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文讲三言二拍

白话文讲三言二拍

万一二 著 历史军事 2026-06-03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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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世泽,陈大郎 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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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历史军事《白话文讲三言二拍》,男女主角蒋世泽陈大郎身边发生的故事精彩纷呈,非常值得一读,作者“万一二”所著,主要讲述的是:第一卷 蒋兴哥重会珍珠衫------------------------------------------(词曰):,人活过七十古来就稀少。死后的虚名谁又知道?万事都像空中之花、一场游戏。别逞少年时的轻狂放荡,莫贪美酒女色的便宜。摆脱烦恼是非,安分守己、知足常乐才快意。《西江月》词,是劝人安分守己,随遇而安,自寻快乐,别为了酒、色、财、气这四个字,伤了精神,坏了品行。想求快活时往往得不到快活,得...

精彩试读

第二卷 陈御史巧勘金钗钿------------------------------------------,眼前的凶吉未必是真。,天道何曾亏待过善心人。,不记得是哪州哪县,单说有一人,姓金,名孝,年纪不小了还未娶妻。家中只有个**亲,他自己靠卖油为生。一天挑着油担出门,半路上因为内急,跑到茅厕解手,捡到一个布做的裹肚(腰包),里面有一包银子,大约有三十两。金孝高兴得不得了,便挑着担子回家,对老娘说道:“我今天走运,捡到好多银子。”老娘一看,倒吃了一惊,道:“你该不是做了什么坏事偷来的吧?”金孝说:“我什么时候偷过别人的东西?您怎么这么说。幸亏邻居没听见。这裹肚,实在不知道是什么人丢在**旁边的,幸好我先看见了,捡了回来。我们这种做小买卖的穷人,哪容易得到这么一大笔财?明天烧香谢神,拿来做贩油的本钱,不比赊别人的油卖强?”老娘说:“我儿,常言道:贫富都由命注定。你若是命里该享用这钱,就不会生在挑油担的人家了。辛苦挣来的钱,花着才安心。这不明不白的钱财,只怕是无功受禄,反而招来灾祸。这银子,不知是本地人的,还是远方客人的?又不知是自己攒的,还是借来的?一下子丢了,找不着,这一场烦恼可不小,连性命都搭上,也未可知。曾听说古人裴度拾到玉带归还失主积了德,你今天还是回到捡银子的地方,看看有什么人来寻找,就领他来把原物还了,也是一件阴德事,老天爷一定不会亏待你。”,被老娘教训了一顿,连声答应道:“说的是,说的是!”放下银子包裹和裹肚,跑到那茅厕边去。只见闹嚷嚷的一群人围着一个汉子,那汉子正气得指天骂地。金孝上前问是怎么回事。原来那汉子是个外地客人,因为上厕所,解下了裹肚,丢了银子,找不着。只以为是掉进**了,叫了几个泼皮来,正要下去掏摸。街上人都围着看热闹。金孝便问那客人:“你的银子有多少?”客人胡乱答道:“有四五十两。”金孝老实,便说:“是不是有个白布裹肚?”客人一把扯住金孝,道:“正是,正是!是你捡着了?还给我,情愿给你赏钱!”围观的人里有嘴快的便说:“照道理,平分也是应该的。”金孝说:“真是我捡的,放在家里,你跟我去拿就是。”众人都想道:“捡到钱财,巴不得瞒过别人。哪见过这种人自己去找失主归还的?也是奇事。”金孝和客人动身时,这伙人一哄都跟了去看热闹。,双手捧出裹肚,交还给客人。客人打开银包一看,知道原物没动。但他怕金孝要他出赏钱,又怕众人起哄要他平分,反而昧了良心,诬赖金孝,说道:“我的银子,原来明明说有四五十两,现在只剩下这些,你藏起了一半,快还给我!”金孝说:“我刚捡回来,就被老娘逼着出门,寻找原主归还,哪里动过你分毫?”那客人一口咬定说少了银子。金孝觉得冤枉又气愤,一头撞过去。那客人力气大,一把提起金孝的头发,像只小鸡似的,把他摔倒在地,捏着拳头就要打。引得金孝那七十岁的老娘,也奔出门前喊冤。众人都有点不平,像炸了锅似的嚷起来。恰好县官相公在这街上经过,听得喧嚷,停了轿,吩咐差役把人拿来审问。怕事的人,四散走开了;也有几个胆子大的,站在旁边看县官相公怎么断这件案子。