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裂痕------------------------------------------。，藏在床垫底下，却烫得他浑身发燥。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各种念头——万一贺老三发现备份怎么办？万一刘安全查到他头上怎么办？万一U盘里真是要命的东西，自己该怎么处理？，他实在躺不住了，爬起来，打开台灯，从床垫下摸出那个U盘。。他犹豫了一下，穿上衣服，拿着U盘出了门。，但老钱告诉过他，二楼党政办那台旧电脑，钥匙放在门口消防栓后面。范晓波摸黑找到钥匙，开了门，溜进办公室。。他等得心焦，好不容易进了系统，插上U盘，打开文件夹。，名字是“账本”。，一行行数据跳出来。看了几分钟，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这是另一套账——一笔笔支出，收款方不是设备商、不是原料商，而是几个陌生的名字：李、张、郑某某……有些名字后面标注着“分红”，有些标注着“协调费”，还有几笔大额支出，备注栏写着“土地款”。，手停住了。，金额三十万，时间是一九九八年六月，备注栏写着“刘卫东”。还有一笔，二十万，一九九九年三月，备注栏写着“周某某”。？是谁？周华林？县委**周华林？，手心全是汗。，又翻到几笔——李满贵、刘安全、郑大松……这些人都有。最多的是贺老三自己，零零碎碎几十笔，加起来上百万。，是最后一行。
二〇〇八年十二月，支出五十万，备注栏只有两个字：封口。
封口？封什么口？他想起李嫂子的男人——去年出事的那个工人。但那是二〇〇九年的事，时间对不上。那是封什么口？
范晓波坐在那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
窗外，天快亮了。
他关掉文件，拔出U盘，放回口袋。锁好门，把钥匙放回消防栓后面，回了宿舍。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几个名字：刘卫东、周某某、李满贵……
周某某是谁？如果是周华林，那这事儿就大到天上去了。县委**，正处级，苍龙县的***。水泥厂那点事，怎么会牵扯到他？
天亮后，范晓波顶着两个黑眼圈去食堂。
老钱已经在吃饭了，看见他，招招手：“小范，过来坐。”
范晓波端着碗过去坐下。老钱看了他一眼：“昨晚没睡好？”
“有点。”范晓波低头喝稀饭。
老钱没再问，吃了几口，忽然压低声音：“县里出事了。”
范晓波抬起头。
“有人向纪委实名举报。”老钱的声音压得更低，“举报水泥厂改制存在严重问题，说当年那块地，手续不全，还有一笔钱去向不明。”
范晓波心里猛地一紧。
“举报谁？”
“举报信里列了三四个人——贺老三、刘安全、李满贵，还有一个……”老钱看着他，目光很深，“刘卫东。”
范晓波愣住了。刘卫东？
“举报材料据说很详细，有具体时间、具体金额，还有证人。”老钱说，“县纪委已经受理了，这几天就会下来调查。”
范晓波脑子里飞快转着。举报信里写的，跟他昨晚看到的账本，是不是一回事？如果是，那举报人是谁？是谁掌握了这些材料？他忽然想起林科长——那个在检查组里翻账本、记人名的人。难道是他？
老钱看他发呆，敲了敲桌子：“小范，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别瞎想。但有一条——如果有人问你什么，你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别瞎编。明白吗？”
范晓波点点头：“明白。”
吃完早饭，他回办公室，一路上脑子还在转。那个U盘还在他口袋里。如果纪委下来调查，这玩意儿就是证据。但如果交出去，贺小帆怎么办？贺老三会不会怀疑她？刘安全会不会报复她？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是贺小帆。
“你看到消息了吗？”她的声音很低，有点抖。
“看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叔今天早上被叫去镇里了，到现在没回来。刘安全也没来厂里。我……我害怕。”
范晓波握着手机，心跳得很快：“你在哪儿？”
“厂里。”
“你别动，我马上过来。”
范晓波骑上自行车就往水泥厂赶。
今天天气阴沉沉的，像要下雨。路还是那条坑坑洼洼的路，他骑得飞快，好几次差点摔倒。
骑到厂门口，贺小帆已经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了。她穿着那件深色外套，头发有点乱，脸色苍白。
范晓波停好车，快步走过去：“怎么回事？”
贺小帆摇摇头：“我不知道。早上八点多，镇上来了两个人，把我叔叫走了。刘安全后来也接了个电话，匆匆忙忙出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厂里其他人呢？”
“都在干活，但都在议论。”贺小帆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恐惧，“范晓波，是不是出大事了？”
范晓波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递给她。
