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进驻------------------------------------------，范晓波是被拖拉机的声音吵醒的。，窗外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痕。昨晚睡得不好，脑子里老是转着那些事——贺小帆的电话，刘安全的眼神，老秦在会上说的话。，想再眯一会儿，拖拉机的突突声却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镇**门口，熄火了。范晓波叹了口气，爬起来。，已经过了饭点。大师傅老吴正在收拾碗筷，看见他进来，说：“小范，今天怎么起这么晚？钱主任刚才还找你呢。找我？什么事？不知道，让你去他办公室。”，咬了个馒头，往办公楼走。，门开着。范晓波敲了敲门框，老钱抬起头，看见他，招招手：“进来进来。”，老钱指了指椅子，自己继续翻桌上的文件。翻了半天，抽出一张纸递给他：“你看看这个。”，是县环保局的传真——关于下周对青石水泥厂进行环保督查的通知。通知写得很正式，说由环保局副局长带队，检查组一行五人，下周二进驻，预计检查三天。“周二来？”范晓波算了算，“今天周六，后天周一，那不就大后天了？对。”老钱点了根烟，“所以今天就得准备。刘**的意思，让党政办牵头，把接待方案做出来。你跟我一起弄。”。，看着他：“另外还有个事，刘**点名，让你这几天跟着检查组。”：“我？我才来一个多月，什么都不懂……”
“不懂就学。”老钱打断他，“刘**说了，你是大学生，笔头子好，跟着检查组，一方面帮着写写东西，另一方面，也盯着点。”
“盯着点？”范晓波没太明白，“盯着什么？”
老钱看了他一眼，把烟头按灭：“盯着他们看了什么、问了什么、记了什么。检查组下来，明面上是检查，暗地里谁知道还有什么事。有个自己人在旁边，心里有数。”
范晓波懂了。这是让他去当“眼睛”。
“行。”他说，“那我该准备什么？”
“先把水泥厂的资料翻一遍，心里有个数。”老钱站起来，“走，去档案室。”
档案室在办公楼二楼最里头，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挂着锁。
老钱掏出钥匙开了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范晓波跟着走进去，看见一排排铁皮柜子，柜子上贴着标签：党委文件、****、企业资料、村级档案……
“水泥厂的在那边。”老钱指了指最里面的一排柜子，“你慢慢翻，我去开个会。”他走了。
范晓波走到那排柜子前，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一摞摞发黄的文件，最早的日期是八十年代末。他一份份翻过去——有建厂时的批文，有历年的财务报表，有技术改造的申请报告，有和镇**往来的函件。
翻到第三格抽屉时，他看见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写着：青石水泥厂改制资料（一九九八）。
他拿出来，解开绳子，抽出里面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青石镇水泥厂股份制改造方案》，落款是一九九八年三月。方案写得很详细，包括资产评估、股权设置、管理层认购比例等等。
范晓波一行行看下去，看到“股权设置”那一节时，停住了。上面写着：
一、镇集体股：占40%，由青石镇人民**持有。
二、管理层股：占45%，由以下人员认购：
贺三林（厂长）认购25%
刘安全（副厂长）认购10%
郑大松（车间主任）认购5%
李满贵（销售科长）认购5%
三、职工股：占15%，由全厂职工自愿认购。
范晓波盯着这几个名字。贺三林——贺老三。刘安全——昨晚那个眼神让人发毛的刘安全。李满贵——昨天去青石村见的那个村支书。原来李满贵也是水泥厂的老人。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复印件。协议上写着，二〇〇五年，郑大松将自己名下的5%股权转让给了贺三林。转让价格是八万块。
范晓波算了算，5%的股权，八万块。那整个厂值多少钱？一百六十万？
他继续翻，又翻到一份协议——二〇〇八年，李满贵将自己名下的5%股权，转让给了刘安全。转让价格是十五万。
李满贵把股权卖了？那他现在还是股东吗？
他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范晓波迅速把文件装回档案袋，放回抽屉，关上柜门。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魏大勇。
他看见范晓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哟，小范，周末还加班？”
范晓波站起来：“魏主任好。钱主任让我来翻点资料，下周环保局要来检查。”
魏大勇点点头，眼睛却往他身后的柜子瞟了一眼：“翻什么资料？”
“水泥厂的历史资料，写接待方案用。”
“哦。”魏大勇没再问，走到另一排柜子前，开了锁，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份文件，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小范，水泥厂那摊子事，挺复杂的，你刚来，慢慢看，别着急。”
