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白话文讲三言二拍  |  作者:万一二  |  更新:2026-06-03
第三卷 新桥市韩五卖春情------------------------------------------(诗词大意):,周幽王骊山点火戏弄诸侯。,不觉胡人兵尘已弥漫玉楼。,是唐代诗人胡曾的《咏史诗》。专说昔日周幽王宠爱一个妃子,名叫褒姒,千方百计讨好她。为了博褒姒一笑,在骊山之上,把用来向诸侯报警的烽火点起来。诸侯以为幽王有难,都举兵来救。等到了幽王殿前,却安然无事。褒姒见状哈哈大笑。后来犬戎起兵来攻,诸侯都不来救援,犬戎于是在骊山之下杀了周幽王。再如春秋时,有个陈灵公,与大臣夏徵舒的母亲夏姬私通。他和臣子孔宁、仪行父日夜去夏家,饮酒作乐。夏徵舒心怀怨恨,用箭射杀了陈灵公。后来到了六朝时,陈后主宠爱张丽华、孔贵嫔,**《玉树**花》曲子,夸耀她们的美色,沉溺于淫乐,不理国事。被隋兵追击,无处躲藏,就和两个妃子一起跳入井中,被隋将韩擒虎抓获,**就此灭亡。有诗说:,枯井犹闻《玉树》歌声。,自古**多因女人。,隋炀帝也宠爱萧妃的美色。为了去扬州看景,任用麻叔谋为帅,征发天下民夫百万,开挖运河一千多里,役死的民夫无数;建造凤舰龙舟,让宫女们拉纤,两岸乐声传到百里之外。后来宇文化及在江都**,将隋炀帝斩杀在吴公台下,他的**也倾覆了。有诗为证:,灭亡隋朝的波浪从九天涌来。,从此再不见龙舟调头回来。,春日一起春游,夜里专宠一人。谁知杨贵妃与安禄山私通,还认禄山做干儿子。一天,云雨刚罢,杨贵妃钗横鬓乱,被唐明皇撞见,勉强搪塞过去。唐明皇从此疑心,将安禄山调到渔阳地方做节度使。那安禄山思恋杨贵妃,举兵反叛。正是:“渔阳战鼓动地而来,惊破了《霓裳羽衣曲》。”那唐明皇无计可施,只得带着百官逃难。马嵬坡下兵变,**了杨贵妃,唐明皇一直逃到西蜀。幸亏有郭子仪血战数年,才恢复了两京(长安、洛阳)。,都只因为贪爱女色,以至于**丧身。如今平民百姓家的年轻人,怎能不把**之戒放在心上!说话的,你说这戒**有什么用?我今天就讲一个青年子弟,只因不警戒**,迷恋上一个妇人,险些儿坏了堂堂六尺之躯,丢了偌大的家产,惊动了新桥市上,变成一段**故事。:要把前人错事,传给后人知晓。话说这宋朝临安府,离城十里,有个地方叫湖墅;出城五里,有个地方叫新桥。那集市上有个富户吴防御,妻子潘氏,只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吴山,娶妻余氏,生了一个四岁的孩子。吴防御家门口开了个丝绵铺,家里还放债积谷。果然是金银满箱,米谷满仓!离新桥五里地,有个地方叫灰桥市,他家新造了一所房屋,让儿子吴山,再派个主管去帮忙,也好开一个铺子。家里收下的丝绵,发到铺中卖给城里的织户。吴山生来聪明俊秀,略知礼义;做事踏实,不喜欢花哨胡闹。因此吴防御不担心他在外边乱来。,天晚回家。这铺面房屋,只占得门脸,里头的屋子都是空的。忽然有一天,吴山在家有事,到中午才到铺里。走进去看时,只见屋后河边停着两只剥船(小船),船上许多箱笼、桌、凳、家具,四五个人正往空屋里搬。船上走下一个妇人:一个中年胖妇人、一个老婆子,还有一个小妇人。都走进屋里来。只因这妇人进屋,有分教:吴山身体好似五更天残月将沉,性命犹如一更时油尽灯枯。吴山问主管道:“什么人不同缘由,擅自搬进我屋里来?”主管说:“是城里人家。因为要服官府差役,一时间无处寻屋,央求这里邻居范老来说情,暂住一两天就走。正想报告您,恰好官人自己来了。”