,当街跪下,各自诉说情由。一边说:“他捡了小人的银子,藏起一半不还。”另一边说:“小人听了母亲的话,好心还他,他反而来诬赖小人。”县官问众人:“谁做证人?”众人都上前禀告:“那客人丢了银子,正在茅厕边找不着,却是金孝自己走来承认了,领他回去归还。这是我们大家亲眼看见的。只是银子数目多少,小人不知道。”县令说:“你们两个不必争吵,我自有道理。”教差役带这一干人到县衙来。县官升堂,众人跪在下面。县官让人取来裹肚和银子,吩咐管库房的胥吏,把银子称准了回复。库吏回复道:“有三十两。”县主又问客人:“你的银子是多少?”客人说:“五十两。”县主说:“你是看见他捡的,还是他自己承认的?”客人说:“实在是他亲口承认的。”县主说:“他若是想赖你的银子,为什么不全部拿走?却只藏起一半,还自己招认出来?他不招认,你怎么知道?可见他没有赖银子的心思。你丢的银子是五十两,他捡的是三十两,这银子不是你的,必定是另外一个人丢的。”客人说:“这银子实在是小人的,小人情愿只领这三十两回去算了。”县尹说:“数目不同,怎么能冒认了去?这银两判给金孝拿去,奉养母亲;你的五十两,自己再去寻找。”金孝得了银子,千恩万谢地扶着老娘走了。那客人已经被官府判决,哪里还敢争辩?只好**羞愧和眼泪离去。众人无不拍手称快。这叫做:,反而失了自己。,别人欢喜开怀。,今天听我讲“金钗钿”这桩奇事。有老婆的反倒没了老婆,没老婆的反倒得了老婆。就像金孝和客人两个,图银子的反倒失了银子,不要银子的反倒得了银子。事情虽然不同,天理却是一样的。,有个鲁廉宪(廉宪:官职名),一生为官清正廉洁,从不贪钱,人们都称他为“鲁白水”。那鲁廉宪和同县的顾*事(*事:官职名)是几代的世交,鲁家有个儿子,双名叫学曾,顾家有个女儿,小名叫阿秀,两家从小约为婚姻,来往都以亲家相称,不是一天两天了。因为鲁奶奶病故,廉宪带着孩子在任上,一直拖延,没有正式举行婚礼。谁知廉宪在任上,一病身亡。学曾扶着灵柩回家,守孝一年,家境更加贫寒,只剩下几间破房子,连吃饭都成问题了。顾*事见女婿穷得不像样,就有了悔婚的念头,和夫人孟氏商量道:“鲁家一贫如洗,眼看聘礼难以置办,婚期遥遥无期。不如另找好姻缘,免得耽误女儿终身。”孟夫人说:“鲁家虽然穷了,但从小定下的亲事,用什么理由回绝呢?”顾*事说:“如今只派人去说,男女都长大了,催他家赶快行礼。两边都是官宦人家,各有体面,总说不出‘没有’两个字,也要他出得起聘礼,我们才嫁女儿。那穷鬼自己知道没能力,必然情愿退亲。我就要了他的退婚文书,岂不是一刀两断?”孟夫人说:“我家阿秀性子有些古怪,只怕她不肯。”顾*事说:“在家从父,这也由不得她,你只慢慢劝她就是了。”,说明这个情况。阿秀说:“妇人的道义,是从一而终;婚姻讲究钱财,是野蛮人的做法。爹爹这样欺贫爱富,全没人伦,我决不听从。”孟夫人说:“如今你爹去催鲁家行礼,他家若是拿不出聘礼,愿意退亲,你也就只好罢休了。”阿秀说:“这是哪里话!若是鲁家贫穷不能下聘,孩儿情愿守节一辈子,决不改嫁。当初钱玉莲投江保全节操,留名万古。爹爹若是逼我,孩儿就拼了一死,又有什么难处!”孟夫人见女儿这般固执,又是心疼她,又是可怜她,心生一计:除非瞒过*事,悄悄地把鲁公子叫来,资助他些东西,教他赶快下聘礼,这样才能成全好事。,顾*事去东庄收租,要好几天耽搁。孟夫人和女儿商量妥当,叫来管园子的老仆人老欧。夫人当面吩咐,教他去请鲁公子后门相会,如此这般,“不可泄露,我自有重赏。”老园公领命,来到鲁家。但见:,屋子似破窑。窗格子歪斜,任由风吹开闭;厨房冷冷清清,绝无烟火热气。破墙漏瓦勉强遮身,只怕下雨;旧椅破床权当柴火,也少火力。都说官宦人家门第倒,谁怜清官子孙受贫寒?。却说鲁学曾有个姑姑,嫁在梁家,离城大约有十里地。姑父已经去世,只剩一个儿子梁尚宾,新娶了一房好娘子,一家三口一起过活,家境还算过得去。这一天,鲁公子恰好到他家借米去了,只有个烧火的白发婆婆在家。老园公只得传达了夫人的命令,教她赶快捎信去请公子回来:“这是夫人的好意,趁这几天老爷不在家,专等专等,不可失信。”嘱咐完自己回去了。
这里老婆子想道:“这事不能耽搁,也不好托别人传话。当初老**在世时,我曾跟她到姑娘(指鲁学曾的姑姑)家去过,还记得路。”当下嘱咐邻居看门,一步一拐地找到梁家。梁妈妈正留着侄儿在房中吃饭。老婆子上前相见,把老园公的话细细说了一遍。姑娘(指鲁学曾的姑姑)说:“这是好事!”便撺掇侄儿快去。