范晓波笑着点点头：“谢谢魏主任提醒。”
魏大勇走了。范晓波站在那儿，等他的脚步声走远了，才长长地吐了口气。刚才那一瞬间，他莫名地有点紧张。
周一上午九点，镇**小会议室，环保督查迎检工作会。
刘卫东主持，参会的有熊建国、老郑、老钱、魏大勇、范晓波，还有水泥厂来的贺老三和刘安全。
贺老三今天穿得比上次正式，深色夹克，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他坐在刘卫东旁边，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表情严肃。刘安全坐在他身后，眼睛时不时扫过屋里的人。
刘卫东开场：“明天县环保局就下来了，今天开个短会，把迎检的事再过一遍。老郑，你先说。”
老郑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张纸：“按照县里的通知，检查组一共五个人，带队的是副局长张国强，成员有污控科的林科长、监察大队的老周、监测站的小王，还有一个司机。检查重点是除尘设备运行情况、排污许可证、近三年的监测数据。”
他顿了顿，看向贺老三：“厂里准备得怎么样了？”
贺老三点点头：“除尘器上周刚修过，能正常运转。排污许可证我们一直办着，今年的刚下来。监测数据也都齐，小帆这几天在整理。”
“数据没问题吧？”老郑问。
贺老三笑了笑：“郑镇长放心，数据都是按规矩报的，该有的都有。”
老郑点点头，没再问。
刘卫东看向魏大勇：“企业办这边呢？”
魏大勇赶紧说：“我们配合厂里把资料都过了一遍，该补的补了，该签的字签了。明天检查组来了，我全程陪同。”
“好。”刘卫东转向老钱，“接待安排呢？”
老钱说：“检查组**县里，每天过来检查，中午在镇上吃饭。我跟食堂打过招呼了，按标准来，四菜一汤，不搞特殊。”
刘卫东点点头，目光扫了一圈：“还有谁要说的？”没人说话。
“那就这样。”刘卫东站起来，“散会。明天都打起精神，别出岔子。”
大家纷纷起身往外走。范晓波收拾笔记本，正要走，老钱叫住他：“小范，你留一下。”
等人都走了，老钱关上门，压低声音：“明天你跟着检查组，机灵点。那个林科长，你见过的吧？”
范晓波点点头：“前天在饭馆见过一面。”
“他这次来，不只是检查。”老钱说，“我听环保局的人讲，他最近跟水泥厂走得挺近。你多留个心眼，看他跟谁接触、问什么问题。”
范晓波心里一动。老钱这话，跟昨天刘卫东让他“盯着点”是一个意思。“我明白。”
周二早上八点半，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镇**门口。
范晓波跟着老郑、魏大勇迎出去。车门拉开，下来五个人。
打头的五十来岁，中等个头，头发稀疏，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副局长张国强。
接着下来的是林科长，还是那副白白净净的样子，戴眼镜，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后面跟着监察大队的老周——四十多岁，黑脸，一看就是常年跑现场的；监测站的小王——二十七八岁，瘦高个，背着个仪器箱；还有一个司机，没下车，留在车里抽烟。
“张局长，欢迎欢迎。”老郑迎上去握手。
张国强笑着握了握：“郑镇长，辛苦你们了。我们例行检查，该看什么看什么，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不用专门陪。”
“那怎么行。”老郑说，“走，先去会议室喝杯茶，简单汇报一下情况。”
一行人往会议室走。范晓波跟在最后，眼睛扫过那几个人。林科长走在张国强旁边，低声说着什么。老周面无表情，小王东张西望。
进了会议室，老郑简单介绍了一下水泥厂的情况。张国强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句。问了半个小时，他站起来：“行，基本情况了解了。咱们直接去厂里吧，边看边说。”
一行人又上了车，往水泥厂开。范晓波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今天天气好，太阳出来了，把前几天的阴雨都晒干了。但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颠得像筛糠。
骑到厂门口，面包车已经停在那儿了。贺老三带着刘安全、贺小帆站在门口迎接。范晓波把自行车停在门卫室旁边，快步走过去。
贺老三正跟张国强握手：“张局长，欢迎欢迎。我们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盼来了。”
张国强笑了笑：“老贺，别来这套。我们是来检查的，不是来做客的。该怎么查怎么查，你配合就行。”
“那是那是。”贺老三连连点头，“张局长，各位领导，请进。”
检查组进了厂。范晓波跟在后面，经过贺小帆身边时，两人目光碰了一下。贺小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很快移开。范晓波心里有点发紧。
检查组先去了除尘车间。
老周和小王拿着仪器，在设备前忙活了半天。范晓波站在旁边看着，看不懂他们在测什么，只看见小王时不时在本子上记数字，老周偶尔跟贺老三说几句话。
林科长没动手，站在旁边看，手里拿着个本子，也在记什么。范晓波悄悄挪到他身后，瞥了一眼——本子上记的不是数据，是几个人名：贺老三、刘安全、李满贵……