吴山正要发怒,只见那小妇人整理衣袖,走上前深深道了个万福:“告官人息怒,不关主管的事,是奴家大胆,一时事急,出于无奈,没来得及先到府上禀告,望您恕罪。容我们住三四天,寻到屋子就搬走。房钱按例奉上。”吴山便收起怒容,说道:“既然这样,便多住些时日也不妨,请自便吧。”妇人说完,就去搬箱运笼。吴山看得心*,也帮她搬了几件家具。,你说吴山平生耿直,不爱花哨胡闹。为什么见了这个妇人,就转怒为喜,还帮她搬东西?你不知道,吴山在家时,被父母管束得紧,不让他闲逛。他是个聪明俊俏的人,做事活络,又不是个木头般的老实疙瘩。况且青春年少,正是春心萌动的时候。父母又不在跟前,在铺中见了这个美貌妇人,怎能不动心?那胖妇人与小妇人都说:“不劳官人用力。”吴山说:“在这里住下,就是自家人一般,何必见外?”彼此都很欢喜。天晚了,吴山回家,吩咐主管跟新搬来的人说,“写张房契来给我。”主管答应了,不在话下。,并没有把有人搬来一事告诉父母知道。当夜心心念念,只想着那小妇人。第二天早起,换了一身好衣服,打扮整齐,叫个小厮寿童跟着,摇摇摆摆到店里来了。正是:没兴致时店里赊酒喝,运气衰时偏撞上有**。吴山来到铺中,卖了一会儿货。只见在里面走动的仆人**(老头)来接他去吃茶,要交房契。吴山心里正想进去。恰好**来接,便起身进去。只见那小妇人笑容满面,迎出来道了个万福:“官人请里面坐。”吴山到中间轩子(小厅)里坐下。那老婆子和胖妇人都来相见陪坐,坐定后只剩下那个小妇人。吴山问道:“娘子贵姓?怎么你家男人一个也不见?”胖妇人说:“我丈夫姓韩,和儿子在衙门里当差。早出晚归,公务在身不得相会。”坐了一会儿,吴山低着头偷瞄那小妇人。这小妇人一双俊俏眼睛瞅着吴山说:“敢问官人青春多少?”吴山说:“虚度二十四岁。请问娘子青春几何?”小妇人说:“和官人有缘相会,奴家也是二十四岁。从城里搬下来,偶然凑巧遇见官人,又是同岁,正是有缘千里能相会。”
那老妇人和胖妇人看出苗头,找个借口起身走了,只剩下两人对坐。小妇人便拿些**话来挑引吴山。吴山起初还以为是个好人家,容她们住下,不过是贪图点**宜罢了。谁想见了面,竟是这般勾引,才知道是不正经的。正要转身出去,那小妇人又走过来挨在身边坐下,装娇作痴,说道:“官人,把你头上的金簪子借给我看一看。”吴山摘下**,正要拔簪子,被小妇人一手按住吴山的发髻,一手拔了金簪,随即起身说道:“官人,我和你到楼上去说句话。”一边说,径直走上楼去了。吴山随后跟上楼去讨簪子。正是:任你狡猾似鬼,也要喝洗脚水。吴山走上楼来,叫道:“娘子!还我簪子。家里有事,就要回去了。”妇人说:“我与你是前世的姻缘,你不要装假了,我愿和你共享枕席之欢。”吴山说:“使不得!倘若被人知道,可不好看;况且这里耳目很近。”坚持要下楼,怎奈那妇人放出万种妖娆,搂住吴山,倒在怀中,用尖尖玉手,扯下吴山的裙裤,两人情兴如火,按捺不住。携手上了床,成就云雨。霎时间云收雨散,两人起来依偎着坐下。吴山又是惊讶又是欢喜,问道:“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妇人说:“奴家排行第五,小字赛金。长大了,父母顺口叫我金奴。敢问官人排行第几?府上做什么营生?”吴山说:“父母只生得我一个,家里收丝放债,在新桥市上是有名的财主。这里门前的铺子,是我自家开的。”金奴暗喜道:“这次缠上这个有钱的男儿,也不枉了。”
