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供销社的女孩------------------------------------------，不是犹豫，是在等一个人走开。，他堂兄，此刻正趴在供销社的柜台外面，手肘撑着玻璃台面，冲里面的人笑。，是苏若溪。，砖瓦结构的老房子，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玻璃柜台里摆着肥皂、毛巾、搪瓷脸盆、暖水瓶，货架上是棉布、粮票兑换区、五金杂货。整条街上最体面的地方，也是整条街上消息最灵通的地方。，穿着蓝布工装，头发扎成一根辫子搭在肩头。她在整理一匹刚到的的确良布料，手指头翻飞，动作利索得像在数钞票。——那是他造船厂临时工的制服，他一直觉得这身衣裳体面，出门就穿。此刻他正把脸凑近柜台，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若溪，我跟你说正经的，晚上食堂放电影，我给你占个座？""不用，我晚上有事。"苏若溪头都不抬。"啥事啊？比看电影还重要？""数布。""你天天数布，不嫌闷？"周凯嘿嘿笑，"你要是嫁给我，我养你，你就不用天天站柜台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冷不热，就像看柜台上落了粒灰——不算什么大事，但最好别在那儿杵着。"周凯，"她说，语气温温柔柔的，"你养我？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三十六块五！""三十六块五，"苏若溪点点头，"我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加上布票结算的奖金，到手三十八块二。你连我都不如，拿什么养我？"。不是害羞，是憋的。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整出一句像样的话来。
苏若溪已经低下头继续数布了，嘴里还补了一句："再说了，我站着挣钱，凭啥非得坐下花别人的？"
这句话把周凯堵得彻底没词了。他正要再说点什么，背后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
"周凯。"
周凯回头，看见周牧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比三月的临江县还冷。
"你……你啥时候来的？"周凯有点心虚。
"刚到。"周牧没看他，越过他走到柜台前，对苏若溪点了点头，"若溪。"
苏若溪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周牧。跟昨天不太一样——不，跟以前都不太一样。以前的周牧是低着头走路的，说话声音小，人多的地方能躲就躲。现在他站在柜台前面，腰板直直的，眼神清清楚楚地看着她，没有躲，也没有多余的客套。
"周牧，"她也有点意外，"你来买东西？"
"来看看布价。"周牧说，"最近棉纱的行情，你有数没有？"
苏若溪眨了眨眼。这个问题不是一般人会问的。来供销社买布的都是问"这匹布多少钱一尺"，没人问"棉纱行情"——问行情的人，是想做生意。
"棉纱走的是计划调拨，不零售，"苏若溪下意识捏了捏辫梢，"不过我听说厂里最近有一批计划外的棉纱要放出来，价格比调拨价低两成，但得找对门路。"
"哪个厂？"
"咱们纺织厂。"
周牧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刚才暖了半度。
上辈子他错过这批棉纱，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等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货已经被县里几个关系户分完了。但这辈子不一样，他提前了一个月知道这件事——准确地说，他知道四月份纺织厂会放出第一批计划外棉纱，因为上级发过文件，要求国营企业搞活流通，计划外产品可以自销，价格随行就市。
这是1980年**开放给普通人的第一扇窗。前世没人告诉他，这辈子他自己在窗户前面等着呢。
"若溪，"周牧压低声音，"这事儿你能帮我问问吗？具体什么时候放，多少量，找谁批。"
苏若溪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怀疑，是好奇。
"你问这个干嘛？"
"想搞点布来卖。"
"搞布来卖？"周凯在旁边插嘴，语气里带着不屑，"你一个机修工，搞布来卖？你知道不知道这叫什么？投机倒把！抓起来要坐牢的！"
周牧连头都没回，只是嘴角微微一歪："你放心，要坐牢也轮不到我。倒是你，造船厂的临时工，不好好上班跑供销社来追姑娘，你们车间主任知道不？"
周凯的脸又红了，这回是真的急了："你——"
"行了行了，"苏若溪摆摆手，语气不重但很管用，"都别吵了，这是供销社，不是你们周家堂屋。"
