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金有术

丙申旧事------------------------------------------，刘四爷就知道，有些东西关不住了。。他把那些记忆锁在脑子里最深的角落里，上了一道又一道的门。他以为自己已经锁得足够牢。可是现在，铜匣的盖子掀开一条缝，那些东西就从缝里钻了出来，带着地底深处的霉味和血腥气，把他拽回那个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去的夜晚。。。，今天日子不好。七月十五，鬼门开，阴气重，不适合下墓。但雇来的两个向导不肯多等。他们说本地有个规矩，七月十五之后要封山，一封就是半个月。想进山，今天是最后的机会。。最后是陈文山说了句话，师父才点了头。：“咱们摸金校尉吃的就是阴饭，还怕鬼门开？”。笑完之后就上了车，往山里开。那是刘四爷这辈子最后一次看到所有人都还活着的画面——师父坐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郑国栋在后排核对图纸，陈文山靠在车窗上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山歌，另外两个师弟挤在后排的另一侧，一个在擦摸金符，一个在往弹匣里压**。，**。那一次他们带了枪。因为师父说，这趟活儿不太平。，师父说的“不太平”，不是指墓里的机关。，天已经黑了。月光很亮，照得整座山像一块巨大的墓碑。他们沿着山路上行，走到半山腰，找到了事先勘探好的那个裂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师父打头，刘四爷殿后。七个人鱼贯而入，手电筒的光束在狭窄的石壁上晃来晃去。，一路向下。刘四爷记得那股味道——不是平常墓道里常见的腐朽味，而是一种甜丝丝的香气，像是某种花草在腐烂，又像是蜂蜜放久了发酵。他当时觉得这味道不对，想跟师父说，但师父走在最前面，距离太远，甬道太窄，声音传不过去。，甬道变宽了，出现了一个石室。不大，只有十几平米见方。石室正中央竖着一块碑。。不是篆书，不是隶书，甚至不是任何一个朝代的官方文字。笔画扭曲缠绕，看起来更像是某种符号。师父在碑前站了很久，脸色越来越难看。
陈文山问：“师父，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师父没回答。他让所有人退后，自己蹲下来，用手指摩挲碑座上的花纹。然后他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咱们可能进错地方了。”
师父的直觉是对的。但那时候已经晚了。
他们身后的甬道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落了下来，砸在石头上，震得整个石室都在抖。手电筒的光同时灭了两盏，只剩刘四爷手里的那一盏还在亮。
郑国栋转身往回跑，跑了不到二十步就回来了。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甬道塌了。出不去了。”
从那一刻开始，一切都变了。
师父的冷静是所有人里最可怕的。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就往前走”，然后重新拿起手电筒，带头走进了石碑后面的甬道。好像甬道塌了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好像被**在几十米深的山体里不过是另一种工作环境。
刘四爷跟在师父身后，手里的枪握得很紧。他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他在想，如果今天真的出不去了，他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想来想去，竟然是早上出门前忘了给他养的那盆兰花浇水。
人在生死关头想的往往不是大事情，而是这些细小到不值一提的琐碎。因为大事情太重了，重到你在那一刻承受不起。
后面的记忆开始变得破碎。
他们经过了三个石室。第一个石室里堆满了陶罐，罐子里装着已经干涸成粉末的东西，闻起来有股腥味。第二个石室是空的，但墙壁上刻满了那种扭曲的文字，密密麻麻，像是有无数条蛇在墙上爬。第三个石室里有七口石棺，按照北斗七星的位置摆放。棺材的盖子全部打开着，里面是空的。
七口棺材。七个人。
刘四爷记得陈文山当时笑着说：“这是给咱们准备的？”
他没有笑完，因为师父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刘四爷只在师父脸上见过一次——那一次，是师父得知自己患了肺癌，只剩下三个月寿命的时候。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已经看透了结局，只是还没走到那个终点。
他们进入了主墓室。
主墓室很大，大到能装下半座山。穹顶高得手电筒的光打上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地面上铺着青石板，板缝里长出了一种白色的草，细如发丝，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摇曳。
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石棺，比普通的棺材大了三倍不止。棺盖上刻着日月星辰，棺身上缠绕着九条石龙，龙头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东北。
刘四爷记得自己抬头看了一眼穹顶。
穹顶上刻着一幅画。和拓片上那幅一模一样的画。一座裂开的山，一个生角的人形，七条缠绕的蛇。旁边还有文字，是用朱砂写的，颜色历经千年依然鲜艳得像血。
那些字，他当时没来得及细看。
因为就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石棺的盖子动了。
不是**。是整个墓室里只有棺材盖子在动。九条石龙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发出一种惨绿色的光，像是狼的眼睛。然后棺材盖子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滑，石头摩擦石头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