鲁公子心中欢喜万分,只是身上衣衫破烂,不好去见岳母,想跟表兄梁尚宾借件衣服遮丑。原来梁尚宾是个不守本分的坏人,早就打好了坏主意,便答应道:“衣服是有,只是今天进城,天色已经晚了。官宦人家的门墙,不知深浅,你岳母夫人虽然有话,但家里其他人未必都知道,去时也要小心。依我的愚见,还是委屈贤弟在这里住一晚,明天一早去,不要晚上走。”鲁公子说:“哥哥说得是。”梁尚宾说:“愚兄还要到东村一个人家,商量一件小事,回来再陪你。”又嘱咐梁妈妈道:“这婆婆走路辛苦,索性留她住一晚,明天再走。”妈妈也只道孩儿是好意,真把两人都留住了。谁知他这是条诡计:只怕老婆子回去时,那边老园公又来相请,露出鲁公子不曾回家的消息,自己就不好去冒名顶替了。正是:欺天的伎俩人难识,立地的机关鬼不知。梁尚宾背着公子,换了一套新衣服,悄悄出门,直奔城中顾*事家来。
却说孟夫人当晚叫老园公开了后花园门等候。看看日落西山,暮色中只见一个年轻人,身上穿得整整齐齐,脚步走得慌慌张张,望着园门想进又不进的样子。老园公问道:“郎君可是鲁公子么?”梁尚宾连忙鞠个躬应道:“在下正是。因老夫人召唤,特地到此,望乞通报。”老园公慌忙请到亭子中暂坐,急急忙忙进去报告夫人。孟夫人就差个管家婆出来传话:“请公子到内室相见。”才走下亭子,又有两个丫鬟,提着两盏纱灯来接。弯弯曲曲走过许多房子,忽然见到朱红栏杆、彩绘门窗,才是内室。孟夫人揭起朱红门帘,点着蜡烛等候。那梁尚宾一来是小户人家出身,没见过这般富贵样子;二来是个粗人,不通文墨;三来自知是冒牌货,心里总是怀着鬼胎,神态气度就不太自然。上前相见时,跪拜应答,明显看得出礼貌粗疏,言语迟钝。孟夫人心下想道:“好奇怪!全不像官宦人家的子弟。”转念又想:“常言说人穷志短,他那样贫困,怎么能怪他举止失措?”转了第二个念头,心里更加可怜他起来。
喝完茶,夫人吩咐赶紧摆上晚饭,就请小姐出来相见。阿秀起初不肯,被母亲逼了两三次,想着:“父亲有悔婚的意思,万一真是这样,今晚便是永别;若能见亲夫一面,死也甘心。”当下离开绣房,含羞而出。孟夫人道:“我儿过来见了公子,只行常礼罢。”假公子朝上连作了两个揖,阿秀也还了两个万福礼,便要退回去。夫人说:“既然是夫妻,何妨同坐?”便教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假公子两眼只盯着那小姐,见她长得端庄美丽,觉得骨头里都发*起来。这里阿秀只道是见了真丈夫,低头无语,满腹悲伤,只差没当场哭出来。正是:真假不同,心肠各别。不一会儿,酒菜上来,夫人吩咐摆成两桌,上面一桌请公子坐,旁边横放一桌娘儿俩同坐。夫人说:“今日仓促相邀,只是想周全公子的婚事,实在不成礼数,休怪休怪!”假公子刚刚谢了个“打扰”,脸皮都急得通红了。席间,夫人把女儿立志守节的事,简单说了一下。假公子应了一句,缩了半句。夫人也只当他是害羞,全不怪罪。那假公子在席上自觉拘束,本是能喝酒的,只推说酒量小,夫人也不勉强他。又坐了一会儿,夫人吩咐在东厢房收拾铺盖,留公子**。假公子也假意告辞要走。夫人说:“彼此是至亲,何必拘泥形迹?我母子还有要紧话对你说。”假公子心中暗喜。只见丫鬟来禀告:“东厢房内铺设已完,请公子安置。”假公子作揖谢过酒席,丫鬟掌灯送到东厢房去了。
夫人叫女儿进房,支开侍婢,开了箱笼,取出自己的私房银子八十两,又银杯两对,金首饰十六件,约值百两银子,亲手交给女儿,说道:“做**手里只有这些,你可亲自去交给公子,助他下聘礼完婚的费用。”阿秀说:“羞答答的怎么好去?”夫人说:“我儿,礼有常规也有权变,事有缓急之分。如今这尴尬时候,不是你亲自去嘱咐,用夫妻之情打动他,他如何肯抓紧去办?穷孩子不懂世事,倘若他和外人商量,被人哄骗,把东西一下子花光了,岂不是枉费了做**一片苦心?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这些东西也要你藏在袖子里带去,不可让人看见。”阿秀听了这番道理,只得依允,便说:“娘,我怎好自己去?”夫人说:“我教管家婆跟你去。”当下叫来管家婆,吩咐她只等夜深了,悄悄送小姐到东厢房,与公子说话。又附耳低声道:“送到时,你只在门外等候,免得两人碍眼,不好交谈。”管家婆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
再说假公子独自坐在东厢房,明知有蹊跷,只是不睡。果然,一更之后,管家婆推门进来,报道:“小姐亲自来相会了。”假公子慌忙迎接,重新见礼。有这等事:那假公子在夫人面前一个字也讲不出,等到见了小姐,偏偏会温存体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这里小姐,起初害羞,遮遮掩掩,这回背着夫人,竟也变得大方起来。两个你问我答,说了半晌。阿秀说出心里话,不觉两泪交流。那假公子也装出捶胸叹气,擦眼泪擤鼻涕,做出许多丑态;又假意解劝小姐,搂搂抱抱,占尽便宜。管家婆在房门外听见两人悲泣,连累她也心酸,掉下几滴泪来。谁知一边是真,一边是假。阿秀在袖中摸出银两首饰,递给假公子,再三嘱咐,自不必说。假公子收下了,便一手抱住小姐,把灯吹灭,苦苦要求欢。阿秀怕声张起来,被丫鬟们听见,坏了大事,只得勉强顺从。
