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在想什么？------------------------------------------，天气好得不像伦敦。，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方块。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浮沉，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粒子在空气中轻轻舞动。，场内已然一片热闹。绿馆新生沿着场地边缘慢跑热身，红馆女生聚在角落说笑闲谈，蓝馆学员则早已在右侧整齐列队，身姿笔直，如同经尺子丈量过的锡兵。·佐伦斯立在队伍最前方，低头看着手中名册，正与教官低声交谈。，他抬眸一瞬，灰蓝色的眼眸淡淡扫过我，随即落回纸面。“他刚才看你了。”艾拉凑在我耳边小声说道。“他在看名册。先看的你，再看的册子，顺序我看得清清楚楚。连这个都要数？”我无奈轻笑。“我数数最准了。”她说完，自觉走向零基础练习组，临走前还朝我俏皮地眨了眨眼。，众人遵照上节课的规则，各自就位练习。：“有剑术基础的学员，本轮自由对练先在本馆内配对。十五分钟后，听哨集合。”，她转头看向我，示意我出列：“星空小姐，放开身手去打。格林家族有专属剑法，你出身北境，定然也有自己的章法。入学前习得的招式，从不是需要遮掩的秘密。”，学院教授的是标准化竞技剑术，却从不禁止学生融合家传招式。入学不过三日，正统课业尚未学熟，大家依仗的，本就是自幼习得的本事。“那就各凭本事。”我抬了抬手中木剑。
“正合我意。”玛格丽特应声接下。
零基础的学员被教官带至西侧场地，专攻步法与持剑基础。艾拉站在队伍中，认真纠正着滑步外撇的问题，瞥见我的目光，立刻悄悄比了个加油的口型。
紫馆有剑术基础的学员寥寥无几，我与玛格丽特早已默契配对，相对而立。
“请多指教，格林小姐。”
“请多指教，星空小姐。”
玛格丽特的起手式已然变换，褪去了课堂标准化的规整，尽显格林家传剑法的特质。
左脚在前，右脚在后，步距窄于标准姿势，重心压低稳固，木剑剑尖微偏右方，手腕松弛却暗藏张力。我率先出剑，一记直刺试探虚实。
她侧身轻巧格挡，并非教科书式的标准招式，而是一记利落斜挑，顺势带偏我的剑尖，身体同时前压，剑势骤然下压。格挡与反击衔接无缝，毫无停顿。
我立刻退步横剑格挡，掌心传来意料之外的沉劲。
“格林剑法，最擅格挡反击，攻防衔接是精髓。”玛格丽特沉声说道。
话音未落，她的攻势再度袭来。低位横扫角度刁钻，完全跳出课本范畴。我后跳避退，她的剑招连绵不绝，连攻五式，以家传剑路为主，零星穿插学院基础招式衔接，流畅自然，毫无生硬感。
高强度的连续进攻，让她的呼吸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紊乱。
就是这半拍的空隙。
我迅速切入内线，反手点刺直攻她持剑手腕。玛格丽特侧身闪避，脚步却微微踉跄。我趁势低位斜劈逼向她膝侧，迫使她仓促格挡，左肩瞬间露出破绽。最后一记标准学院直刺，剑尖稳稳停在她肩头。
“星空得分！”一旁计分的新生立刻出声。
玛格丽特垂剑站稳，眼中没有挫败，只剩纯粹的审视与分析。
“反手点刺、低位逼膝、正统直刺收尾。北境骑兵剑路果然独特，这套组合我从未在任何剑术典籍上见过。”
“我哥哥亲手教我的。”
“招式精妙。”她的评价真诚坦荡，纯粹是对对手实力的认可。
她后退三步，重新拉开对战距离，眼神专注，已然做好再战准备。
接下来的十分钟，我们反复对练、互相制衡。
非正式比武没有严苛时限，得分即重置再战。玛格丽特学习能力极强，第二次我使出同款组合招式，便被她提前预判封堵；第三次再想切入内线，她已然用碎步拉开安全距离，彻底破解了我的战术。
她在对战中快速吸收、即时应变，进步速度惊人。
教官不知何时悄然走来，立在我们身侧，手持名册静静观察，偶尔低头落笔记录，全程沉默不语。
十五分钟馆内对练结束，我与玛格丽特同时收剑。
她胸口微微起伏，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两侧。我掌心也被剑绳磨得泛红，手臂带着轻微的酸胀。
“你每次摸清我的战术，就立刻更换打法，从不重复。”玛格丽特喘着气问道，“你怎么确定我能快速适应你的所有招式？”
“因为你擅长观察，更擅长即时调整。”