原来这家人是暗娼,又叫做“私窠子”,是不在官府登记、不公开营业的**。家中没有别的生计,只靠这一行当。那老婆子是胖妇人的娘,金奴是胖妇人的女儿。原先,胖妇人也是好人家出来的。因为丈夫没用,挣不来钱,不得已做了这行。金奴从小生得标致,又认得几个字,本来已经嫁人了。只因为在夫家不安分,做出事来,被休回娘家。事有凑巧,物有偶然,这时胖妇人年纪接近五十,相好的客人来得少了,恰好女儿来接替,也就不中断这行当,索性大做了。原来在城里住,只因为这事被人告发,慌了,搬下来躲避。谁想到吴山偶然撞在她手里,圈套都安排好了,漏了进来,不由得你不落水。为什么不见一个男人?但凡有客人来,父子们都回避开,这是做成的规矩。这个妇人,但凡贪图她美色的,便会着了她的道,不止**了一个汉子。
当时金奴说:“一时匆忙搬来,缺少盘缠。求官人借五两银子应急,不要推辞。”吴山答应了。起身整理好衣冠,金奴依旧还了金簪。两人下楼,仍旧坐在轩子里。吴山自己想道:“我在这里耽搁了半天,恐怕邻居们议论。”又喝了一杯茶。金奴留他吃午饭,吴山说:“我耽搁久了,不吃饭了。一会儿就送盘缠来给你。”金奴说:“午后特地备一杯薄酒,官人不要推却。”说完,吴山自己走出铺子。
原来外边近邻看见吴山进去。那房屋是两间六椽的楼屋,金奴只占了一间做房,这边一间就是丝铺,楼上却是空的。有好事的人,见吴山半天不出来,趴在这边空楼的墙边偷看。两人亲热的时候,都看得清清楚楚。等到吴山出来,坐在铺中,只见几个邻居都来起哄道:“吴小官人,恭喜恭喜!”吴山起初已经疑心他们知道了,后来见众人来取笑,他脸涨得通红,说道:“好没来由!有什么喜可贺!”其中有原先看见的,是对门开杂货铺的沈二郎,叫道:“你还抵赖呢,拔了金簪子,走上楼去做什么?”吴山被他一句话说中了,顿时哑口无言,推说有事,起身要走。众人拦住说:“我们凑份子出银子,给你贺喜。”
吴山也不理众人,使性子往西走了。去到娘舅潘家,讨了午饭吃。踱到门前,向一个店家借了秤,将身边带的银子称了二两,放在袖中。又闲坐了一会儿,挨到半下午,再回到铺中来。主管说:“里面住的正在这里请官人吃酒。”恰好**出来说:“官人,你到哪里闲逛去了?教老子没处找。家**地备了酒菜,只请主管相陪,没有别人。”吴山就同主管走到轩子下。已经安排整齐,无非是鱼、肉、酒、果之类。吴山坐主位,金奴对坐,主管在旁边。三人坐定,**筛酒。吃过几杯,主管会意,只推说要去收铺子,脱身出来。吴山平日酒量浅,主管走了,开怀与金奴喝了十几杯,便觉得有些醉了。将袖中银子送给金奴,便起身挽了金奴的手说:“我有一句话对你说:这桩事,却有些不妥当。邻居们都知道了,来起哄。倘若传到我家去,父母知道了,怎么是好?这里人眼又杂,嘴又坏,容不得人。倘若有人不服气,在这里扔砖头瓦片,安身不稳。姐姐,听我一句话,找个僻静地方去住,我自然会常来看你。”金奴说:“说得是!奴家就和母亲商量。”说罢,那老头子(**)又端了两杯茶来。喝完,免不得又做了一番那种事。吴山告辞动身,嘱咐道:“我这去就不来了,省得众人口舌。等你寻到地方,让**来告诉我,我来送你起身。”说罢,吴山出来铺中,吩咐主管几句话,径直回家,不在话下。
且说金奴送走吴山后,天色已晚。上楼卸了浓妆,下楼来吃了晚饭,将吴山所说搬家一事,细细说给父母知道。当夜各自安歇。第二天一早起来,胖妇人吩咐**悄悄打听邻居消息。**到门前站了一会儿,又转到隔壁卖米的张大郎门前,闲坐了一会儿。只听得这几家邻居指指点点,只说这事。**回家,对这胖妇人说:“街坊上的闲话不是养人的地方。”胖妇人说:“因为在城里被人搅扰,没办法才搬来,指望找个好处安身,长久居住,谁想又撞上这样的邻居!”说罢叹了口气。一面叫老公(丈夫)去找房子,一面看邻居动静再作计较。