有人作《如梦令》词说道:
可惜名花一朵,绣幕深闺藏护。
不遇探花郎,偏被狂蜂摧破。
错误,错误!怨杀东风(指母亲)分付。
常言道,事不三思,终有后悔。孟夫人要私下赠送公子,成全亲事,这原是锦上添花的一番美意,也是天大一桩事情,怎么能不让老园公亲眼见公子一面呢?等到假公子来了,只该当面嘱咐一番,把东西赠他,再教老园公送他回去,看看情况,这才万无一失。千不该,万不该,叫女儿出来相见,又叫女儿自己去东厢房叙话。这分明是放了一条方便路,怎能不出事?别说来的是假的,就是真的,也使不得,白白做了一辈子惹人议论的把柄。这也算是姑息的爱,反而害了女儿的终身。闲话不提。
且说假公子得了便宜,放那小姐走了。五更时分,夫人教丫鬟催促起身梳洗,用了些茶汤点心。又嘱咐道:“我家老爷不久就回来,贤婿早做准备,不要怠慢。”假公子别了夫人,出了后花园门,一边走一边想:“我白白骗了一个官宦家的闺女,又得了许多钱财,不曾露出马脚,万分侥幸。只是今日真鲁公子又要来,不算十全十美。听说顾*事不久就回来,我如今再耽搁他一天,等到明天才放他回去。如果顾*事回来了,他就不敢去了,这事就十分干净了。”主意打定,走到个酒店上自己喝了一杯,吃饱了肚子,一直拖延到午后,方才回家。
鲁公子正等得不耐烦,只因为没有衣服,走不了。姑姑也焦躁起来,叫庄家(仆人)到东村去找儿子,却不见踪迹。走到媳妇田氏房前问道:“儿子衣服有吗?”田氏说:“他自己收在箱里,不曾留下钥匙。”原来田氏是东村田贡元的女儿,倒有十分姿色,而且知书达礼。田贡元原是石城县中有名的一个豪杰,只因为一个地方官与他作对,要下手害他,却是梁尚宾的父亲和他舅舅鲁廉宪说了,廉宪也一向听说田贡元的名声,替他极力分辨,才免了灾祸。田贡元感激梁家的恩情,就把这女儿许配给他为媳。那田氏像了父亲,也带一分侠义之气,见丈夫是个蠢货,而且不干好事,心里常常不高兴,开口只叫他“村郎”。因此夫妇俩不和顺,连衣服之类,都是那“村郎”自己收拾,老婆不去管他。
却说姑侄两个正在心焦,只见梁尚宾满脸喜色地回家来。老娘便骂道:“兄弟在这里专等你的衣服,你却在哪喝酒,整夜不归?又没地方寻你!”梁尚宾不回**话,径直到自己房里,把袖里的东西都藏好了,才出来对鲁公子说:“偶然被小事缠住身子,耽搁了表弟一日,休怪休怪!今天天色又晚了,明天再回府上吧。”老娘骂道:“你只顾把件衣服借给做兄弟的,让他自己办正事,管他今天明天!”鲁公子说:“不但衣服,连鞋袜都要告借。”梁尚宾说:“有一双青缎子鞋在隔壁皮匠家上鞋底,今晚催来,明天一早给你穿去。”鲁公子没办法,只得又住了一宿。
到了第二天早晨,梁尚宾只推说头疼,又睡到日上三竿,早饭都吃过了,才起身。把道袍、鞋、袜慢慢地一件件搬出来,无非是想拖延时间,耽误鲁公子的好事。鲁公子不敢马上就穿,又借个包袱包好,交给老婆子拿着。姑姑收拾了一包白米和些瓜菜之类,叫个庄客送公子回去,又嘱咐道:“如果亲事成了,可来回我一声,省得我牵挂。”鲁公子作揖转身,梁尚宾送了一步,又说道:“兄弟,你这次去可要仔细,不知他家里人安着什么心,是真是假。依我说,不如只往前门,**着身子进去,难道你不是他亲女婿,他能赶你出来?况且他家差了老园公请你,有凭有据,又不是你自己轻贱。他若有好意,自然请你进去;若是翻脸,你索性和他理论一场,也让街坊上人知道。倘若到后园那空旷无人的地方,被他暗算了,你连个退路都没有。”鲁公子又说:“哥哥说得是。”正是:背后害他当面好,有心人对没心人。
鲁公子回到家里,把衣服鞋袜装扮起来。只有头巾大小不合适,不曾借到。把旧的脱下来,用清水洗干净,叫婆子到邻居家借个熨斗,吹些火来熨得直直的,有些磨坏的地方,再用些饭粒粘得硬硬的,墨汁涂得黑黑的。就这顶头巾,也弄了一个多时辰,左戴右戴,只怕不正。叫婆子看着件件都妥当了,才迈步直接到顾*事家来。看门的认得是陌生客人,回道:“老爷去东庄了。”鲁公子毕竟是官家子弟,不慌不忙地说道:“可通报老夫人,就说鲁某在此。”看门的才知道是鲁公子,却不晓得内情,便说:“老爷不在家,小人不敢乱传。”鲁公子说:“老夫人有命,唤我到来,你去通报自然明白,不会连累你们。”看门的传话进去,禀告说:“鲁公子在外要见,是留他进来,还是回绝他?”