贺小帆愣住了：“这是什么？”
“你给我的那个账本的备份。”范晓波说，“我看过了。”
贺小帆盯着那个U盘，没接。
范晓波说：“这里面有几笔钱，是给你叔、刘安全、李满贵，还有……刘卫东的。还有一笔五十万，备注是‘封口’。我不知道封的是什么口，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贺小帆的脸色更白了。
“现在有人实名举报，举报信里列的名字，跟你这个账本上的人对得上。”范晓波说，“举报人是谁我不知道，但肯定有人掌握了同样的材料。”
贺小帆看着他，声音发抖：“那我叔……会不会坐牢？”
范晓波没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两个人站在那儿，风吹过来，有点凉。过了很久，贺小帆伸出手，把U盘推回去：“你拿着。”
范晓波愣了一下：“这是你叔的证据，你不留着？”
贺小帆摇摇头：“我拿着没用。万一被人发现，我就是窝藏罪证。你不一样，你是镇里的人，你有办法。”
范晓波握着那个U盘，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贺小帆，”他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我拿这个去举报，你叔就完了。”
贺小帆沉默了很久，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我知道。”她说，“但他要是真的做了坏事，就该受惩罚。我不能因为他是我叔，就帮他瞒着。”
范晓波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比自己想像的要硬得多。
“那你呢？”他问，“你怎么办？”
贺小帆没回答，只是转过身，看着远处的水泥厂。烟囱还在吐烟，灰蒙蒙的，像这个镇子永远散不去的雾。
“我从小在这儿长大。”她说，“我叔对我很好，供我念书，让我当会计。但我妈说，他那些钱来得不干净。我不信，现在信了。”
她顿了顿，回过头，看着范晓波：“我没事。大不了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范晓波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从水泥厂回来，范晓波刚进镇**大院，手机就响了。是老钱。
“小范，来我办公室一趟。”
范晓波心里一紧，快步上楼。
老钱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还有一个人——镇纪委**老秦。
范晓波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老秦看见他，点点头：“小范，进来坐。”
范晓波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老钱关上门，老秦看着他，开门见山：“小范，我听说你最近跟水泥厂的人走得很近？”
范晓波心里一跳，脸上尽量保持平静：“秦**，我只是去厂里了解情况，写材料用。”
老秦点点头，表情看不出喜怒：“了解情况是好事。那你了解到了什么？”
范晓波犹豫了一秒。他知道，这是纪委的人在试探他。如果他说知道什么，就得说清楚；如果他说不知道，以后万一被发现知情不报，就是包庇。
他想起了那个U盘，想起了贺小帆的脸。
“秦**，”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确实去厂里了解过一些情况，也跟贺会计聊过几次。但账面上的东西我不懂，只知道厂里确实困难，工资都发不出来。”
老秦看着他，目光很深。“就这些？”
“就这些。”
老秦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小范，你是选调生，有前途。有些事，你刚来，不了解，也正常。但有一条——如果知道什么，早点说，对你有好处。”
范晓波点点头：“我明白，谢谢秦**。”
老秦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行了，没别的事，你忙你的吧。”
范晓波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老秦又叫住他：“对了，刘卫东被叫去县里谈话了，你知道吗？”
范晓波摇摇头：“不知道。”
老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范晓波出了门，手心全是汗。
刘卫东被叫去县里谈话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镇**。
食堂里、走廊上、办公室里，到处都有人在议论。有人说刘卫东这回悬了，有人说只是例行问话，还有人压低声音说，举报信里还提到了县里的人。
范晓波坐在办公室里，假装写材料，耳朵却一直竖着。
下午三点多，一辆黑色轿车开进镇**大院。刘卫东从车上下来，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跟司机说了句什么，径直往办公楼走。经过走廊时，几个想凑上去打招呼的人，被他一个眼神逼退了。
他进了办公室，关上门，一下午没出来。
