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逆位高塔的死神------------------------------------------，我在早餐前收到了母亲的信。，信封上压着星空帝国的火漆印，深蓝色的蜡封已经有些磨损。，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母亲纤细而略显潦草的字迹上。艾拉还在睡，整个人蜷成圆，只露出一小撮棕色卷发搭在枕头边上。，北境的秋天来得早，城堡后山的槭树林已经红了，今年比往年更艳。花园里的白花又开了，比去年多了一倍。父亲最近食欲不错，新来的南境厨娘做得一手好炖菜。莱昂一切平安。，她用极小的字在角落加了一行，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城堡东翼的回廊今年夏天做了修缮，你房间的窗台换了新的石砖。等你放假回来，应该就能看到了。”，愿你在学院里一切安好，愿你平安，快乐。，字里行间都是让我宽心的话语。，她只字未提父亲的精神，只说他吃完了整盘炖菜。连哥哥的消息只是寥寥几字带过。。。“平安”写在“快乐”前面——以前从来不是这个顺序。。她写那行字，只是想在不说任何坏消息的前提下让我感受到——她很想我。，放回信封里。然后拉开抽屉，把信压在铁盒下面。指尖碰到铁盒边缘的那一瞬，我停住了。。正常到每一个句子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母亲把所有的担忧都藏在这些轻快的日常底下，但她藏得越完美，我心里的不安就越强烈。
父亲的精神到底怎么样了？莱昂真的平安吗？帝国的边境还安静吗？
身后传来被子掀开的窸窣声。艾拉从被子里探出乱蓬蓬的脑袋，打了个哈欠。
“菲奥娜？你怎么起这么早——已经在看书了？”
我收起触碰铁盒的手，将抽屉关上。
“母亲的信。”
她揉了揉眼睛，没有追问，只是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吃早饭去吧。今天的甜点是布丁，听说只有周四才有。”
早餐时的餐厅比平时更嘈杂。玛格丽特坐在我对面，安静地喝着红茶。
上午的课是文学，讲授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老教授在***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念着“我能否将你比作夏日”，粉笔在黑板上划过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我做着笔记，但笔尖好几次悬在纸面上忘了落下去。
母亲的信还压在抽屉里的铁盒上，字里行间那些被藏起来的沉默像一根绷紧的弦，在我脑子里持续地嗡鸣。
午休时艾拉被露易丝拉去帮忙整理秋季舞会的装饰花束。紫馆的走廊里弥漫着雏菊和尤加利叶的气味，几个女生抱着成捆的丝带从我门口经过，笑声被门板隔成了模糊的潮汐。
等她们的脚步声远去，宿舍彻底安静下来之后，我拉上窗帘，从抽屉最深处取出铁盒。
塔罗牌整齐地叠放在里面，牌背是深蓝色的，泛着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泽。我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它们了。哥哥说过——“不到万不得已，别碰这些。”
但今天就是万不得已。
三张，最简单的过去、现在、未来。洗牌时指尖触碰到的凉意不是铁盒的温度，是牌本身的冷，像一块永远不会被阳光照到的冰。
第一张。过去——高塔逆位。
一座已经倾斜但尚未倒塌的塔。我看到父亲站在城堡的塔楼上，手指紧紧攥着窗框，指节泛白。他脚下的石砖已经有了裂缝，但他没有后退。
第二张翻开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剧烈的晕眩。
眼前闪过一片杂乱的光影——父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覆着湿毛巾。母亲坐在床沿，握着他的手。一个医者模样的人站在床尾，摇了摇头。
画面只持续了一瞬就消散了，但那种冰冷的恐惧留在了掌心里。
父亲的病很重。母亲在信里只字未提。
眩晕没有停止。它像潮水一样从指尖涌上来，漫到胸口。我用另一只手撑住书桌，指尖发白。但我不能停——已经开了牌阵，就必须看完。
第三张。未来。
翻开它的瞬间，房间里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瞬。