孟夫人听说,吃了一惊,想:“他前天晚上走了,怎么又来?且请到正厅坐下。”先叫管家婆出去,问他有什么话说。管家婆出来瞧了一瞧,慌忙转身进去,对老夫人说:“这公子是假的,不是前天晚上的脸儿。前晚是胖胖的,黑黑的;如今是白白的,瘦瘦的。”夫人不信道:“有这等事!”亲自到后堂,从帘子内张望,果然不是了。孟夫人心里拿不定主意,叫管家婆出去,把家中事情细细盘问,他答来一字不差。孟夫人起初见假公子时,心中原有些疑惑;如今见来的人才清秀,言语文雅,倒像真公子的样子。再问他今天为何而来,答道:“前日承蒙老园公传话呼唤,因鲁某滞留在乡下,今早才回来,特来拜见,望恕我迟误之罪。”夫人说:“这是真情无疑了。只是不知前天晚上那个冒充的坏蛋,又是哪里来的?”慌忙转身进房,与女儿说明缘故,又道:“这都是你爹不讲天理,害你如此,后悔也来不及了!幸好没人知道,往事不必再提了。如今真女婿在外,是我特地请来的,没有东西相赠,这可怎么办?”正是:只因一步走错,满盘棋都是空。阿秀听罢,呆了半晌。那时一肚子的情绪,真是难以形容:说谎又不是慌,说羞又不是羞,说恼又不是恼,说苦又不是苦,分明像乱**体,痛*难言。好在她志气过人,早有了主意,便说:“母亲先与他相见,我自有道理。”
孟夫人依了女儿的话,出到正厅来与鲁公子相见。公子搬了一把交椅朝上放好,“请岳母大人上坐,待小婿鲁某拜见。”孟夫人谦让了一番,站在一旁,受了公子两拜,便叫管家婆扶起看座。
公子说:“鲁某只因家贫,缺了礼数。承蒙岳母大人不嫌弃,此恩生死不忘。”夫人自觉心中有愧,无言可答。忙叫管家婆把厅门关上,请小姐出来相见。阿秀站在帘子后面,哪里肯移步!只叫管家婆传话道:“公子不该在乡下耽搁,辜负了我母子一片好意。”公子推托说:“鲁某因在乡下生病,没能及时赶来。如今才来赴约,怎么能说辜负?”阿秀在帘内回道:“一天以前,此身还是公子之身;如今迟了一天,已不配侍奉公子,有玷辱您清白的家门了。便是金银财物之类,也不能相助了。所存金钗一对,金钿一对,聊表心意。公子还是另选良缘吧,不要再以我为念。”管家婆将两样首饰递给公子,公子还以为这是悔婚的话,哪里肯收。阿秀又说:“公子暂且留下,不久自会明白。公子请快转身吧,留在这里没有益处!”说罢,只听得哽哽咽咽的哭着进去了。鲁学曾更加疑惑,向夫人发作道:“小婿虽然贫穷,并非为了这两件首饰而来。今日小姐似乎有决绝之意,老夫人怎么不说句话?既然这样对待,又何必叫鲁某来呢?”夫人说:“我母子并无他意。只因为公子来迟了,不把婚事当回事,所以小女心中气恼,公子不要多疑。”鲁学曾就是不信,说起父亲在世时两家的许多情分,“如今一死一生,一贫一富,就忍心改变了吗?鲁某只靠岳母一人做主,怎么一天之后,也生出悔婚的心思了?”唠唠叨叨说个没完。
孟夫人有口难辩,反而被他缠住身子,不好走开。忽然听到里面乱了起来,丫鬟气喘吁吁地奔来报道:“奶奶,不好了!快来救小姐!”吓得孟夫人一身冷汗,恨不得肚下再长出两只脚,管家婆扶着她左边胳膊,跑到绣房,只见女儿用一幅罗帕,吊死在床上。急忙解救下来时,气息已经断了,叫唤不醒,满屋子的人都哭起来。鲁公子听说***吊死了,还以为是她们设下的圈套,要撵他出门,自己还在厅中吵闹。孟夫人忍着悲痛,传话请公子进来。公子来到绣房,只见雕花床上锦被上,直挺挺躺着一个死去的小姐。夫人哭道:“贤婿,你现在认一认妻子吧。”公子当下如万箭穿心,放声大哭。夫人说:“贤婿,这里不是你久留的地方,怕惹出是非,牵连不小,快请回去吧。”教管家婆将两样首饰,塞在公子袖中,送他出去。鲁公子无可奈何,只得擦着眼泪出门去了。
这里孟夫人一面安排入殓,一面派人去东庄报信等顾*事回来。只说女儿不愿改嫁(停婚,这里指**与鲁家的婚约),自己上吊死了。顾*事懊悔不已,哭了一场,安排丧事出殡,不必细说。后人有诗称赞阿秀道:
生死一诺重千金,谁料奸谋祸阱深?
三尺红罗报夫主,方知污体不污心。
却说鲁公子回家看着金钗钿,哭一回,叹一回,疑一回,又猜一回,正不知什么缘故,也只怪自己命薄罢了。过了一晚,第二天把借来的衣服鞋袜,依旧包好,亲自到姑姑家去送还。梁尚宾知道公子要来,就躲了出去。公子见了姑姑,说起***吊一事,梁妈妈连声叹息,留公子吃了酒饭才走。
梁尚宾回来,问道:“刚才表弟在这里,说没说到顾家去的事?”梁妈妈说:“昨天去的。不知什么缘故,那小姐怪他来迟了一天,自己上吊死了。”梁尚宾不觉脱口叫了一声:“啊呀,可惜了一个标致小姐!”梁妈妈问:“你哪里见过?”梁尚宾遮掩不住,只得把自己冒名顶替的事,说了一遍。梁妈妈大惊,骂道:“没天理的禽兽,做出这样勾当!你这门亲事还是多亏你舅舅(指鲁廉宪)促成的。你今天恩将仇报,反而去破坏了做兄弟的姻缘,又害了顾小姐一条性命,你良心怎么过得去?”千禽兽,万禽兽,骂得梁尚宾开不了口。他走到自己房中,田氏关上了房门,在里面骂道:“你这样不义之人,不久自有天报,休想得好死!从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不要来连累我!”梁尚宾一肚子气,正没处发泄,又被老婆数落。一脚踢**门,揪住老婆头发就打。又是梁妈妈走来,喝住儿子出去。田氏捶胸大哭,要死要活。梁妈妈劝她不住,叫了顶小轿抬她回娘家去了。