周凯恨恨地瞪了周牧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苏若溪，那眼神里有不甘，也有一种周牧太熟悉的东西——记仇。
上辈子周凯就是这种人，吃不得一点亏，谁让他脸上挂不住，他就记着，早晚要找补回来。
但周牧没工夫管他。这辈子有的是人要对付，周凯排不上号。
苏若溪等周凯走远了，才重新看向周牧。她把辫子往身后一甩，双手撑在柜台上，微微探过身子——这个姿势让她比平时高了一截，眼神正好跟周牧平齐。
"周牧，你变了。"
"哪儿变了？"
"说不清楚。就是你……以前不这样。以前你不大跟人说话，更不会跑到供销社来问棉纱行情。"
周牧沉默了两秒。他没法解释。他总不能说"若溪，我活了一辈子又回来了，上辈子你替我守了三天灵我这辈子欠你一条命"——这话他说不出口，说出来她也不信。
"人总得变，"他说，"不变就等着被人欺负。"
苏若溪没接话。她盯着周牧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棉纱的事，我帮你问。"
"为什么？"
"因为你问的是行情，不是价钱。问行情的人是想做事，问价钱的人是想占便宜。你不是后者。"
周牧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上辈子他到死才明白苏若溪是什么样的人——不是那种嘴上甜蜜心里算计的女人，她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藏着不绕着，眼睛看人一看一个准。
可惜他上辈子瞎了二十多年。
"谢了，"他说，"这事儿成不成，回头请你吃饭。"
"请我吃饭？"苏若溪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弯了弯，"行，等你挣了钱再说。"
周牧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出供销社大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听到了什么。
门口的布告栏前面围了几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念一张****："……为搞活经济，鼓励国营企业计划外产品自销，价格随行就市，各级部门应积极支持……"
1980年3月，中央关于扩大企业自**的文件。周牧记得这份文件，前世他没当回事，这辈子他打算靠它翻身。
他站在布告栏前面听完了全文，心里默默过了一遍接下来的时间线：三月底文件精神传达到基层，四月中旬纺织厂开始消化计划外库存，如果动作够快，他能在这批棉纱上赚到第一桶金。
但问题是——本钱。
他现在的全部家当，是上个月发的工资三十六块七，加上***退休金二十一块三，总共五十八块。五十八块钱，连一匹棉纱都买不起。
他需要一个来钱的法子，快的。
周牧站在供销社门口，右手拇指摩挲着食指指节，脑子里飞速转着。
上辈子他在倒爷堆里混了十来年，什么路子没见过。最来钱的快路子无非三种：一是**紧俏物资，二是利用信息差吃差价，三是借鸡生蛋。
第一种他现在没本钱。第二种他正准备干。第三种……
他的目光落在供销社对面的小吃摊上。
摊主是个胖大姐，姓赵，卖油条豆浆和豆腐脑。摊子不大，就三张折叠桌，但早市的时候人多得站不下。赵大姐一个人忙不过来，她闺女还在上学，帮不上忙，请人又请不起——一个月的利润才二十来块，请个人至少得开十五块的工资，等于白干。
周牧走过去。
"赵姐，生意不错啊。"
赵大姐正忙着炸油条，头也不抬："哎，周家小子，吃油条啊？"
"不吃油条，"周牧拉开折叠椅坐下，"我给你出个主意。"
赵大姐这才抬头看他，围裙上全是油渍，脸上的汗往下淌："啥主意？"
"你这个摊子，早上忙不过来，对不对？"
"可不是嘛，手都炸麻了。"
"你把早市让给我干，我只收你营业额的两成。油条豆浆我都能做，你每天早上晚来一个钟头，专心管中午那一拨就行。"
赵大姐愣了："你？你一个厂里的工人，你会炸油条？"
"我爹在的时候，我天天帮他炸。"这是真的。**出工伤之前，过年炸麻花油条都是父子俩一起动手。
赵大姐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看看摊子前面排着队的几个人，心里在算账——她一天早市能卖十五到二十块，两成就是三到四块。等于她不干活还能白拿十几块，外加一个免费的帮手。
"你图啥？"
"挣点钱。"周牧说得很直白，"我爹走了，家里就我和我妈，我想多赚点。"
赵大姐的嘴动了动，大概想说点同情的话，但周牧的眼神不像需要同情的人。她干脆利落："行，试三天。干得好继续，干不好拉倒。"
"明天开始。"
赵大姐点点头，又回去炸油条了。
周牧从摊子上站起来，往回走。
路过分销店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五十来岁，藏蓝中山装，上衣口袋插着两支钢笔，正眯着眼往他这边看。
