到事儿你出主意,他出证件。”,不知道该不该接话,见刘局看向自己,赶忙站直,敬了一个礼:“保证完成任务。”:“请多指教。”,扑哧笑了,拖着调子对刘局说:“带他巡逻也不是不行——”,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刘局桌上的抽屉。,顿时骂了一句:“***盯我烟盯多久了”
“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就合计好了。”
刘局瞥了他一眼,拉开抽屉,摸出一条没拆封的烟,拆开,掏出两盒丢了过去:“拿着,别整天惦记我这点存货。”
雷鸣抬手接住,顺后往棉袄口袋里一塞,咧嘴一笑:“谢谢老大,我这不是为您的健康考虑,我多抽一点,您就少抽一点。”
“滚。”
雷鸣心满意足地转身出门。刚走出去,又在门口探回半个脑袋,冲叶晨偏了偏头:“走吧。”
叶晨看向刘局,刘局冲他微微点头“去吧,跟他多学着点,这小子精着呢。”
走廊里,雷鸣已经等在办公室门口,见叶晨出来也没说话,自顾自地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叶晨跟在后面,一路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转过一个拐角,雷鸣停住脚步。
叶晨正想着如何开口,一个没留神,差点撞上去。
“你在会议室听见什么了。”
叶晨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还是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刚才的松散已经一扫而空,此时只剩冷静和专注,看过来时像是能直接看进人心里。
叶晨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说不出话。
雷鸣看着他,嘴角微微一扯,像笑又像没笑:“问你话呢。”
叶晨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语气:“案情讨论...听了一点。”
“听了什么。”
“就...基本情况,没听几句就被赶出来了。”
雷鸣点点头,继续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吐出两个字“说说。”
像是在打消叶晨心里那点顾虑,他头也不回地丢过来一句:“放心吧,能让你听的都不是什么大事。”
叶晨犹豫了一下,紧走几步跟上去,低声说:“三个死者,两女一男,一个刀捅的,一个甲胺磷,一个***。还有个三岁小女孩,也吃了***,现在在医院观察。”
雷鸣脚步不停,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雷哥,这案子有点邪门,三个死者三种死法,根本不像同一桩案子,倒像是...像是三起命案被硬拼在一起。”
“哦?那你说说,是你的话你怎么查。”
“水果刀这条线不好查,***到处都能买,我觉得得从甲胺磷查起。”
话音落下,雷鸣的脚步停住了。
叶晨没刹住,往下又迈了一级台阶,才稳住身子,他回过头去。雷鸣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嘲笑还是无语。
“这玩意在辽城少见。”雷鸣慢慢开口“但是这里是岗上。”
他把搪瓷缸子换到左手,往下走了一步,和叶晨站在同一台阶上,偏过头看着他:
“十年前随手能买,现在也一样有人能弄到。”
两人一路下到一楼。刚拐出楼梯间,叶晨就看见自己那个行李箱还孤零零地立在收发室门边。
雷鸣推开收发室的门,大步走进去。他从桌上撕下一张手纸,又用手纸从搪瓷杯里捏出一撮茶叶,包好塞进棉袄口袋里。随后拎起热水壶往陶瓷缸子里倒水,热水冲进去,干茶叶翻腾起来,茶香登时充满了整个房间。
他盖上壶盖,端起杯子撇了撇茶叶,轻轻*了一口,随即冲着门口的叶晨偏了偏头:“走,拿上箱子,带你去宿舍。”
叶晨没听他安排,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直接进了收发室。
他盯着雷鸣:“你计划好的?”
雷鸣又轻抿了一口茶,脸上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嘴上却说:“计划什么?”
“入职的流程应该是先去找刘局报到,再等刘局安排工作,你却只告诉我会议室。还特意强调正在开会,晚了就散了。”
叶晨往前迈了一步,拉近了和雷鸣的距离:“这些信息会让我来不及多想,只能先去会议室,而不是先去找刘局报道。”
“还有一件事也能解释。你知道所里人手紧,大概率会被安排跟我一起巡逻。这样你就能顺理成章地从我这里了解到案情。”
雷鸣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叶晨见他没有否认,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盯着雷鸣,忍不住追问:“你就不怕我上楼之后再找人打听?”
“打听?“雷鸣反问了一句,“你来的时候最后两个闲人刚走,你跟谁打听?”
叶晨瞳孔一缩,被噎在原地。
“况且案子又不是我负责,就算听不到,对我也没什么影响。”雷鸣看着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多了点说不清的距离感。
他点了点头:“不错,脑子转得挺快。”
又补了一句:“比我想得快一点。”
叶晨向前追了一步,盯着他“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听?”