却说吴山从那天回家,怕人闲话,瞒着父母,只推说身子不舒服,一直不到店里来。主管自行卖货。金奴在家清闲不惯,**又去招引旧时主顾,照样来走动。那几家邻居起初只知道吴山往来,后来见来往不绝,才知道是个做大生意的(暗指金奴是做皮肉生意的)。其中有爱生事的说:“我们这里都是好人家,怎么能容得这等腌臜人住在这里?常言道:‘近好近杀。’倘若争风吃醋起来,伤了人命,也要连累邻居。”说完,早被那**听见,进去说了,今日邻居们又如此如此说。胖妇人听了**的话,没地方出气,就拿那老婆子出气道:“你这七老八十的,怕谁?怎么不出去门前叫骂那多嘴多舌的短命鬼!”老婆子听了,果然起身走到门前叫骂道:“哪个多嘴贼短命鬼,在这里学放屁!要是敢来应我的,拼了这条老命跟他干。哪个人家没有亲戚来往?”邻居们听了,说:“这个做贼做大(指做暗娼)的老狗精,不说自家干了这没理的事,反倒来欺负邻居骂街!”开杂货店的沈二郎正要回骂那婆子,中间又有守本分的人劝道:“随她去!不要跟这半死的人争是非,赶她起身就是了。”婆子骂了几声,见没人理她,自己也进去了。
却说众邻居都来跟主管说:“是你不明事理,容这样不明不白的人在这里住。不说自家理亏,反教老婆子叫骂邻居。你耳朵里也听得见。我们都到你主人家跟吴防御说说,你脸上也不好看。”主管说:“各位高邻息怒,不必说了,早晚就叫她们搬走。”众人说完,各自走了。主管当时到里面对胖妇人说:“你们赶快找个地方搬走吧,不要连累我。看这般模样,住着也不体面。”胖妇人说:“不劳吩咐,我丈夫已经在城里找到屋子了,就在这一两天搬。”说罢,主管出来了。胖妇人与金奴说道:“我们明早搬进城。今天可让**悄悄跟吴小官说一声,只是别让他父母知道。”
**领了话,走到新桥市上吴防御的丝绵大铺,不敢径直进去。只得站在对门人家屋檐下踱步,一眼只看着铺里。不多时,只见吴山踱步出来。看见**,慌忙走过来,引那老头儿离开自家门口,借一个熟识的织绢人家坐下,问道:“**有什么话说?”**说:“家里五姐领了官人的吩咐,明天搬进城去住,特地让老汉来跟官人说一声。”吴山说:“这样最好,不知道搬在城中什么地方?”**说:“搬在游羿营羊毛寨南边横桥街上。”吴山就从身边取出一块银子,大约有二钱,送给**说:“你自己拿去买杯酒喝。明天中午,我自来送你家起身。”**收了银子,道了谢,径直回去了。
且说吴山到第二天已牌时分(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叫寿童跟着出门,走到归锦桥边南货店里,买了两包干果,让小厮拿着,来到灰桥市上的铺里。主管打过招呼,将每日卖货的银子账目算了一回。吴山起身,进到里面与金奴母子叙了寒温,将寿童手中的果子,从身边取出一封银子,说道:“这两包粗果,送给姐姐泡茶;这一两银子,权且资助搬家费用。等你家搬过去后,我再来看你。”金奴接了果子和银两,母子两个起身谢道:“承蒙厚赠,怎么敢当!”吴山说:“不必谢,日后正要常来往呢。”说罢,起身看时,箱笼家具都已经搬下船了。金奴说:“官人,以后几时来看我?”吴山说:“只在三五天之内,便来探望。”金奴一家告别了吴山,当天搬进城去了。正是: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且说吴山原有夏天犯困的毛病:每到了炎热的时节,身体便觉得疲倦,面容清瘦。此时正值六月初,因此请了个针灸大夫,在背后灸了几处穴位,在家调养,不到店里去。心里却常常思念金奴,无奈灸疮疼痛,出不了门。
