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夜------------------------------------------ 第一夜。，就是单纯的累。身体累，心里也累。床垫太软，陷下去一块，腰那儿空着，怎么躺都不舒服。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幅血红色的画就在我余光里，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它在。，数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二十七只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我晚饭就吃了桶泡面和半根火腿肠。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空荡荡的，像有个洞在往里灌风。，一阵一阵的，不厉害，但烦人。，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点东西了。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中间，裂缝边缘发黑，像被什么东西渗过。，吹得窗户哐哐响。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上积了厚厚的灰，看不清外面。窗帘是那种最便宜的化纤料子，褪色了，上面印着褪色的花，在黑暗里像一团团模糊的影子。，12点23分。，屏幕闪了一下，提示“电量不足，即将关机”。我按了锁屏键，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彻底黑了。，省电。，努力让自己放松。肩膀是僵的，脖子也硬，我试着深呼吸，吸进去的是空气里那股霉味，混着焦糊味，还有点儿别的——像铁锈，又有点像……血腥味？。，面朝门口。门缝底下透进一丝光，是楼道里声控灯的光，昏黄昏黄的。我盯着那条光带，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有点迷糊了。，我听见声音了。
很轻，但很清晰。
是哭声。
婴儿的哭声。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隔了层什么东西。但在这死寂的深夜里，听得清清楚楚。呜哇——呜哇——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像在走廊里飘。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哭声还在继续。
呜哇——呜哇——
我躺着没动，心里骂了句娘。大半夜的，谁家小孩哭成这样？大人也不管管？
哭声是从隔壁传来的。
303，就隔着一堵墙。声音穿透墙壁，有点失真，但确实是婴儿哭，那种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婴儿，哭起来声音尖细，带着点喘不上气的抽噎。
我躺了大概一分钟，哭声没停，反而更响了。
呜哇——呜哇——呜哇——
一声比一声急。
我坐起来，揉了揉脸。眼睛发涩，头也有点疼。哭声在耳边嗡嗡响，像有只**在脑子里飞。
“操。”我小声骂了一句，掀开身上那件当被子盖的夹克，下了床。
脚踩在水泥地上，冰凉。我没穿鞋，就这么光着脚走到门口，贴在门上听。
哭声更清楚了。
就是从303传来的，没错。而且听起来，那孩子哭得挺厉害，声音都哑了，但还在坚持哭，像在等什么回应。
我犹豫了一下，拧开门把手，把门开了条缝。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进来。我探出头，往左边看。
303的门关着，暗红色的门板在灯光下显得更暗了。门缝底下没有光透出来，黑漆漆的。但哭声就是从门后传来的，清清楚楚。
我又往走廊两头看了看。
空无一人。
整条走廊就我一个人，声控灯的光只能照到一小段，再往前就是黑暗。风吹过楼道，发出呜呜的声音，和婴儿哭声混在一起，听着特别瘆人。
“有人吗？”我朝303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哭声停了一下。
就停了半秒，然后更响地哭起来，呜哇——呜哇——，像在**。
我皱起眉，走出房间，站到303门口。门把手上积的灰很厚，不像是有人经常进出的样子。我伸手摸了摸门板，木头冰凉，还有点潮。
“喂？”我敲了敲门，力道不重。
哭声又停了。
这次停了大概三秒，然后变成了一种更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哭累了，但还没哭够。
“家里有人吗？”我又敲了两下，“孩子哭这么厉害，不管管？”
没人应。
只有那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从门后传出来，声音很小，但在我耳朵里特别清晰。
我站那儿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开门。抽泣声渐渐小了，最后没了，变成一种很轻的、像喘气的声音，咻——咻——的，间隔很长。
我看了眼304的门牌，又看了眼303。
整层楼就这两间房？其他房间呢？301，302，305，306……那些门都关着，门把手上积的灰更厚，像很久没人开过了。
我走回304门口，没进去，而是往走廊另一边走。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亮起，一段一段地往前延伸。
我走到301门口，门牌锈了，数字模糊不清。我试了试门把手，拧不动，锁死了。302也一样。305，306……一路试过去，所有门都锁着，把手冰凉，积着厚厚的灰。
只有304和303是“活”的。
我走回303门口，贴着门听。
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刚才的哭声、抽泣声、喘气声，全没了，像从来没响过。
我站了大概半分钟，确定没声音了，才转身回304。
关上门，重新躺回床上。
手腕的疤突然刺痛了一下，像被**。我抬起手看了看，黑暗里看不清，但能感觉到那道疤在发烫，温度比周围皮肤高。
我放下手，盯着天花板。
外面风还在吹，窗户哐哐响。远处好像有猫叫，声音拉得很长，凄凄惨惨的，但听不真切。
我闭上眼，努力把刚才的哭声从脑子里赶出去。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第五十三只的时候，我睡着了。
睡得很浅，乱七八糟的梦。梦见我在火里跑，周围全是烟，呛得我喘不过气。有人在后面追我，脚步声很重，咚，咚，咚。我回头，看见个人影，在火光里扭曲变形，看不清脸。
然后我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吵醒的。
哭声又来了。
还是那个婴儿，哭声比刚才更近，就像……就像在门外。
呜哇——呜哇——
一声接一声，不依不饶。
我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手机早就没电自动关机了，不知道现在几点。但哭声真真切切，就是从门外传来的，隔着一道门板，听得清清楚楚。
我坐起来，盯着门。
门缝底下那条光带还在，昏黄昏黄的。但哭声不是从那里传来的，是从门板本身传来的，像声源就在门外，贴着门在哭。
我没动。
哭声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停了。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我盯着门，耳朵竖着，等它再响。
没响。
我等了大概三分钟，还是没声音。我慢慢躺回去，刚闭上眼——
敲门声。
很轻，但很清晰。叩，叩，叩。三下，不紧不慢。
是从303方向传来的。
我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叩，叩，叩。
又三下。
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很慢，嘎吱嘎吱的，像生锈的零件在摩擦。
我屏住呼吸。
转动声停了。
接着是推门的声音，门轴吱呀一声，很刺耳。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光着脚踩在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从303门口走出来，在走廊里走。走得很慢，一步，停一下，又一步。
啪嗒，啪嗒。
声音朝我这边来了。
我躺着没动，眼睛盯着门缝底下那条光带。有影子从光带上划过，很短的一下，然后又划回来。
有人在门外来回走。
啪嗒，啪嗒。
走得很慢，像在犹豫，又像在找什么。
我数着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我门口，停了。
影子停在门缝底下，一动不动。
我盯着那条光带，盯着光带里那个模糊的影子轮廓。影子很矮，不像成年人，倒像……
像个小孩子。
或者，更小一点。
我们隔着门板，一动不动。
大概过了十秒，影子动了。它慢慢蹲下来，蹲在门缝前。然后，我看见了——
一只眼睛。
从门缝底下看进来。
眼睛很大，在昏黄的光线下反着光，瞳孔黑得吓人。它就贴在门缝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里面，盯着床的方向，盯着我。
我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但我没动，也没出声。我就躺着，跟那只眼睛对视。
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眼睛移开了。影子站起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又响起，慢慢走远，走回303方向。接着是推门的声音，门轴吱呀一声，关门的声音。
然后，彻底安静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手腕的疤烫得厉害，像有团火在皮肤底下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