梁妈妈又气又苦,又受了惊吓,又愁事情败露。当晚一夜没睡,生了病。没过几天,就死了。梁尚宾旧恨未消,便骂道:“贼泼妇!只当你住在娘家一辈子,怎么还有回来的日子?”两人又争吵起来。田氏说:“你干了亏心事,气死了老娘,又来怪我!我今天若不是婆婆死了,永远不见你这‘村郎’的面!”梁尚宾说:“怕断了我老婆的种?非要你这泼妇见我不可!今天就休了你,再别上门!”田氏说:“我宁可终身守寡,也不愿跟着你这样不义之徒。若是休了倒干净,回去烧香谢神。”梁尚宾一向和老婆无缘,到此说了绝情话,憋了一口气,真个就写了休书,按了手印,交给田氏。田氏拜别了婆婆的灵位,哭了一场。出门而去。正是:
有心去调戏他人妇,无福难留自己妻。
可惜田家贤慧女,一场吵骂便分离。
话分两头。再说孟夫人思念女儿,没有一天不哭的。心想:“信是老欧去送的,那黑胖汉子,又是老欧引来的,若不是他们串通作弊,也必然是泄露给别人了。”等丈夫出门拜客,把老欧叫到**,再三审问。却说老欧当初传命时,其实不曾泄漏,是鲁学曾自己不合借衣服,才惹出这桩奸计。当夜来的是假公子,一天后来的是真公子。孟夫人肚里明明晓得有两个人,那老欧肚里还以为是一个人,任凭他分辨,如何能明白?夫**怒,喝令手下把他按倒在地,重打三十板子,打得皮开肉绽。
顾*事有一天偶然到园中,叫老园公扫地,听说他被夫人打坏了,动弹不得,叫人扶来,问是什么缘故。老欧将夫人差他去约鲁公子来家,以及夜间在房中相会的事,一一说了。顾*事大怒道:“原来如此!”便叫人打轿,亲自到县衙,向知县诉说了这件事。要鲁学曾为女儿抵命。知县教补写了状词,差人去拿鲁学曾到来,当堂审问。鲁公子是个老实人,就把实情细细说了:“现有金钗钿两样,是他家所赠,至于后园私会的事,其实没有。”知县就叫来同谋老欧对质。这老人家两眼模糊,前番黑夜里认假公子的面貌不真切,而且今天家主人吩咐了话,一口咬定是鲁公子,再不松口。知县又顺了顾*事的人情,着实动用刑具拷打。鲁公子吃不住苦,只得招供道:“顾奶奶好意叫我去,将金钗钿资助我做聘礼。偶然看见阿秀美貌,不合一时起了淫心,强逼行奸。到了第二天,又不合再去,导致阿秀羞愤上吊。”知县录了口供,认为鲁学曾与阿秀只是口头议婚,尚未下聘过门,难以按夫妻论处。既然因为**导致人命,应依威逼律判绞刑。一面把他关进死囚牢里,一面准备文书向上司呈报。孟夫人听到这个消息大惊,又打听得鲁家只有一个老婆子,也吓得病倒,无人送饭。想起:“这事与鲁公子全不相干,倒是我害了他。”私下准备了些银两,吩咐管家婆求人替他到牢里打点使用。又屡次劝丈夫保全公子性命。顾*事更加愤怒。石城县把这件事当做新闻沿街传说。正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顾*事因为名声不好,一心要置鲁学曾于死地。
再说有个陈濂御史,湖广籍贯,父亲与顾*事是同榜进士,因此顾*事叫他年侄。此人年少聪明善察,专好辨明冤枉。当时正奉命巡察江西。未到境时,顾*事先去嘱托此事。陈御史口上虽然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到任后,便发牌巡行到赣州,吓得那一府的官吏屁滚尿流。审录犯人的日期,各县将犯人解送进来。陈御史审到鲁学曾这一起,看了供词,又把金钗钿看了,叫鲁学曾问道:“这金钗钿是第一次给你的么?”鲁学曾说:“小人只去过一次,并没有第二次。”御史说:“招供上说一天后又去,这是怎么说?”鲁学曾口称冤枉,诉说道:“小人的父亲在世时,定下顾家亲事。因为父亲是清官,死后家道衰落,小人无力行聘。岳父顾*事想要悔婚,是岳母不肯,私下差老园公来叫小人去,答应赠我金银。小人当时身在乡下,一天后才去。那天只见到岳母,并不曾见到小姐的面,这**的事是屈打成招的。”御史说:“既然不曾见到小姐,这金钗钿是谁赠你的?”鲁学曾说:“小姐站在帘内,只责备小人来迟误事,别说婚姻,连金银也不能相赠了,这金钗钿权且留作纪念。小人还以为是她悔婚的话,与岳母争辩。不料小姐在房中上吊,小人至今不知什么缘故。”御史说:“这么说,当夜你并没有到后园去。”鲁学曾说:“实在没去。”御史想了一回:“若是特地叫去,岂止赠他钗钿两样东西?细想阿秀抱怨的口气,必然先有人冒名顶替拿去了东西,连奸骗都是有的,以致羞愤而死。”便叫老欧问道:“你到鲁家时,可曾见到鲁学曾本人?”老欧说:“小人没有当面见到。”御史说:“既然没有当面见到,夜里来的人你怎么就认得是他?”老欧说:“他自称鲁公子,特地来赴约,小人奉主母之命,引他进去相见的,怎么赖得没有?”御史说:“相见后,什么时候走的?”老欧说:“听说里面夫人留他喝酒,又赠他许多东西,五更天走的。”鲁学曾又叫起屈来,御史喝住了。又问老欧:“那鲁学曾第二次来,可是你引进的?”老欧说:“他第二次是从前门来的,小人并不知道。”