她愣了一瞬，随即扯出一抹松弛的笑，褪去了平日的规整分寸。“分不清你是在夸奖我，还是单纯在分析对手。”
“二者皆是。”
教官的哨声骤然响起。
“全体停手！木剑归位！迅速围坐场地中央！”
新生们立刻遵从指令，迅速列队围坐。零基础学员坐于前排，有基础者落座后排。艾拉快步从西侧场地奔来，挤进紫馆队伍，满头薄汗，满脸好奇。
教官立于场地中央，合上名册，沉声开口。
“方才十五分钟馆内对练，我全程观察。有基础的学员表现两极分化，有人懂得融会贯通，将家传招式与学院剑术结合；也有人脱离课本套路，仅凭本能蛮力出剑，荒废了两节课的基础训练。”
她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最终定格在我与玛格丽特身上。
“星空、格林，你们二人的对练，是本届新生中质量最高的。你们做到了最难得的一点：不拘泥于固有招式，懂得择优融合、灵活变通。威斯顿的剑术课，从不是让你们摒弃所学，而是让你们精进所长、补齐短板。”
教官稍作停顿，随即宣布了临时安排：“后半节课增设小型比武。所有有基础学员跨馆抽签对决，决出前三名后，三人再循环对战。”
她清晰报出比武规则：“参照正式考核标准，木剑点到即止。躯干失分一分，四肢失分半分，先扣满三分者落败。单局限时三分钟，一局定胜负。禁止蓄意伤人、攻击面部。零基础学员全程观摩，课后提交一篇观后感。”
话音落地，训练场瞬间响起一片嬉笑哀嚎，艾拉的抱怨声最为响亮，她最怕写课业感想。有基础的学员则立刻低声议论，猜测着自己的对战对手。
抽签结果很快出炉，共六组对决。我与玛格丽特各自对阵其他馆的新生。
比武迅速开启，两侧场地同时开战，木剑碰撞的脆响、短促的哨声此起彼伏。
我的前两场对决十分利落。对阵蓝馆的哈里森，他站姿标准却专注力不足，眼神飘忽，我趁其分神，一击直刺锁定胜局。
对战绿馆高个子男生时，对方臂展占优、攻击范围广阔，唯独收剑迟缓。我以低位招式扰乱其重心，顺势切入内线得分，快速结束战局。
第三场对阵红馆的塞西莉亚，耗费了些许时间。她的假动作娴熟精妙，虚晃走位变幻莫测，节奏感远超同级新生。几番交手后，我捕捉到她收剑时细微的抖腕习惯，趁其旧力刚卸、新力未生之际，反手点刺终结比赛。
另一边，玛格丽特开局同样利落。以格林招牌斜挑格挡接连取胜，却在第三场遇上了蓝馆的罗德里克，遗憾落败。
罗德里克是新生中基本功最扎实的人，剑路标准正统，正面格挡稳如壁垒，毫无破绽。连续两场对战耗尽了玛格丽特的体力，细碎的步法出现迟滞，被罗德里克精准捕捉漏洞，一剑点中肩头。
玛格丽特坦然收剑：“我输了。”
“你体力透支，并非真实实力。”罗德里克语气诚恳。
“体力本就是比赛的一部分。”
她走到我身侧坐下，擦了擦额角汗水，直白提点：“罗德里克正面防守无懈可击，但出剑角度过于单一，几乎没有侧攻能力。从侧翼切入，他防不胜防。”
“你在帮我分析战术？”
“你赢了我，若你输给她，等同于我输给他。”玛格丽特淡淡道，“所以你必须赢。”
我起身握紧木剑，步入场地中央。
罗德里克静静立在对面，站姿笔直端正，神情专注认真，毫无连胜的骄矜。见我就位，他微微颔首。
“星空小姐，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哨声响起，对战开启。
罗德里克率先出剑，正面直刺，速度远超我此前所有对手。我侧身格挡，木剑相撞的脆响响彻全场。他攻势紧凑，斜劈、横扫接连袭来，招招正统扎实，正面攻防密不透风。
连续格挡数招后，我果断改变战术。侧移滑步绕至他侧翼，反手攻向手腕。
他仓促转身格挡，侧面防御本就是短板，转身慢了半拍，我的剑尖精准擦过他腕侧。
“星空，半分。”
罗德里克垂眸看了一眼手腕，抬眸问道：“是格林告诉你的弱点？”
“她如实相告。”
“知晓弱点，未必能攻破弱点。”他再度抬剑，眼底多了几分认真与斗志。
接下来的对战中，他刻意加固了侧翼防守，可常年养成的正面攻防肌肉记忆难以瞬间更改，侧身补防依旧存在细微空隙。
我抓住破绽持续侧翼突袭，先后命中他膝侧与肩头，逐步拉开比分。
终场哨声响起，对战结束。
罗德里克微微喘息，上前主动伸手，是赛场对手间坦荡的致意：“我输了。你的侧攻剑路独特刁钻，让我见识了全新的剑术风格。”
我抬手与他交握：“你的正面防守是我见过最扎实的。若非避开正面，我未必能取胜。”
“之后可以找你对练吗？我想适应北境剑路。”
“随时奉陪。”
罗德里克颔首退至场边。
