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大都风月  |  作者:秦月汉渊  |  更新:2026-06-03
玉京书会 2.1节 雅集之邀------------------------------------------,是在六月的最后一天。,顺儿就在院子里喊起来:“师父!师父!胡大人派人来了!”,听见这喊声,闭着眼睛没动。昨夜演到很晚,又应了几个熟客的邀约去茶楼坐了一会儿,回到住处已经是后半夜了。她的嗓子有点紧,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酸疼。“师父!”顺儿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一脸兴奋,“胡大人请您去参加玉京书会的雅集!”,撑着手臂坐起来,接过那封信。,封口处盖着一方朱红色的印章——“胡祗遹印”。拆开来看,里面是一张花笺,字迹工整清秀,是胡祗遹亲笔。:,玉京书会雅集于万柳堂。诸友咸集,吟诗唱曲,以助文兴。久慕女史才艺,敢请移玉一临,共襄盛举。,沉默了一会儿。,等不及地问:“去不去?”,将花笺放在床头的小桌上,起身去洗漱。,喋喋不休:“师父,这可是玉京书会!玉京书会啊!大都有名的文人都去的!胡大人亲自请您,多给面子啊!我知道。”珠帘秀舀了一瓢水,浇在脸上,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打湿了衣领。“那您去不去嘛?”
珠帘秀用棉布擦干脸上的水,看着铜镜里自己湿漉漉的脸,说:“再说吧。”
再说,就是还没想好。
顺儿了解她的脾性,不敢再催,端着早饭进来,一边摆碗筷一边嘟囔:“您要是不去,那可真是可惜了。我听说上次玉京书会的雅集,冯子振大人当场写了一首《鹧鸪天》,把在场的人都镇住了。这次您去了,说不定也能......”她想了想,想不出珠帘秀在雅集上能干什么,最后憋出一句,“也能听听他们作诗。”
珠帘秀被她逗笑了:“我去听他们作诗?我是什么身份?”
顺儿愣住了。
珠帘秀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小菜,慢慢嚼着,像是在嚼自己的那句话——我是什么身份。
她是伶人,是乐户。
乐户是什么?是贱籍。
元朝户籍分三等:民户、军户、匠户,最底下还有一个“乐户”。乐户世代为伶,子女世代为伶,死后不得入良人祖坟,不得与良人通婚,不得穿绸缎、不得戴金银、不得参加科举。
她珠帘秀再红、再有名、再被称作“朱娘娘”,在户籍上,和那些在勾栏门口翻跟头讨钱的小丑、在酒楼里弹琵琶卖唱的盲女,没有区别。
都是乐户。
都是贱籍。
胡祗遹请她去雅集,是给面子。但她去了,坐在一群文人中间,算什么?算客人?算伶工?还是算“助兴”的?
珠帘秀放下筷子,拿起那张花笺又看了一遍。
“久慕女史才艺,敢请移玉一临,共襄盛举。”
胡祗遹用词很客气,“女史”二字,是对有才学的女子的尊称,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用的。
珠帘秀将花笺折好,放回信封,对小桌上的顺儿说:“告诉来人,我知道了。去不去,过几天回话。”
顺儿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珠帘秀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窗外。
窗外是大都的天空,灰蓝色,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院子里的枣树开花了,细碎的黄绿色小花,不怎么好看,但很香。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汴梁的时候,师父跟她说过一句话。
师父说:“咱们这行人,别以为站在台上就高人一等了。下了台,你什么都不是。”
师父还说:“那些文人捧你,是真的捧你。但你别当真。他们捧的是台上的你,不是台下的你。台下的你,在他们眼里,跟酒楼里唱曲儿的、茶馆里说书的,没有分别。”
珠帘秀当时年轻,不以为然。
她觉得师父老了,胆子小了,不敢想了。
现在她三十岁了,在勾栏里混了十五年,唱了几百出戏,见过了形形**的人。她终于明白,师父说的都是对的。
那些在台下鼓掌最凶的人,出了勾栏的门,在街上遇见她,连正眼都不会看一眼。
不是因为他们坏,而是因为这是规矩。
四等人、九等户,规矩摆在那里,谁都不能越界。
珠帘秀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枣树下,伸手摘了一小枝枣花,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香。
但过了今天,就谢了。
——
过了两日,又有一个人来了。
不是胡祗遹派来的人,是关汉卿。
他站在珠帘秀住处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纸,踌躇了半天,最后还是顺儿开门倒水时发现了他。
“关先生?您怎么在这儿?”顺儿吓了一跳。
关汉卿有些尴尬,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小声问:“你师父在吗?”
“在是在,不过......”顺儿回头看了一眼正房,压低声音,“师父这几天心情不太好,您要有事儿,改天再来?”
关汉卿犹豫了一下,将手里的纸卷递给顺儿:“这个给你师父。”
顺儿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是一首散曲,字迹工整,墨迹新干。
“这是?”