师父大喊了一声“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棺材里涌出来的不是**，而是一种黑色的气体。比空气重，贴着地面蔓延，速度快得惊人。最后面的两个师弟最先被吞没，他们甚至来不及喊出声，就像两截被砍断的木头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然后是郑国栋。他推了王胖子的师父一把，想把他推出黑气的范围，但自己慢了一步。黑气卷上他的腿，他咬着牙往前爬了两步，手伸向刘四爷的方向，嘴唇翕动着，说了一句什么。
刘四爷没有听见那句话，因为当时所有人都在喊，墓室里回声叠加，什么也听不清。但他看见了郑国栋的嘴唇。根据口型，他说的是——
“四弟，小心身后。”
然后郑国栋也倒了下去，眼睛睁着，瞳孔已经变成了琥珀色。
尸瞳。
那是刘四爷这辈子第一次亲眼见到尸瞳。不是在手抄本上，不是在师父的讲述里，而是活生生地发生在自己面前。他最亲近的师兄，在倒下之后的几秒之内，眼睛就变成了那种不属于人类的颜色。
师父的反应最快。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撒在自己脚下，又点燃了一块艾草。黑气遇到艾草的烟，前进的速度慢了下来，但没有消散。它像是有生命一样，绕过艾草的范围，从两侧包抄过来。
“走！”师父指着主墓室的另一端，“那边有出口！”
刘四爷拽着陈文山往师父指的方向跑。跑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师父站在原地没动，手里举着燃烧的艾草，像一座灯塔一样站在黑气的中央。
“师父！”
“走！”师父的声音从黑气里传来，已经有些模糊了，“别回头！找到地眼！把它封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师父的声音。
他和陈文山跑进了主墓室侧面的一个通道。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爬行。陈文山在前面，他在后面。爬了不知道多久，身后传来了坍塌的巨响，整条通道都在剧烈震动，碎石从头顶掉落，砸在他的背上和头上。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他喊陈文山的名字，没有回应。他往前爬，摸到了一只脚，冰凉僵硬。手电筒早就灭了，他在完全的黑暗中趴在冰凉的石头通道里，前面是师弟的遗体，后面是坍塌的墓道，上下左右都是石头，连翻身都做不到。
他在那个位置趴了多久，他不知道。
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他饿，渴，冷，困。他不敢睡，怕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他开始产生幻觉，看到师父站在他面前，看到郑国栋在冲他笑，看到小时候母亲在灶台前做饭的背影。每一个幻觉都真实得可怕，仿佛只要他伸手就能触碰到。
最后把他救出来的，是一股风。
那股风从他头顶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他循着风向爬，一寸一寸地挪，手指磨破了，指甲脱落了，膝盖上的皮肉粘在了石头上。他用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从一个拳头大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外面在下雨。他躺在泥水里，仰面朝天，让雨水打在脸上。他发现自己从山顶的一个石缝里爬了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来的方向，那座山的山顶上，有一个被泥石流冲出来的小缺口。
他活下来了。七个人里唯一活下来的。
他没有马上离开。他在原地等了三天，等着看还有没有人能爬出来。没有人。他把带来的**塞进石缝，点燃引线，炸塌了那个缺口。整座山在爆炸声中颤抖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他把秘密封在了山里。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现在，三十年过去了。他的孙女带着一张拓片出现在他面前，拓片上的纹路和那座墓的主墓室天花板一模一样。他师兄在临死前留给他的话，和他师弟在甬道里写下的警告，用的是同一句话——小心身后之人。
他以为已经死去的过去，正在一点点活过来。
院门被推开了。王胖子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看到刘四爷还坐在八仙桌前，煤油灯已经烧干了，屋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四爷，您一夜没睡？”
刘四爷没有回答。他把那张旧照片放在桌上，手指点着照片上那只从镜头外伸进来的手，点着那枚衔尾蛇戒。
“胖子，你过来看。”
王胖子凑过来。刘四爷把照片推到他面前，用手指着那只手的阴影。
“你看这里。这只手不属于照片里的任何一个人。”
王胖子低头看了一会儿，眉毛拧了起来。“是不是拍照的人？可能是路人，或者是向导——”
“向导没有这种戒指。”刘四爷抬起自己的右手，食指上那枚衔尾蛇戒在晨光中反射出暗淡的金属光泽，“这枚戒指，只有我们师门中人才有。师父收了七个徒弟，打了七枚戒指。三十年前那场事故之后，六枚戒指失踪了。现在，有人在拍照的时候，把戴着戒指的手搭在了陈文山的肩膀上。”
“那这个人——”
“不是师门中人，却戴着师门的戒指。”
王胖子的脸色变了。“四爷，您的意思是——”
“拍照的时候，有一个我们都不认识的人在场。或者说，我们都认识，但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刘四爷翻过照片，指着背面那行字：“丙申年六月初三。下墓前四十日。”
“你师父——郑国栋——在下墓前四十天就已经预感到了危险。他不但预感到了，还做了两件事。第一，把你叫来，把铜匣交给你，告诉你如果有一天我来找你就交给我。第二，他在这张照片背面写了日期，故意把照片留在铜匣里。”
“他为什么要在照片背面写日期？”
“因为他想留下一个时间坐标。”刘四爷的声音越来越沉，“他要告诉后来的人，在下墓前四十天，事情就已经不对劲了。有人混进了我们中间，但我们浑然不觉。”
王胖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四爷，您刚才说到拍照的人——我今天早上在翻我师父的‘地眼考’的时候，在最后一页找到了一段话。我觉得跟这个有关。”
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递给刘四爷。
那一页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半张纸。剩下的半张纸上，是郑国栋潦草的笔迹：