教官正要宣布比武结束，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骤然从场地右侧响起。
“教官。”
众人闻声转头。艾·佐伦斯合上手中名册，从蓝馆队伍前方缓缓起身。
整场比武，他始终静默端坐，以**生的身份旁观记录所有战局，从未参与。此刻骤然开口，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
“比武结束前，”他目光落向场地中央，语气平淡无波，“我想与星空小姐对练一场。”
训练场瞬间哗然。
蓝馆全员错愕坐直，刚归队的罗德里克猛地转头，满脸难以置信。红馆的塞西莉亚更是低声惊呼：“佐伦斯从不和新生对练！”
玛格丽特走到前排，抱臂观望，眼底盛满了静待好戏的意味。
教官眉头微挑：“你早已修完所有剑术课程，与新生对战，并不公平。”
“不计入比武成绩，仅作演示，我需确认一件事。”佐伦斯语气平静，不容置疑。
教官看向我，给我选择权：“星空，你可以拒绝，他并非你的考核对手。”
我抬眸望向场地边的少年。他随手拿起一柄木剑，姿态松弛随意，眼神澄澈平静。
“可以。”
议论声再度暴涨，艾拉激动得差点冲进场地，被身旁的露易丝及时拉住。
佐伦斯步入场地中央，与我相隔三米对峙。
他没有摆任何标准起手式，剑尖斜垂地面，姿态散漫松弛。可周身站姿浑然天成，没有任何攻防破绽，是历经千战沉淀的从容底气。
我率先出剑，七成力道的正统直刺，意在试探观察。
他不防不挡，仅仅侧身半步，剑尖堪堪擦过他的袖口，毫厘之差落空。全程身形稳立，无半分晃动。
未等我调整姿态，他骤然出招。
无预兆、无前置动作，静止的剑尖骤然提速，直刺我左肩。我仓促格挡，剑身相撞的震颤瞬间传遍虎口。
他的剑招衔接堪称极致，格挡的瞬间，第二剑已然接踵而至，每一招的终点，皆是下一势的起点，没有半分冗余。
第三招时，他刻意放缓半拍，左肩露出一片看似明显的空隙。
我瞬间警醒。这不是破绽，是刻意布设的陷阱。
他重心微压，右膝暗藏发力姿态，只要我贸然刺向左肩，必然会被他中途截剑反击。我强行压下出剑的本能，立刻滑步绕至他左侧。
一瞬之间，我清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讶异。
这转瞬即逝的破绽，便是我的机会。
我绕侧同时低位斜劈，剑尖直逼膝侧。他格挡速度依旧极快，却因我缩短了攻防距离，剑身未能完全封死角度，剑尖轻轻擦过他的护膝。
没有有效得分，却是整场对战中，首个触碰到他的招式。
训练场骤然死寂，落针可闻。
自入学以来，佐伦斯从无被新生触碰的记录。这一记轻擦，已然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他直起身，灰蓝色的眼眸褪去了最初的平静，翻涌着淡淡的讶异，随即沉淀为深沉的专注。
“确认完毕。”
他淡淡落下一句，转身径直归队，留下满场哗然。
罗德里克瞠目结舌，久久未能回神。塞西莉亚满眼惊叹，反复呢喃着“她碰到佐伦斯了”。玛格丽特缓缓抬手，率先鼓起掌来，掌声清脆，打破沉寂。
教官走到场地中央，眼底带着重新审视的了然，却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宣布比武结束。
**室里，众人还在热议方才的对战。
玛格丽特整理着衣物，低声对我说道：“他最后那一下颔首，不是做给所有人看的，是单独对你的回应。”
“或许只是习惯性动作。”
“佐伦斯从无多余习惯。”她语气笃定，“他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唯独对你不同。”
我沉默，收拾好剑术服，合上柜门。
走出训练场时，夕阳铺洒在石板路上，镀上一层温暖的浅金。
东侧小路，蓝馆队伍整齐行来，深蓝色制服衬得一行人身姿挺拔。
艾·佐伦斯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他身后罗德里克正侧着头跟他说什么，手里还比划着一个握剑的姿势，声音顺风飘来：“……她的侧攻角度真的很刁，我之前完全没见过那种剑路……”
佐伦斯没有回话。但在经过紫馆门口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正前方移开了极短的一瞬——灰蓝色的眼睛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罗德里克在旁边还在比划，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生刚才看了谁。