却说金奴从五月十七搬移到横桥街上居住。那条街上都是军营里的军户,不好做这种事,路又偏僻,一向没人走动。胖妇人对金奴说:“那天吴小官答应我们三五天内就来,到现在一个月了,为什么不见来走一趟?若是他来,一定也会来看望我们。”金奴说:“可叫**去灰桥市上铺里探望他。”当时**去了,就出钱塘门(武林门)到灰桥市上丝铺里见主管。**见过礼后,主管问:“阿公来,有什么事?”**说:“特地来看望吴小官。”主管说:“官人灸火在家还没好,一向不到这里来。”**说:“主管若是回府上,麻烦捎个信,就说老汉到此没遇到。”**也不耽搁,辞了主管便回家中,回复了金奴。金奴说:“怪不得他不来,原来是在家灸火。”
当天金奴与母亲商议,叫**买两个猪肚洗净,把糯米、莲肉灌在里面,炖得烂熟。第二天一早,金奴在房中磨墨挥笔,铺开印有鸳鸯的信纸写封信,道:“贱妾赛金再拜,谨启情郎吴小官人:自从分别,思念之心,不曾稍有懈怠,时时记挂在心。先前承蒙相约,妾倚门盼望,不见您来。昨天让**去探访,不遇而回。妾已移居此处,很是荒凉。听说您因灸火疼痛,让妾坐卧不安。空怀思念,不能代替您的痛苦。谨备猪肚两枚,略表问候之意,希望笑纳。情意不尽细说。仲夏(农历五月)二十一日,贱妾赛金再拜。”写罢,折成信简,用纸封好;猪肚装在食盒里,又用帕子包了。都交给**,叮嘱道:“你到他家,一定要见到吴小官本人,亲自交给他。”
**提了盒子,怀里揣着信,出门直奔大街。走出武林门(钱塘门),直到新桥市上吴防御家门口,坐在街边屋檐下的石头上。只见小厮寿童走出来,看见叫道:“阿公,你从哪里来,坐在这里?”**拉寿童到人少的地方说:“我特来见你官人说话。我就在这里等,你可给我报与官人知道。”寿童随即转身进去,去了不多时,只见吴山踱步出来。**慌忙作揖:“官人,恭喜您贵体安康!”吴山说:“好!阿公,你盒子里什么东西?”**说:“五姐惦记官人灸火,没什么好东西,只准备了两个猪肚,送来给官人吃。”吴山就引那老头儿到个酒店楼上坐定,问道:“你家搬在那里好么?”**说:“很是冷清。”从怀中把信帖递给吴山。吴山接过信,拆开看完,依旧折好藏在袖中。揭开盒子拿一个肚子,叫酒保切做一盘,吩咐烫两壶酒来。吴山说:“阿公,你自己在这里吃,我回家写回信给你。”**说:“官人请便。”吴山回到家里卧房中,悄悄地写了回信;又秤了五两白银,再到酒店楼上,又陪**喝了几杯酒。**说:“多谢官人的好酒,老汉喝不了了。”起身回去,吴山就拿出银子并回信说道:“这五两银子,送给你家做盘缠。多多拜上五姐,过一两天,一定来探望。”**收了银子、回信,起身下楼,吴山送出酒店。
却说**走到家中,天晚进门,将银子、回信都交给金奴收了。将信拆开在灯下看时,写道:“山顿首,回覆爱卿韩五娘妆次:前次相会,多蒙厚待。又且云情雨意,枕席情深,无时敢忘。本想前来相会,怎奈因贱躯灸火,有失卿之盼望。又承蒙派人垂顾,并惠赠可口佳肴,不胜感激。两三日之内,容当面会。白金五两,略表微薄情意,恳请收下。吴山再拜。”看完信,金奴母子得了五两银子,万分欢喜,不在话下。
且说吴山在酒店里,挨到天晚,拿了一个猪肚,悄悄地带回自己卧房,对妻子说:“难得一个相熟的织户,听说我灸火,今天送两个熟肚给我。在外面和朋友吃了一个,拿一个回来给你吃。”妻子说:“你明天也该谢谢人家。”当晚吴山将肚子与妻子在房里吃了,全不教父母知道。
过了两天。第三天,是六月二十四日。吴山早早起来,禀告父母说:“孩儿一向不到铺中,幸好今日好了,去走一遭。况且在城神堂巷有几家织户有赊账要讨,进城就回。”吴防御说:“你去不可劳碌。”吴山辞别父亲,雇了一乘便轿抬了,小厮寿童打伞跟随。只因吴山要进城,有分教:金奴险些送了他性命。正是:
二八佳人身体似酥软,腰间仗剑斩杀愚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地,暗里教你骨髓枯干。