雷鸣没有回答,端起杯子往门口走。推开楼门的一瞬间,寒风灌进来,吹得棉袄领子微微晃动。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叶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风听:“这楼里的事,听不听都一样。”
***后面还有一栋小二层,比前面的主楼还旧。灰扑扑的墙皮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红褐色的砖块。有几扇窗户用塑料布糊着,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雷鸣带着叶晨绕到楼侧,伸手拉住门把,往里一推。一股破旧的霉味混着暖气片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这宿舍应该比你都大。”雷鸣跺了跺脚,楼道里几盏声控灯不情愿地亮起来,昏黄的光线照亮了走廊“二楼暖和,早就住满了,一楼还有几间空房,你自己挑。”
叶晨顺着楼道往里看,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没有门牌号,只有剥落的油漆和清晰的划痕,尽头处堆着杂物,酸菜坛子、纸壳箱子、还有缺胳膊断腿的旧桌椅。
“这楼平时有人住吗?”
“常住的就我一个。”雷鸣往前走,“其他人要么午休,要么加班才过来。岗上没什么外人,都回自己家住。”
他走到走廊尽头,在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停下来:“这是杂物间,我住隔壁。”
说话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杂物间的门,探身进去翻了一会儿,抱出一摞东西:床单、被褥、枕头、脸盆、暖壶,还有一袋没拆封的牙刷毛巾。
“都是新的。”他把东西往叶晨怀里一塞,“自己收拾,早点休息,明天早上五点出发。”
叶晨一怔“五点?”
“五点咋了?”雷鸣头也不回:“再晚一会儿,黄花菜都凉了。”
他转身进了自己那屋,顺手把门关上了。
叶晨抱着东西站在原地,停了几秒,推开了对面的门。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孤零零的钥匙,一把椅子,一个掉漆的木制衣柜。窗户对着后面的围墙,玻璃上蒙着一层灰。暖气片摸上去温温乎乎,不算冷,但也绝对算不上热。
门的左手边开着个小门,进去是个巴掌大的卫生间,墙上贴着几片掉角的瓷砖,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再往里走是厨房,就一条窄过道,一个煤气灶台,一个水池,一个粗塑料管从窗户上角伸出去,连着外面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他把东西放下,开始收拾。
先去洗手间接了水,把能看见的地方都擦了一遍,又顺手把地扫干净。衣服和日用品陆续归位,床单被褥铺开,房间慢慢有了住人的样子。
收拾到最后,他从箱子里翻出一个红色的文件袋,在手里攥了几秒,他停了一下,才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把袋子放了进去。犹豫了一下,他又取出几件贴身衣服,压在抽屉上方。
关上抽屉,他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紧的柜门发了一会呆。
今天的事太多了,三具不同死因的**,刘局安排的巡逻任务,还有对门的那个算计自己的老油条——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正想着,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打开门,雷鸣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个泡沫饭盒。
“瞅啥,拿着。”他把饭盒往叶晨手里一塞:“所里一楼有食堂,我看你晚上没去,就给你带回来了。”
叶晨接过袋子,饭盒还热着,隐约能闻到饭菜的香味。他看了看手表,六点三十五分,自己闷在屋里收拾了两个多小时,压根没注意天早就黑透了。
食堂五点开饭,六点半收摊,错过了就只能挨饿。要不是雷鸣还记得他,今天晚上就只能啃方便面了。
“谢了,雷哥,你吃过了吗?”
“吃了。”雷鸣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进门之前嘱咐了一句:“赶紧吃,今晚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叶晨回到桌旁,从袋子里拿出饭盒和一次性筷子。一盒米饭,一盒烧茄子,一盒土豆鸡块和番茄鸡蛋拼在一起。菜挺丰盛,分量也足,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他三下五除二便扒完了一整盒饭,又把两盒菜吃得干干净净。
窗外静悄悄的,连个鸟叫声都没有。
岗上镇的生活比他想象的简单得多——或者说,固定得多。到点起床,到点吃饭,到点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是简单得复制粘贴。这个点在辽城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街上还有大把的人在晃悠,而在这,天黑就是一天的句号,不管有什么事都要等太阳重新升起。
他忽然理解这座城市为什么看上去这么“旧”,不只是设施的陈旧,更多的是整座城市被固定在某条旧轨道上,人们不愿意出去,也不愿意有人闯进来。新鲜感对他们并不是好事,只会把原本安稳的日子打乱。
将饭盒扔进垃圾桶,叶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胃里填满之后,脑子反倒开始松动,那些烦心事一件件冒了出来。
那三具**的照片先浮了上来。
明天巡逻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也跟着冒头。
最后才是对门那个人,那种说不清的感觉,一直卡在脑子里。
他坐直身子,从箱子里掏出笔记本,又摸出一支笔,翻开第一页,想把眼前的东西整理一下。
笔尖落下去一点,又停住,像是在半空里找不到支点。
他换了个姿势,还是无处落笔。
写什么?他不知道。
想了半天,还是一个字也没写出来,最后把笔一扔,合上本子,往床上一躺。
楼道里偶尔传来一声闷响,不知道是哪扇门被风吹关了。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各种想法飞来飞去,***都抓不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去***。”叶晨暗骂了一句,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刮,
他不知道,岗上镇那层冻了十八年的冰,正在悄无声息地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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