下班前，老钱来找范晓波：“晚上跟我去趟刘**家。”
范晓波愣了一下：“我去？”
“对，你去。”老钱说，“刘**点名让你去。”
范晓波心里七上八下。刘卫东点名让他去？什么意思？
刘卫东家在镇东头的一个小院里，青砖灰瓦，收拾得很干净。
范晓波跟着老钱进去时，刘卫东正坐在堂屋里喝茶。他换了身便装，看起来比白天轻松些，看见他们，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老钱坐下，范晓波也跟着坐下。
刘卫东给他们倒了茶，自己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县里找我谈话，你们都知道了吧？”
老钱点点头。
刘卫东看着他，又看看范晓波，忽然笑了笑：“老钱，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挺失败的？干了十几年，到头来，一封举报信就能让人当贼一样审。”
老钱说：“刘**，您别这么说。举报信这东西，谁没被举报过？查清楚了，就没事了。”
刘卫东摇摇头：“这次不一样。举报材料很细，有些事，连我自己都快忘了，人家记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看向范晓波：“小范，你刚来，有些事你不知道，我也不想多说。但有一条——如果有人问你什么，你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别瞎编。明白吗？”
这话老秦今天也说过。范晓波点点头：“明白。”
刘卫东看着他，目光里有点别的东西：“你最近跟水泥厂的人走得近，特别是贺老三那个侄女，对吧？”
范晓波心里一紧，脸上尽量平静：“是去了解过情况，写材料用。”
刘卫东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说：“那姑娘不错，贺老三对她挺好。但有些事，她不知道，你也别多问。”
范晓波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点头。
从刘家出来，老钱一直没说话。走到镇**门口，他才站住，看着范晓波：“小范，刘**今天叫你，是想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信你。”老钱说，“在镇上干了十几年，谁可信谁不可信，他心里有数。今天叫你过去，就是让你知道，他拿你当自己人。”
范晓波心里五味杂陈。自己人？刘卫东如果真是那本账上的人，那他算什么？同谋？还是未来的证人？他不知道。
晚上下起了雨。
范晓波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今天的事。举报信、账本、刘卫东的眼神、贺小帆的脸……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他摸出那个U盘，握在手心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贺小帆。
“喂？”电话那头没说话，只有呼吸声。“贺小帆？嗯。”她的声音很轻，“我睡不着。”
范晓波握着手机，听着窗外的雨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贺小帆说：“我今天想了很多。如果我叔真有事，我可能得离开这儿。我妈身体不好，我得带她走。”
“去哪儿？”
“不知道。”她说，“先去县城，找个工作，安顿下来再说。”
范晓波沉默着。
“范晓波，”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如果我真的走了，你会记得我吗？”
范晓波心里一颤。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会。”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笑声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那就好。”她说，“你早点睡。”
电话挂了。范晓波握着手机，看着天花板，久久没动。
同一时刻，县城某处，一间没有开灯的屋子里。
林科长坐在沙发上，对面是一个看不清脸的人。
“东西都递上去了？”那人问。
“递了。”林科长说，“纪委那边已经受理，明天开始正式调查。”
对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问：“刘卫东那边什么反应？”
“今天被叫去谈话，回来挺平静的。”林科长说，“不过，他应该知道是谁干的。”
“知道又怎么样？”那人笑了笑，“他那些事，哪一件经得起查？水泥厂那块地，当年是怎么来的，他比我清楚。”
林科长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问：“***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
对面的人沉默了几秒，说：“不用。***自有分寸。”
林科长没再问。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