他心里一动。林科长记这些人名干什么？
正想着，林科长忽然回过头，看见他在后面，笑了笑：“小同志，你是镇里的？”
范晓波点点头：“林科长好，我是党政办的范晓波，负责协助检查组。”
林科长哦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小范，来多久了？”
“一个多月。”
“哦，新人。”林科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范晓波站在原地，总觉得他刚才那个眼神有点怪。
检查组在除尘车间待了半个小时，又去了煅烧车间、原料库、成品库。每到一处，老周和小王都拿着仪器测，林科长都在本子上记。范晓波一直跟着，眼睛耳朵都没闲着。
走到成品库门口时，他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刘安全站在不远处，正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背对着范晓波，看不见脸，但看身形和穿着，不像厂里的人。刘安全说了几句，那个人点点头，转身走了。他转过身的一瞬间，范晓波看清了他的脸——李满贵。青石村的村支书。
范晓波心里咯噔一下。李满贵来厂里干什么？他不是把股权卖给刘安全了吗？
他正想着，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范晓波回头，是贺小帆。
“看什么呢？”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范晓波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那是李满贵吧？”
贺小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来找刘安全的，跟我叔没关系。”
范晓波看着她：“他们俩关系很好？”
贺小帆没回答，只是说：“你别管那么多，专心跟你的检查组。”说完她就走了。范晓波站在原地，心里那团乱麻又紧了一点。
中午在镇**食堂吃饭。四菜一汤，***、炒鸡蛋、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老郑作陪，魏大勇和范晓波也在。贺老三没来，说是厂里还有事。
张国强吃得很快，话不多。林科长坐在他旁边，偶尔跟老郑聊几句，问问镇里的情况。老周和小王埋头吃饭，没怎么说话。
吃到一半，张国强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出去接。
林科长趁这个空当，忽然问老郑：“郑镇长，青石村的换届，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老郑愣了一下：“林科长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
林科长笑了笑：“随便问问。我一个朋友在青石村，说这次选得挺热闹。”
“哦？”老郑也笑了笑，“林科长的朋友是哪个？说不定我认识。”
林科长没接这个话茬，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范晓波在旁边听着，心里飞快转着。林科长刚才问青石村换届，又说有个朋友在村里。他那个朋友是谁？李满贵？
张国强接完电话回来，坐下说：“下午还要去厂里，再查查档案。老郑，你们不用陪了，让厂里的人陪着就行。”
老郑点点头：“行，那张局长有事随时打电话。”
吃完午饭，检查组去厂里查档案。范晓波也跟着去了。
档案室在办公楼二楼，就是上次贺小帆带他来的那间。贺老三亲自带着检查组进去，刘安全跟在后面。贺小帆没来。
范晓波站在门口，没进去。他听见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偶尔有几句交谈，听不清说什么。
站了十来分钟，林科长出来了。他看见范晓波，点点头，往走廊尽头走。范晓波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林科长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边，点了根烟。范晓波走近时，他头也不回地说：“小范，你们镇这个水泥厂，情况挺复杂啊。”
范晓波站住脚：“林科长是说环保问题？”
林科长转过身，看着他，吐了口烟：“环保问题只是表面。底下那些事，你才来一个多月，不知道也正常。”
范晓波没说话。
林科长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你们那个刘**，在这儿干了多少年了？”
“十几年吧。”
“十几年。”林科长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行了，你忙你的吧。”他走了。
范晓波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检查组查档案查到五点多才走。
范晓波送走他们，回到办公室，把今天的见闻记下来。刚记了一半，手机响了。是贺小帆。
“你在哪儿？”
“办公室。”
“能出来一下吗？”
范晓波心里一动：“现在？”
“现在。我在老地方等你。”
电话挂了。老地方——应该是水泥厂门口那棵歪脖子树那儿，上次晚上去找她，她在那儿等的。