“……拍照的人我不认识。师父说他是赞助人的代表，姓吴，是个古董商。但我总觉得他的眼睛不对。他看文山的方式，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文山好像也认识他，但文山没跟我说过。我问过师父，师父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别多问’。离下墓还有三十九天。我会继续留意这个人。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看到这段字的人，去查一个姓吴的古董——”
字到这里就断了。纸张的下半截被撕掉了，撕口很整齐，像是有刀裁过。
刘四爷盯着“姓吴的古董”几个字，眼神变得像刀锋一样冷。
“姓吴。古董商。”
王胖子接过话茬：“四爷，您说——咱们这次招人——”
“招了一个姓吴的古董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堂屋里的空气骤然变得凝重起来，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低气压。
“我去查他。”王胖子站起来。
“坐下。”刘四爷的声音不大，但命令的味道很重，“你现在去查，什么都查不到。如果这个人真的和三十年前的事有关，他敢来，就一定做好了准备。你贸然去查，只会打草惊蛇。”
“那我们怎么办？”
刘四爷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衔尾蛇戒，拇指在戒指上来回摩挲。戒指上的蛇眼是一颗细小的红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像是活物的眼睛。
“我师兄在‘地眼考’里写，地眼之下还有一个更古老的遗迹。叫旧墟。旧墟里有一种东西叫地髓，是尸瞳的解药。”
他顿了顿。
“不管姓吴的是什么来路，我们现在需要他手里的那张古地图。没有地图，我们找不到地眼。找不到地眼，阿宁就没救了。”
“四爷，他要是真有鬼——”
“我知道。”刘四爷打断了王胖子，“所以这一次，不是我们去别人的局里闯。这一次，是别人来我们的局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缕苍白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积水反射着光，亮得有些刺眼。
“三十年前，我师弟陈文山在甬道里写了四个字——‘四哥，小心身后’。三十年后，我师兄郑国栋在手稿里也写了同样的四个字。他们两个人，素来不合。陈文山嫌郑国栋太保守，郑国栋嫌陈文山太冒进。但两个人在同一件事上给了我同样的警告。”
他转过身来。
“这只说明一件事——他们发现了同一个人。”
“那只手的主人。”
“对。”刘四爷走到桌前，手指重新落在那张旧照片上，落在陈文山肩膀上那只来自镜头之外的影子上，“拍照的时候这个人就在我们身边，下墓的时候他也在我们附近。三十年前的那场事故，也许不是意外。”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王胖子觉得后背发凉。
“有人不想让我们活着从墓里出来。那个人失败了，因为还有我活着出来了。现在，他把阿宁卷进来，就是为了逼我再下一次墓。”
“那您还要去？”
刘四爷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阿宁躺在里面，呼吸微弱，瞳孔是那种不属于人类的琥珀色。
“他在阿宁身上下了毒，算准了我一定会去。他算对了。”刘四爷收回目光，“但他也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刘四爷把那张旧照片放回铜匣里，盖上盖子，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合上一口棺材。
“三十年前我们下的是他的局。三十年后，他进的是我的局。”
他的手按在铜匣上，食指上那枚衔尾蛇戒在晨光中闪着暗沉的光。
“摸金有术。这个‘术’，不只是找墓开棺的技术，也是下套反杀的手段。”
窗外，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又有人在往青石巷这边来。
王胖子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门打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走路的样子斯斯文文，像个大学教授。
“四爷，人来了。”
刘四爷走到门口，目光越过院子，落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走到歪脖子槐树下面，停住了脚步。他抬头看了一眼槐树的枝丫，然后目光移过来，隔着院门，隔着院子里的积水，隔着三十年的光阴，落在刘四爷的脸上。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温和，很有礼貌，像是第一次见到一个久仰大名的前辈。
“刘四爷？”他隔着院门微微欠身，“鄙姓吴。之前跟您通过电话。”
刘四爷站在堂屋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姓吴的中年男人。他看了很久，久到王胖子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然后刘四爷开口了。
“吴老板，”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平静到听不出任何波澜，“进来说话。外面刚下过雨，地滑。”
吴老板微笑着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他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很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与他文质彬彬的外表不太相符的笃定。
刘四爷看着那双皮鞋踩过积水的青石板，踩过昨夜阿宁摔倒的地方，踩过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台阶，一直走到自己面前。
他注意到一件事。
吴老板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环形压痕。那是长年戴戒指留下的痕迹。但现在，那根手指上什么都没有。
戒指被取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