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大都风月  |  作者:秦月汉渊  |  更新:2026-06-03
玉京书会 2.2节 群贤毕至------------------------------------------,万柳堂。,是胡祗遹的别业。说是“别业”,其实不过是一座不大的园林,因园中遍植柳树而得名。正值盛夏,柳丝垂金,浓荫匝地,确是个避暑纳凉的好去处。,日头刚过午。,手里捧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珠帘秀今天要穿的衣服——不是戏服,是日常的褙子。珠帘秀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月白色的,绣着淡青色的兰草,素雅大方。“师父,您今天真好看。”顺儿一边走一边说。,目光落在万柳堂门口那几匹高头大马上。马鞍上嵌着银饰,缰绳是上等的牛皮,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坐骑。,满脸堆笑:“朱娘娘来了!胡大人等您多时了,里面请,里面请。”,跟着管家往里走。,绕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四面敞开,池中荷叶田田,几朵白莲开得正盛。水榭内摆着几张长案,案上铺着笔墨纸砚,还有茶水果点。十来个文士散坐在水榭各处,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独自品茶,有的在纸上写写画画。,见珠帘秀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拱手笑道:“帘秀来了,快坐快坐。”,目光扫过水榭中那十几张面孔。。,海内名士,以诗文名世,官至承事郎。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目光锐利如鹰。此刻他正斜倚在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漫不经心地看着池中的白莲。,太常博士,工于词曲,是玉京书会的核心人物之一。三十出头,白面微须,文质彬彬,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还有几个面熟的,之前在勾栏里见过,但叫不上名字。
珠帘秀在胡祗遹指定的位置坐下,顺儿站在她身后。
水榭里的文士们纷纷将目光投过来,有好奇、有打量、有欣赏,也有那么一两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精美的瓷器,好看,但不是人。
珠帘秀习惯了这种目光,面不改色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是上等的龙井,清冽甘醇。
“人都到齐了吧?”胡祗遹环顾四周,目光在角落里停了一下,“关先生还没来?”
珠帘秀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关先生?关汉卿?”有人问。
胡祗遹点头:“他前几日说今天来的。”
“那位写《救风尘》的关汉卿?”冯子振从栏杆上直起身,折扇“啪”地合上,“早就想见见他了,听说此人性情孤僻,不喜与人往来。”
“不喜与人往来,但喜欢看戏。”胡祗遹笑呵呵地说,目光不经意地看了珠帘秀一眼。
珠帘秀假装没看见,低头喝茶。
正说着,管家领着一个青布直裰、头裹*头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正是关汉卿。
他今天显然没有特意打扮,穿的还是那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有些歪,好像出门前随手一裹就走了。他走路很快,步子大,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关先生来了!”胡祗遹站起来迎接,“来来来,这边坐。”
关汉卿拱手行礼,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看见了珠帘秀。
珠帘秀正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
只一瞬。
关汉卿迅速移开目光,跟着管家走到角落里一个位置坐下。那个位置离珠帘秀最远,中间隔了好几个人。
顺儿在后面小声嘟囔:“这位关先生,怎么每次都躲着咱们?”
珠帘秀没接话,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
雅集开始了。
胡祗遹先致辞,讲了一番“文以载道、曲以娱情”之类的客套话。然后由冯子振开场,他站起来,走到水榭边,对着池中的白莲吟诵了一首新作的《鹧鸪天》。
“夜来卷尽西山雨,不着人间半点愁。”
这两句一出,满座皆惊。
有人击节赞叹,有人抚掌称妙,有人提笔记下。
王涧秋站起来评点:“‘夜来卷尽西山雨’,气象阔大。‘不着人间半点愁’,意在言外。子振兄此作,可谓神来之笔。”
冯子振微微摇头,看似谦虚,嘴角却带着一丝自得。他的目光转向珠帘秀,笑着说:“帘秀,我这词里写的‘雨’,可是借了你的名号。‘珠帘’一‘卷’,雨就没了。你说,我写的是不是你?”
众人哄笑。
珠帘秀站起来,欠身道:“冯大人抬举了。我一个小小伶人,哪里敢当。”
“当得当得。”冯子振笑道,“你的‘帘’一卷,满场观众的愁都没了,还不是‘不着人间半点愁’?”
又是一阵笑声。
珠帘秀含笑坐下,心中却泛起一丝凉意。
“珠帘一卷,满场观众的愁都没了。”——说得好听。观众散了,愁又回来了。她的愁,谁帮她卷?
这些话她不会说,也不能说。
她只是微笑,端茶,品茶,做一个“朱娘娘”该做的样子。
——
珠帘秀落座后,雅集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文士们轮流展示新作,有的吟诗,有的诵词,有的吹笛,有的弹琴。胡祗遹让下人抬出一坛陈年花雕,每人面前都斟了一碗。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放松。
有人开始谈论**的新政,有人谈论南方的战事,有人谈论某个官员的**,有人谈论某个同行的艳遇。
珠帘秀坐在那里,听着这些文人高谈阔论,偶尔有人过来敬酒,她便端起碗抿一口,说几句客气话。
她注意到关汉卿始终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有人跟他说话,他简短地回一两句;没人跟他说话,他就喝酒。
他已经喝了三碗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朵根有点红。
冯子振端着一碗酒走过去,在关汉卿旁边坐下,说:“关先生,久仰大名。你那《救风尘》,写得好。”
关汉卿点头:“多谢。”
“尤其是赵盼儿那段唱——‘我着这金钗儿,是些些,都把你那风月担儿卸’,写得真是妙极了。”冯子振咂摸着嘴,“你怎么想出这些词儿的?”
关汉卿沉默了一下,说:“看来的。”
“看来的?在哪儿看的?”
关汉卿没有回答,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冯子振讨了个没趣,讪讪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珠帘秀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他写的《一枝花》里那句“我见他,不由人,心儿里,痛煞煞,难割舍”。
这个人,心里什么都明白,就是说不出来。
——
又过了一阵,胡祗遹提议大家联句。
每人一句,即兴发挥,不限韵脚。
这是文人们最喜欢的游戏,既能展示才学,又能活跃气氛。
从冯子振开始,他脱口而出:“万柳堂前柳色新。”
王涧秋接:“一池秋水净无尘。”
旁边一个文士接:“荷花开后西湖好。”
又一人接:“载酒来时月满轮。”
一句一句接下去,有的工整,有的勉强,有的故意出彩,有的平平无奇。
轮到关汉卿时,所有人都看向他。
关汉卿端着酒碗,沉默了很久。
就在大家以为他要放弃时,他开口了:
“珠帘卷处见风神。”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笑声和掌声。
“妙啊!”王涧秋拍案叫绝,“‘珠帘卷处见风神’——既点景,又写人,一语双关,妙不可言!”
冯子振也笑了:“关先生这一句,把咱们前面那些都盖过去了。”
众人纷纷看向珠帘秀。
珠帘秀坐在那里,脸上带着微笑,心中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珠帘卷处见风神。”
他写的还是“珠帘”。帘与秀,何时分开过?
但这句话里,到底写的是“珠帘”,还是“帘秀”?
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他念出这七个字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
去年冬天的某个夜晚,她在台上唱完最后一折,退到**,卸妆、换衣、走出勾栏。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舞台。
舞台上空无一人,只有那幅绣着仙鹤的缎幔在风中微微晃动。
但侧幕的角落里,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舞台,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她没有看清那人的脸。
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那就是关汉卿。
站在黑暗里,看着她,不敢靠近,也不舍得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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