“那个人走路还是不带声音。”艾拉小声嘀咕。
蓝馆的队伍消失在东侧拱门后面。
当天晚上，宿舍里很安静。
艾拉趴在床上写观后感，笔尖戳纸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坐在窗边，对着笔记本发呆。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最后那场交锋——剑尖擦过护膝的触感，他那个极轻的低头，他露出左肩空隙的那一瞬间。他在试探我的眼力，看我能不能识破一个伪装成破绽的陷阱。
我识破了，所以他低头了。
那不是认输的低头，是某种更私人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看到了。很好。现在你也被人看到了。
窗外蛙鸣渐起，远处钟楼敲了十下。我吹灭煤油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细银线。
“菲奥娜。”艾拉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来。
“嗯。”
“你说佐伦斯今天为什么忽然要跟你打？他不是从来不跟新生对练的吗？”
“他说他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不知道。”
艾拉用一种“你明明知道但不说”的语气哼了一声，把被子拉上来。“晚安，菲奥娜。”
“晚安，艾拉。”
明天是**天。后天有马术课。下节剑术课正式配木剑实战。秋季舞会还有不到一个月。
而他在紫馆门口看我的那一眼，深沉，带着一丝探究……
他在想什么？
——
同一片月光下，蓝馆三楼的**生单人宿舍里，艾·佐伦斯坐在书桌前。
他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是今天剑术课的记录，字迹整齐而冷淡，和他的人一样。
记录的最后一行不是比武数据，而是一个单独写下的词：星空。然后又被划掉，墨迹透过了纸背，力道比前面的字都重。
他没有再看那个词。起身熄了灯，躺下，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他的被角上。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一向不爱做梦的他，居然罕见的进入了一场梦境。
那是一个温柔的冬天。
北境的冬天和英格兰截然不同。英格兰的冬季总是一片灰蒙蒙的景象，空气潮湿沉闷，整日都被雾气笼罩。
而北境的冬天，是干燥且凛冽的纯白天地，刺骨的低温会让人的每一次呼吸，都化作一团薄薄的白汽。大雪铺满连绵的山脉，盖住城堡青灰色的石墙，淹没了庭院里所有叫不上名字的花草。唯有庭院深处，缓缓飘来一阵钢琴声。
梦里的他站在城堡空旷的长廊里。低头看去，那是一双属于孩童的手。脚上穿着一双早已不合脚的牛皮小靴，靴尖还沾着从马车停靠处走到城堡正门时蹭上的雪水淤泥。长廊格外空旷，高高的穹顶上，绘制着早已褪色的星辰图案。
远处的书房里传出模糊的交谈声，是父亲和另一个音色温和的人，在谈论年幼的他无法理解的内容——土地管辖、矿区权限、盟约的各项条款。
“在这里等着我。”
这是父亲走进书房前对他说的话。
他乖乖点了头。从小到大，他一直都很听话。
书房的门彻底合上，整条长廊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头顶斑驳褪色的星图壁画。他端着贵族标准的站姿，抬头细数穹顶上绘制的星辰。当他数到第七十三颗星星时，钢琴声响了起来。
这段旋律，既不像星空帝国宫廷乐师演奏的庄重仪仗乐曲，也不同于伦敦社交季里，贵族小姐们热衷弹奏的华丽圆舞曲。
这是一段他从未听过的旋律，曲风简单质朴，安静得如同雪原上缓缓流动的溪水。音符的排布随性自然，不遵循刻板的和声规则，也没有教科书式的固定曲式，带着独属于北方土地的古老韵味，浸透了整片北境风雪的气息。
熟悉的温柔感忽然涌上心头，让他想起自己尚且年幼时，母亲坐在床边为他哼唱的摇篮曲。
他站起身，循着琴声的方向往前走。
长廊的尽头有一扇虚掩的侧门，门外就是城堡的后花园。
雪已经停了，整片庭院被白雪覆盖，一条清扫干净的小路蜿蜒向前，直通庭院中央的石制凉亭。