“《一枝花》。”关汉卿说,“写完了。”
顺儿眼睛一亮:“就是那首给师父写的《一枝花》?”
关汉卿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顺儿在后面喊:“关先生!您不进去坐坐?”
“不了。”关汉卿头也没回,大步流星地走了。
顺儿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拿着那卷纸进了正房。
珠帘秀正坐在窗前缝补戏服。一件旧褶子,袖口磨破了,她用同色的线仔细地缝着,针脚细密均匀。
“师父,关先生来了,放下这个就走了。”顺儿将纸卷递过去。
珠帘秀放下针线,接过纸卷,展开。
《南吕·一枝花·赠朱帘秀》。
从头看到尾。
富贵似侯家紫帐,**如谢府红莲,锁春愁不放**燕。恰便似一池秋水遏行云,一声玉笛落梅花。那里是清歌妙舞,真乃是金枝玉叶。喜孜孜,笑脸生春;娇滴滴,兰麝喷香。他、他、他,道是心儿里疼,是那搭儿里怕。我、我、我,待把这相思担儿担,又则怕担不起这相思担。
十里扬州风物妍,出落着神仙。藕丝裳,翡翠裙,芙蓉带,逐件件都称他那窈窕身。你看他纤腰一捻,春纤十指,恰便似出水的莲花,不染尘。我见他,不由人,心儿里,痛煞煞,难割舍。
归来后,独自个,对银灯,捱长夜。想着他,坐不安,睡不宁,茶饭懒,病恹恹,瘦得来,难看。这相思,何日彻?天也,好教我、去住两难、进退无门、生死由天。
珠帘秀读完,手微微发抖。
她不是没有被人写过。
冯子振写过她,卢挚以后也会写她,还有很多文人、名士、达官贵人,都曾为她题诗赠词。有的夸她美,有的夸她才,有的夸她唱得好。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写她。
关汉卿写的不是“朱帘秀”——那个站在舞台上、万众瞩目的“朱娘娘”。他写的是“帘”,也是“秀”,是“富贵似侯家紫帐”,也是“**如谢府红莲”。他写她像一池秋水、像一声玉笛、像出水的莲花不染尘。
他写的,是他看见的她。
不是台上的她,不是别人眼中的她,是他自己——一个站在“狗洞”里的穷书生,在那些演出间隙、那些她卸妆后、那些她被所有人遗忘的时刻,悄悄看见的、记在心里的、写在纸上的她。
珠帘秀将纸卷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枣花还在开,细碎的小花在阳光里金黄黄的。
“顺儿。”她喊了一声。
顺儿从外间跑进来:“在呢。”
“去回胡大人的人。”珠帘秀顿了顿,“就说,初三我去。”
顺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真的?!”
珠帘秀没理她,低头继续缝那件旧褶子。
**进绸缎里,细细密密的,一下一下,像是在缝补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在缝补什么。
也许是那件破了的戏服。
也许是别的什么。
——
与此同时,关汉卿正在砖塔胡同的小酒馆里,一个人喝酒。
他已经坐了一个时辰,面前的酒壶空了两壶,第三壶刚满上。
酒保认得他,知道他是个写曲儿的书生,平时不怎么说话,喝多了也不闹,就是沉默地坐着,偶尔往纸上写几个字,写完了又划掉。
今天他没写。
就是喝。
酒保忍不住凑过来:“关先生,今天有心事?”
关汉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确实有心事。
他把《一枝花》送出去了。
那是他写了将近一年的东西,改了无数遍,撕了无数稿,今天早上终于誊抄了一份工整的,揣在袖子里,走了半个时辰的路,送到珠帘秀的住处门口。
他没敢进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看见她读那首曲时的表情——也许是客气地笑笑,说“写得真好”;也许是无动于衷,把纸卷放在一边;也许,也许是她根本不会在意,只是一个穷书生写的一首破曲子,有什么好在意的?
关汉卿又喝了一杯。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
他想起去年第一次在台下看见她,想起她唱《救风尘》时的那双眼睛,想起他走到**门口又转身离开的那个夜晚。
他想起三天前在**,她问他“你锁住的是谁的春愁”,他没有回答。
现在他写了这首《一枝花》,算是回答了吗?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把能写的都写了,能说的都说了。至于她能不能看懂、愿不愿懂、懂了之后会怎样——那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只是个写曲儿的。
写完了,交出去,就跟他没关系了。
关汉卿又喝了一杯。
第三壶也空了。
他站起来,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踉跄着走出酒馆。
砖塔胡同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积水潭的水气和远处勾栏里隐隐约约的笛声。
他站在胡同口,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像是在哭。
“关先生,你锁住的是谁的春愁?”
是你的。
是我的。
是所有人的。
是——我也不知道是谁的。
他摇摇晃晃地朝住处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阅读下一章(解锁全文)
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
Baidu
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