吴山上轿,不觉早到灰桥市上。下轿进铺,主管相见。吴山一心只在金奴身上,稍坐一会儿,便起身吩咐主管:“我进城去收织户的赊账,回来再算你每日的卖账。”主管明知道他是去那里,只是不敢阻拦,只劝道:“官人贵体刚痊愈,不可到别处闲走,白白受了疼痛。”吴山不听,上轿前预先吩咐轿夫,径进钱塘门(良山门),曲折来到羊毛寨南边的横桥,打听从湖市搬来的韩家。旁人指点说:“药铺隔壁就是。”吴山来到门口下轿,寿童敲门。里面**出来开门,见了吴山,慌忙进去禀报。吴山进门,金奴母子两个堆下笑脸来迎接,说道:“贵人难见面。今天什么风把您吹到这里?”吴山与金奴母子相互问候完,到里面坐定吃茶。金奴说:“官人认认奴家的房间。”吴山同金奴到楼上房中。正所谓:合意朋友来情不厌,知心人到了话投机。金奴与吴山在楼上,如鱼得水,似漆投胶,两人无非说些深情密意的话。
少不了安排酒菜,**搬上楼来,挪过镜架,就摆在梳妆桌上。**下楼,等金奴要酒,才敢再上去。两人并排坐下,金奴筛了一杯酒,双手敬给吴山说:“官人灸火,妾身无时无刻不惦记。”吴山接过酒说:“小生因为灸火,错过了约定的日期。”酒喝干了,也筛一杯回敬给金奴。喝了十几杯,二人情欲如火,免不得再把旧情温存一番。**之时,无限恩爱。事毕起来,洗手重新斟酒。又饮了几杯,醉眼朦胧,余兴未尽。吴山因为灸火在家,一个月不曾**。见了金奴,怎能这一次就罢休?吴山合该有灾,魂灵都被金奴勾得迷乱了,情欲复发,又欢好了一回。正是:爽口的东西吃多了终会生病,快意的事情过了头必成祸殃。吴山再次行事后,自己觉得精神恍惚,身体困倦,支撑不住,饭也不吃,倒身在床上睡着了。金奴见吴山睡着,走下楼到外边,对轿夫说:“官人吃了几杯酒,睡在楼上。二位大哥宽坐等一等,不要催促。”轿夫说:“小人不敢来催。”金奴吩咐完毕,走上楼来,也睡在吴山身边。
且说吴山在床上刚合眼,只听得有人叫:“吴小官好睡!”连叫几声。吴山醉眼朦胧看见一个胖大和尚,身披一件旧袈裟,赤脚穿双僧鞋,腰系一条黄丝绦,对着吴山打了个问讯。吴山跳起来还礼道:“师父宝刹在何处?为什么叫我?”和尚说:“贫僧是桑菜园水月寺的住持,因为死了徒弟,特地来劝化官人。贫僧看官人相貌,生得福薄,无缘享受荣华富贵,只好过些清淡日子,不如弃俗出家,给我做个徒弟。”吴山说:“和尚好没道理!我父母年过半百,只生得我一人,要成家传代,创立门风,怎么能出家?”和尚说:“你只该出家,若是还贪图享受荣华,马上就会短命。听贫僧的话,跟我去吧。”吴山说:“胡说!这里是妇人卧房,你是出家人,到这里干什么?”那和尚睁着两眼,叫道:“你跟不跟我去?”吴山说:“你这秃驴,好没道理!只管来纠缠我做什么?”和尚大怒,扯了吴山就走,到楼梯边,吴山叫起屈来,被和尚尽力一推,朝楼梯下面倒栽下去。猛然惊醒,吓出一身冷汗。睁眼时,金奴还睡没醒,原来是一场梦。觉得有些恍惚,爬起来坐在床上,呆了好一会儿。金奴也醒来,说:“官人睡得好。难得你来,且歇了,明早再回去吧。”吴山说:“家中父母记挂,我要回去,改天再来探望你。”金奴起身,吩咐安排点心。
吴山说:“我身子不舒服,不要点心。”金奴见吴山脸色不好,不敢强留。吴山整好衣冠,下楼辞别了金奴母子,急忙上轿。