凉亭为圆形结构，六根洁白的石柱支撑着顶部，亭顶积满了厚厚的白雪。凉亭正中央，摆放着一架白色的钢琴，四周的花坛里种着耐寒的白色花卉，细碎的小花簇拥在深绿色的枝叶间，在雪地反光的映衬下，像散落一地的星子。
弹琴的人背对着他。一头浅白色的长发顺着肩头垂落下来，和纯白的琴身交叠，几乎与漫天雪景融为一体。
对方的身形看起来比年幼的他还要娇小，纤细的手指却能在琴键上大幅度起落，显然常年练习跨度极大的乐曲。单薄的肩膀随着旋律轻轻晃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恰好贴合着乐曲的韵律。
可女孩身上独有的气质，让他牢牢钉在原地，无法挪动半步。
那是一种身处荒芜冰原，依旧能安然盛放的沉静。就像眼前雪地中兀自开放的白花，不需要观众，不需要赞美，只是安静地生长，安静地绽放。
悠扬的旋律渐渐走向尾声。
女孩的指尖停留在最后一个音符上，绵长的余韵，在雪**冷的空气里慢慢消散。
她的头微微偏向一侧，他骤然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踩过积雪，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她听见了，也可能没听见。
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回长廊，站回原来的位置，装作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
胸腔里的心跳前所未有地急促，他抬手按住胸膛，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直到心跳慢慢回归平稳。
那天午后，他跟着父亲离开了星空帝国的城堡。
临走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后花园的方向。
石亭覆满白雪，白色钢琴安静伫立，弹琴的少女早已不见踪影。
回到伦敦后，生活回归了原本的轨迹。父亲依旧日复一日处理家族事务，偶尔会在书房里和他谈起北境的一切——这片土地的战略意义、星空帝国日渐衰败的局势、不列颠尼亚与附属国之间微妙的制衡关系。
父亲的讲述客观冷静，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如同在讲解一条条枯燥的定理。可每一次当父亲提及星空帝国，他的脑海里，都会浮现出那个雪天庭院里的背影。
数年之后，一份盖有维多利亚女王签章的委任状被放在他面前。文件任命佐伦斯伯爵担任北境事务顾问，全权负责不列颠尼亚与星空帝国之间的盟约续签工作。
他随手翻阅文件，在附属名单里，看到了星空帝国皇室成员的姓名。皇帝阿尔贝罗·星空、皇后塞西莉亚、皇储莱昂，以及公主菲奥娜。
菲奥娜·星空。
他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
时隔不久，他在威斯顿学院的新生入学名册上，再次看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
菲奥娜从来没有认出过他，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对她而言，他只是一个躲在长廊里，偷偷听完一首曲子的陌生男孩。她甚至未必知道，那**静的庭院外，曾有一个路人听过她的琴声。
但那首飘荡在雪天花园里，清冷又温柔的曲子，他记了很多年，从未遗忘。
直到威斯顿学院的开学典礼上，他看见身着紫馆校服、一头浅白色长发垂至腰际的菲奥娜穿过人群。埋藏在心底多年的那颗种子，终于悄然裂开了缝隙。
从那天开始，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她。
她在学院里展露的才华、临场的应变能力、以及无数不为人知的模样，都让心底的情愫不断生根发芽。
从最初的好奇，到刻意的关注，从由衷的欣赏，慢慢演变成一种深沉、年幼的他尚且无法定义的爱意。
而他在剑术课的最后，主动上前与她对决，从来都不是为了试探她的剑术水准——这本就无需验证。
他想要确认的，是埋藏在多年记忆里，那个唯一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