大伯周德厚。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对视了一瞬。周德厚的嘴角歪了歪——那种算计时的微表情，周牧太熟了——然后他掐灭烟头，站起来，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没打招呼。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比打招呼更让周牧警惕。
大伯没有善罢甘休。
上辈子他是在族会上翻盘的——用祠堂修缮款的事逼退了大伯。但那是在大伯已经拿到房产和抚恤金之后的事了，等于亡羊补牢。这辈子他把羊圈守住了，狼肯定要从别的地方**。
什么方向？周牧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周德厚这个人的路数，从来不是自己上。他喜欢借别人的手。
他借过厂领导的手给周牧穿小鞋，借过周德福的嘴给周牧施压，甚至借过苏若溪的不安全感来拆散他们——上辈子苏若溪之所以会误以为周牧移情别恋，就是周凯在**的授意下造的谣。
所以周牧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进攻，是先把身边的人看牢。
**，他守住了。
苏若溪——今天那场对话不算长，但至少有一件事他确认了：苏若溪对他的态度没有变。不管他怎么变，她看他的眼神还是那个眼神，带着一种"我认识你但你最近有点怪"的探究。
这个眼神让他安心。
上辈子苏若溪最后守在他病床前三天，眼睛肿得像桃。他欠她的不是一句谢，是一条命的时间。
这辈子他要还。
周牧走回纺织厂家属院的时候，正好碰上孙铁柱从厂门口出来。铁柱穿着工装，脸上灰扑扑的，但精神头不错。
"牧子！你今儿没上班？"
"请假了。"周牧拉住他，"铁柱，问你个事。你们搬运站，最近有没有接纺织厂的活？"
"有啊，前两天刚接了一单，帮纺织厂往仓库里搬棉纱。大仓库堆不下了，往小仓库腾。"
"棉纱？"周牧的眼睛亮了一下，"大概有多少？"
"老多了！几十捆吧，光搬就搬了大半天。"孙铁柱比划了一下，"听库房的人说，这批棉纱是计划外的，上面让厂里自己卖。你说这叫啥事儿，自己生产的棉纱，还得偷偷摸摸卖。"
周牧没接这个话茬。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几十捆棉纱，一捆大约二十斤，按计划外价格来算，一捆的进价大概在六到八块，转手卖给乡镇的裁缝铺和小作坊，一捆能卖到十二到十五块。差价将近一倍。
但他现在的本金买不起一捆。
不过他有赵大姐的油条摊。三天，最多三天，他能攒出买两捆棉纱的钱。两捆翻成四捆，四捆翻成八捆……
当然，前提是他能在四月份棉纱放出来之前，把批条搞到手。批条才是关键。没有批条，你有钱也买不**。
批条找谁批？纺织厂主管销售的副厂长，姓黄，叫黄建国。这个人上辈子周牧打过交道，不太好说话，但有一个致命弱点——好面子。只要让他觉得这事办得体面，他就好说话。
怎么让他觉得体面？这个得慢慢想。
"铁柱，"周牧拍了拍孙铁柱的肩膀，"你要是信得过我，过两天有个事我找你帮忙。"
"啥事？"
"搬货。能挣钱的那种。"
孙铁柱的眼睛一下亮了："真的？搬货能挣钱？你说了算！"
"先别跟别人说。"
"成！我嘴严着呢！"孙铁柱拍着**，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周牧叹了口气。嘴严。前辈子孙铁柱也是这样，什么话都藏不住，但心是铁的。这辈子他得换个用法——铁柱不适合做秘密武器，但适合做明面上的刀。明面上的刀，要的就是大声。
他回到家里，刘桂兰正在做饭。灶台上蒸着窝头，锅里煮着白菜粉条汤，没肉——这个年头吃肉得凭票，一个月一人半斤，他家两个月没舍得买肉了。
"牧子，"刘桂兰端着碗出来，"你大伯今天没来。"
"他会来的。"周牧接过碗坐下来，"但他下次来不会是一个人。"
"啥意思？"
"他会叫上族里的人，开族会，逼咱们就范。"
刘桂兰的筷子顿了一下："那咋办？"
"娘，"周牧看着她，"你信不信我？"
刘桂兰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像二十四岁的人，倒像四十岁的人——沉得住，看得远，好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说。
"信。"
"那就行。他开族会，我去。到时候我只有一句话——我爹的遗产，我自个儿管。谁不服，拿道理来说。"
刘桂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她心里清楚，在周家，道理这东西从来不是讲出来的，是争出来的。
院子外面，天色暗下来。纺织厂的汽笛又响了，下午六点的下班笛。周牧站在窗前，看着厂区方向涌出来的人流。
他在等一件事。等大伯的下一步。
大伯不会等太久。他今天在供销社对面盯着周牧看，那眼神不是观望，是猎人在估量猎物。
而周牧也不是猎物。
他是猎人。只不过他现在的弓还没上弦。
但弦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