御史说:“他第一次为什么不到前门,却到后园来找你?”老欧说:“我家奶奶叫小人传信,原教他在后园来的。”御史叫鲁学曾问道:“你岳母原是叫你在后园来,你却为什么往前门去?”鲁学曾说:“她虽然叫我,小人不知真假,只怕园中空旷地方,被他暗算;所以直接奔前门,不曾到后园去。”御史细想,鲁学曾和老园公分明是两种说法,其中必有隐情。御史又指着鲁学曾问老欧说:“那后园来的,可是这副嘴脸,你可认得真切么?不要胡乱答应。”老欧说:“昏黑中小人认得不十分真,像是这个脸儿。”御史说:“鲁学曾既然不在家,你的信是传给谁的?”老欧说:“他家有个老婆婆,小人是对她说的,并无其他闲人在旁。”御史说:“毕竟还对谁说过?”老欧说:“并没第二个人知道。”
御史沉吟半晌,想道:“不追究出根由,如何定罪?怎好回复老伯父?”又问鲁学曾说:“你说在乡下,离城多少里?家中是什么时候接到信的?”鲁学曾说:“离北门外只有十里,是当天接到的信。”御史拍案叫道:“鲁学曾,你说一天后才到顾家,这是假话了。既然知道这个好消息,路又不远,怎么迟延一天?情理上也说不通!”鲁学曾说:“爷爷息怒,小人细说:小人因家贫,去乡下表兄家借米。听到这个消息,就想进城。怎奈衣衫破烂,向表兄借件衣服遮丑,他已经答应。怎奈那天他有事出去,直到第二天晚上才回来。小人专等衣服,所以迟了两天。”御史说:“你表兄知道你借衣服的缘故不?”鲁学曾说:“知道的。”御史说:“你表兄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鲁学曾说:“名叫梁尚宾,是庄户人家。”御史听罢,喝散众人:“明天再审。”正是:
如山巨笔难轻判,似佛慈心待细参。
现成公案翻案少,覆盆之下多含冤。
第二天,察院(御史衙门)门口挂出一面官牌。牌上写道:“本院偶染小病,一切公务都等另行通知**。本月某日。”府县官前来问安自不必说。
话分两头。再说梁尚宾自从听说鲁公子被判了死罪,心里倒放宽了八成。一天,听得门前喧嚷,从壁缝张看时,只见一个卖布的客人,头上戴一顶新的孝头巾,身穿旧的粗布白袍,口里打着江西乡谈,说是南昌府人,在此贩布做买卖,听说家中老父去世,要星夜赶回去,存下几百匹布,没有脱手,急切想找个买主,情愿让些价钱。人群中有要买一匹的,有要两匹三匹的,客人都不肯,说:“这样零星卖时,什么时候才能动身?哪个财主家一总买了去,便多让些价钱也罢。”梁尚宾听了多时,便走出门来问道:“你那客人存下多少布?值多少本钱?”客人说:“有四百多匹,本钱二百两。”梁尚宾说:“一时间哪里找得到买主?必须肯折价些,才有人贪你的便宜。”客人说:“便是折十来两,也说不得。只要快些脱手,轻松了身子好赶路。”梁尚宾看了布样,又到放布的船上去翻来覆去仔细看,嘴里只夸:“好布,好布!”客人说:“你又不像是买布的,只管翻乱了我的布包,耽搁我的生意。”梁尚宾说:“怎么见得我不像买的?”客人说:“你要买时,拿银子来看。”梁尚宾说:“你若肯打八折(加二肯折,即愿意降价二成,实付八成),我出八十两银子,替你买下一半。”客人说:“你也是说呆话!做经纪的,哪里折得起八折?况且只用一半,这一半我又去卖给谁?一样是耽搁了。我说你不像要买的!”又冷笑道:“这北门外许多人家,就没个财主,四百匹布便买不起!罢,罢,摇到东门找买主去。”
梁尚宾听了,心中不服;又见价钱便宜,有些赚头,放他不下,便说:“你这客人好欺负人!我偏要都买了你的,看怎么样?”客人说:“你真个都买我的?我便让你二十两。”梁尚宾一定要让四十两,客人不肯。众人劝道:“客人,你要紧脱货;这位梁**,又是贪便宜的。依我们说,折中一下,一百七十两,成了交易吧。”客人起初也不肯,被众人劝不过,说:“罢!这十两银子,算是奉承各位的面子。快些把银子兑过,我还要连夜赶路。”梁尚宾说:“银子一时凑不够这么多,有几件首饰,可以用得上么?”客人说:“首饰也就是银子,只要公道作价。”梁尚宾请客人进屋里坐,将银子和两对银杯,共兑准了一百两;又把金首饰都搬来,众人共同估价,凑够了七十两的数目。与客人交接清楚,交割了布匹。梁尚宾看这场交易大有便宜,欢喜无限。正是:**不足蛇吞象,祸福难明螳捕蝉。
原来这贩布的客人,正是陈御史假扮的。他托病关门,秘密吩咐手下的军官聂千户,安排下这些布匹,先雇下小船,在石城县等候。他悄悄地带个随从(门子)私行到此,聂千户就扮作随从跟着,随从只扮做看船的小厮,并没人识破,这是做官的妙用。
却说陈御史下了小船,取出事先写好的拘捕令填上梁尚宾的名字,就着聂千户秘密拿人。又写了一封信,请顾*事到府中相会。等到御史回到察院,说病好了开门办公,梁尚宾已经解到了,顾*事也来了。御史忙叫人安排酒宴在后堂,留顾*事便饭。席间,顾*事又提起鲁学曾一事。御史笑道:“今日委屈老伯父到此,正是为了这场公案,要审个明白。”便叫随从打开文件匣,取出银杯两对,以及许多首饰,送给顾*事看。顾*事认得是家中之物,大惊问道:“这是哪里来的?”御史说:“令爱小姐致死的缘由,就在这几件东西上。老伯父请宽坐,容小侄出堂,审问这桩案子给老伯父看,解开这个难断的疑团。”