范晓波收起笔记本，出了办公室。
天已经黑了，镇**大院里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他骑上自行车，往水泥厂方向去。
骑到那棵歪脖子树那儿，贺小帆已经在了。她站在树影里，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看见他来，往前走了两步。
“怎么了？”范晓波停好车，走过去。
贺小帆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个U盘。
“这是什么？”范晓波问。
“那本账的备份。”贺小帆的声音很低，“我叔让我别碰，但我偷偷拷了一份。”
范晓波愣住了：“你……”
“今天检查组来，我觉得不对劲。”贺小帆说，“那个林科长，他看档案的时候，一直在翻那几年的账。我叔在旁边，脸色很难看。他们走之后，我叔把我叫去，说让我把账本收好，谁都别给看。”
她顿了顿：“他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范晓波握着那个U盘，手心有点出汗。
“你给我这个，万一被你叔发现……”
“他不会发现的。”贺小帆打断他，“但我给你，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你别用它害人。”贺小帆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很深，“我不知道那本账上记着什么，但我知道，肯定有见不得人的事。你拿去，该用的时候用，但别害无辜的人。”
范晓波沉默了几秒：“你信我？”
贺小帆没回答，只是看着他。过了很久，她说：“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你。但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给谁。”
说完她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里。范晓波站在原地，握着那个U盘，心跳得很快。
往回骑的路上，范晓波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个U盘里是什么？能让贺老三那么紧张的东西，肯定不是小事。土地问题？股权**？还是更深的什么事？
如果交给老钱，老钱会怎么做？交给刘卫东？那不等于把贺老三卖了？贺小帆怎么办？
如果不交，自己拿着这东西干什么？万一被发现，自己就成了知情不报，甚至可能被当成同伙。
他正想着，前面忽然亮起一束光。一辆摩托车从对面开过来，速度很快。范晓波眯着眼睛，想看清是谁，但那束光太刺眼，什么都看不见。
摩托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范晓波回头看了一眼，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他继续往前骑，骑了没多远，忽然感觉不对劲。车胎没气了。
他下来一看，后轮瘪了，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扎了。刚才那段路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扎胎？他想起刚才那辆摩托车，心里有点发毛。
推着自行车往回走，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镇**。进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他坐在桌前，盯着那个U盘看了很久。最后，他把它塞进床垫底下，用枕头压住。今晚先这样。明天再说。
同一时刻，水泥厂，厂长办公室。
贺老三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阴沉。刘安全站在他对面，手里夹着根烟。
“那丫头今天去哪儿了？”贺老三问。
“不知道。我让人盯着呢，一会儿就有消息。”刘安全吐了口烟。
贺老三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检查组来，那个林科长，翻账本翻得很细。我觉得不对劲。”
刘安全看着他：“你是说，有人盯上咱们了？”
“不是盯上咱们。”贺老三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是盯上那笔钱了。”
刘安全没说话。
贺老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当年那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时间长了，总会有风声透出去。现在县里、镇上、村里，都有人盯着咱们。一个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
刘安全把烟头按灭：“那咱们怎么办？”
贺老三转过身，看着他：“把那丫头盯紧点。她最近跟那个镇里的小范走得太近。”
刘安全点点头。
窗外，夜色深沉。水泥厂的烟囱还在吐着灰蒙蒙的烟，像这个镇子永远散不去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