天色已晚,吴山在轿里思量:白日里做这场梦,很是奇怪。又惊又怕,肚里渐渐疼起来。在轿里坐立不安,巴不得立刻到家,吩咐轿夫快走。挨到自家门口,肚子疼得忍不住,跳下轿来,跑进里面,直奔楼上。坐在马桶上,疼一阵,泻一阵,泻出来的都是血水。半晌,才**躺下。头晕眼花,倒在床上,四肢无力,浑身骨头酸痛。大概是他本身元气虚弱,况且又纵欲过度。吴防御见吴山面青失色,奔上楼来,吃了一惊,问道:“孩儿怎么这般模样?”吴山答道:“因为在织户人家多喝了几杯酒,就在他家睡了。一觉醒来又热又渴,又喝了一碗冷水,身体便觉得拘紧不舒服,如今拉起肚子来。”话没说完,牙关打颤,浑身冷汗如雨,身体像炭火一样烫。防御慌忙下楼,请医生来看,医生说:“脉象快要断绝,这病难治。”再三哀求太医,请他用心救治。医人说:“这病不单是泄泻的事,乃是纵欲过度,耗散了元气,是脱阳的病症,多半不好。我用一帖药,给他扶助元气。若是服药后,热退脉起,就有生机。”医人抓了药自去了。父母再一盘问,吴山只是摇头不说话。快到一更天,吴山服了药,趴在枕头上躺着。忽然见白天的和尚又来了,立在床边,叫道:“吴山,你硬撑着做什么?不如早随我去。”吴山说:“你快走,别来缠我!”那和尚不由分说,将身上黄丝绦捆在吴山脖子上,扯了就走。吴山抓住床栏杆,大叫一声惊醒,又是一场梦。睁眼看时,父母、妻子都在面前。父母问:“我儿为什么惊醒?”吴山自己觉得精神涣散,料想瞒不过了,只得把金奴的事,连同梦见和尚,都告诉给父母知道。说罢,哽哽咽咽哭起来。父母、妻子都落下泪来。防御见吴山病势危急,不敢埋怨他,只用言语来宽慰解劝。吴山与父母说完,昏过去好几次。苏醒过来,哭着对妻子说:“你要好好侍奉公婆,照看好幼小的儿子。丝行的本钱,足够你们生活。”妻子哭道:“你且宽心调理,不要多想。”吴山叹了一口气,叫丫鬟扶起来,对父母说道:“孩儿不能再活了。爹娘白养了我这个不孝子,也是年灾月厄,碰上这个冤家。如今虽然后悔,哪里还来得及!传给年轻后生知道,不要学我做这等不该做的事,害了自己性命。男子汉六尺身躯,实在难得!谁要贪恋女色的,就拿我做个榜样。孩儿死后,把**丢到水里,才可抵偿我抛妻弃子、不养父母的罪过。”说完,刚刚合眼,和尚又出现在面前。吴山哀告:“我师,我和你有什么冤仇,不肯放过我?”和尚说:“贫僧只因为犯了色戒,死在那里,魂魄久困阴间,不能脱离鬼道。前些天偶然看见官人白昼**,贫僧一时心动,想要官人做个阴间的伴侣。”说完就走了。吴山醒来,把这话对父母说了。吴防御说:“原来是被冤魂缠住了。”慌忙在门外街上,焚香点烛,摆上饭菜,望空拜告:“求您慈悲,放了我儿的性命,我一定亲自到那里设坛做法事超度。”说完,烧化了纸钱。防御回到楼上,天色已晚,只见吴山朝着床里睡着,猛然翻身坐起来,睁着眼说:“防御,我犯了**色戒,在羊毛寨里自尽了。你儿子也到那里淫乐,我不免把我前日的事,突然想起来,要你儿子做个领头超度的,不然就求他超度我。刚才承蒙你的饭菜纸钱,答应为我超荐,我放过了你的儿子,不在这里作祟了。我还回羊毛寨里等你超度,若能转世投胎,永不来了。”说话刚完,吴山双手合掌行礼,安然清醒过来,脸色恢复如常。妻子摸他身上,已经退了热。起身下床解手,也不再泻了。一家欢喜。又请原来的医生来看,说道:“六脉已经恢复,有救活的希望了。”抓了药,调理了几天,渐渐好了。
防御请了几位僧人,在金奴家做了一昼夜法事。只见金奴一家都梦见一个胖和尚拿了一条拄杖走了。吴山休养了半年,依旧在新桥市上做生意。一天,与主管说起旧事,不觉追悔道:“人生在世,千万不要做昧良心的事。真是阳间有是非,阴间有鬼责,险些儿丢了一条性命。”从此改过前非,再也不到金奴家去。亲戚邻居有知道这事的,无不钦佩敬重。正是:
痴心做时人人爱,冷眼看时个个嫌。
看破关头邪念息,一生安稳自得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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