御史吩咐开门升堂,仍将鲁学曾一起复审。御史先叫带在一边,唤梁尚宾当面,御史喝道:“梁尚宾,你在顾*事家,干得好事!”梁尚宾听到这句,好似春天里听了个霹雷,正要硬着嘴分辨。只见御史叫随从把银杯、首饰给他认赃,问道:“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梁尚宾抬头一望,那御史正是买布的客人,吓得闭口无言,只叫:“小人该死。”御史说:“我也不动夹棍,你只将实情写份供状来。”梁尚宾料想赖不过,只得招认了。你说招词怎么写?有名叫《锁南枝》的曲子为证:
写供状,梁尚宾。只因表弟鲁学曾,岳母怜他贫,要助他行聘。我知借衣事,起了坏心眼,故意拖延他。乘天黑,假扮学曾样,园公引我进内室,见了孟夫人,金银厚礼赠。因留宿,奸骗成事实。一天后真学曾来,害得小姐送了命。
御史取了招词,唤园公老欧上来:“你仔细认一认,那夜里园上假冒公子的,可是这个人?”老欧睁开两眼看了,说:“爷爷,正是他。”御史喝令衙役,把梁尚宾重打八十;将鲁学曾的枷锁打开,就套在梁尚宾的身上。判决依**论处斩刑,关押等候处决。布匹四百匹,追缴回来,仍还给布铺店家取价入库。那些银两、首饰,给老欧领回(实际是退还顾家)。金钗、金钿,判还鲁学曾。众人全部释放回家。鲁学曾拜谢救命之恩。正是:
**明镜照,冤情覆盆开。
生死皆无憾,神明御史台。
却说顾*事在后堂,听了这番审理,惊骇不已。等御史退堂,再三称谢道:“若不是老公祖神明洞察,小女的冤屈,几乎无处伸张了。但不知银两、首饰,老公祖是怎么取到的?”御史附耳低声说:“小侄如此如此。”顾*事说:“妙啊!只是一件,梁尚宾的妻子,必定知道内情;我家的首饰,定然还有几件在她那里。再望老公祖一并捉来审问。”御史说:“容易。”便发出文书,命令石城县捉拿梁尚宾的妻子严审,并追缴余赃回报。顾*事告别御史自回。
却说石城县知县见了察院文书,在监中提出梁尚宾问道:“你妻子姓什么?这件事她是否知情?”梁尚宾正怀恨老婆,答应道:“妻田氏,因为贪图财物,其实是同谋的。”知县当时就签票差人去提田氏到官。
话分两头。却说田氏父母双亡,只跟着哥嫂过日子,靠做针线活度日。这一天,哥哥田重文正在县衙前,听说这个消息,慌忙奔回家,报与田氏知道。田氏说:“哥哥别慌,妹子自有道理。”当时带了休书坐轿,直接抬到顾*事家,来见孟夫人。夫人眼前一花,分明看见女儿阿秀进来。等到了近前,却是个陌生的标致妇人,吃了一惊,问道:“是谁?”田氏拜倒在地,说道:“妾身是梁尚宾的妻子田氏。因恶夫所作不义,只怕连累,已经预先离异了。贵府老爷不知内情,求夫人救命。”说罢,就取出休书呈上。
夫人正在观看,田氏忽然扯住夫人的衫袖,大哭道:“母亲,俺爹害得我好苦啊!”夫人听是阿秀的声音,也哭起来。便叫道:“我儿,有什么话说?”只见田氏双眼紧闭,哀哀地哭道:“孩儿一时错误,**于坏人,羞见公子的面,自缢身亡,以保全贞节。哪知道爹爹不仔细查访,险些反害了公子性命。幸得真相大白,只是他无家无室,终究是我母子耽误了他。母亲若想念孩儿,替爹爹说句话,周全这件事,不要断绝了这一脉姻亲。孩儿在九泉之下,也毫无遗憾了。”说罢,跌倒在地。夫人也哭昏过去。管家婆和丫鬟、婆子都围拢过来,一齐唤醒。那田氏还呆呆地坐在地上,问她时全然不省人事。夫人看着田氏,想起女儿,又哭起来,众丫鬟劝住了。夫人悲伤不已,问田氏:“可有爹娘?”田氏回答说:“没有。”夫人说:“我举目无亲,见了你,如同见我女儿一般,你做我的干女儿肯么?”田氏拜道:“若能够服侍夫人,是贱妾的福分。”夫人欢喜,就把她留在身边了。
顾*事回家,听说田氏已经先期离异,与她没有干系,写了一封书帖,和休书一起送给县官,求他免提田氏,并转回察院说明。又见田氏贤惠而有智谋,十分敬重,依了夫人的意思收为干女儿。夫人又说起女儿阿秀附魂一事,她千叮万嘱:“休要断绝了鲁家一脉姻亲。”如今田氏年轻貌美,何不就招鲁公子为婿,以续前缘?顾*事见鲁学曾无辜受害,很是懊悔。如今夫人说话有理,如何不依?只怕鲁公子生疑,亲自到他家,谢罪过了,又说续亲一事。鲁公子再三推辞不过,只得答应。就用金钗钿为聘礼,择日过门成亲。
原来顾*事在鲁公子面前,只说田氏是过继的远房侄女。孟夫人在田氏面前,也只说招赘个秀才,并不说真名真姓。等到完婚以后,田氏方才晓得就是鲁公子,公子方才晓得就是梁尚宾的前妻田氏。自此夫妻两口和睦,而且十分孝顺。顾*事没有儿子,鲁公子继承了他的家产,发愤读书。顾*事见他天资聪颖,送入国子监,连考连中。所生两个儿子,一个姓鲁,一个姓顾,以继承两家香火。梁尚宾的子孙就此断绝。有诗为证:
***娱害自身,百年姻眷属他人。
世间用计行奸者,请看当时梁尚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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