一片荒原。北境的冬天，雪覆盖了连绵的冻土。不列颠尼亚的士兵正在雪地里行军，队列像一条红色的蛇蜿蜒穿过白色的荒原。不是驻防，不是协防——是围困。帝国的城堡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像一个即将被潮水淹没的孤岛。
然后我的目光被一个人影拉了过去——边境的暴风雪里，一个身影骑在马上，深棕色的头发在风中飘动。他的剑已经出鞘，剑刃上反射着雪光。身后是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黑色山脉。他没有回头。
莱昂。他还活着。
牌面从指尖滑落。三张牌散在书桌上——高塔逆位，死神正位，战车正位。被推迟的毁灭、不可避免的终结、绝境中的孤军。
眩晕在翻完最后一张牌的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整个人像是被从身体里抽离出去。我趴在书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用力呼吸，直到黑暗渐渐退去。
这就是母亲没有写在信里的事。父亲的病、不列颠尼亚的军队、莱昂在暴风雪中独自拔剑。她把所有的恐惧都藏在炖菜和槭树林底下，一个人扛着。
而我在这里，被梧桐树和彩绘玻璃包围，在剑术课上赢下一场又一场无关生死的比武。
我把塔罗牌一张一张收进铁盒，盖上盒盖，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直起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月白色的长发因为冷汗粘在脸侧，白色的睫毛微微发颤，瞳孔周围那一圈银白色的光环比平时更淡。我把碎发别到耳后，用指尖按了按眼角，直到眼眶里那些不该出现的湿意退回去。
就在这时，一双温热的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覆住了我的眼睛。
指尖微凉，带着刚洗过手之后残留的水汽。掌心里有雏菊和尤加利叶的气味，还有翻过泥土之后淡淡的青草涩香——是花束的味道，沾在皮肤上，洗也洗不掉。
“猜猜我是谁？”
声音故意压得很粗，但还是藏不住尾音上扬的俏皮。
“艾拉。”
手从我眼睛上滑下来。艾拉绕到我面前，歪着头打量我。她的头发上还粘着一小片雏菊花瓣，袖口沾了点泥土，大概是被露易丝指使着搬了大半个中午的花盆。
她看着我的脸，原本笑嘻嘻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
“你的脸色好差。比我中午出门的时候还差。”她顿了顿，没有问我是不是又做了噩梦，只是把手里的东西往我桌上一放——是一小枝薰衣草，花穗还带着水珠，大概是她在整理花束时偷偷摘下来的。
“给你。露易丝说薰衣草放在枕头边能睡得好一点。我问她能不能多拿一枝，她说不行，我就趁她转身的时候多摘了一枝。”
我看着那枝薰衣草，伸手接过来。“你偷东西。”
“借！是借！等她下次需要黄油刀的时候我借给她，扯平了。”她一**坐在自己床上，盘起腿，用一种不自量力的乐观语气说，“下午是历史课，你还能撑住吗？要不要我跟教授说你头疼？”
“不用。”
“我就知道你会说不用。”她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双褐色眼睛，“那至少多吃点布丁。今天的布丁我帮你拿了两份。”
下午的历史课，克劳福德教授讲的是北境诸国的资源分布。他照例点我回答矿脉分布和走向，然后推了推眼镜，问了一个课本上没有的问题。
“星辰银的开采权目前归属于谁？”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我可以只回答“由不列颠尼亚矿业署审核批准”，然后坐下。那是标准答案，安全，得体。
但塔罗牌的牌面还在脑海里。高塔上的裂缝，死神的镰刀，雪原上猩红色的队列。父亲额头上的湿毛巾。母亲把“平安”放在“快乐”前面。莱昂的剑和风雪。
如果我连在课堂上说几个数字都不敢——
“根据1840年《北境互保协定》的补充条款，星辰银矿脉的所有权属于星空帝国，但开采权和出口配额由不列颠尼亚帝国矿业署审核批准。”我说，声音平稳，“目前正在开采的主矿脉中，七成产量作为保护费**不列颠尼亚，三成留给星空帝国自行支配。星空帝国以这七成换来了不列颠尼亚的**保护与边境稳定，这是我们与不列颠尼亚之间盟约的基石。”
教室里更安静了。克劳福德教授透过金丝边眼镜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的回答很完整，星空小姐。教科书上没有这些数字。”
“教科书上没有的东西，不代表不存在。”
他在黑板上写下：保护费——70%，自留——30%。没有追问。但看我的眼神里有某种接近于尊重的沉默。
中午回宿舍的走廊里，玛格丽特追上来，步伐比平时快。
“那些数字不是你临时算出来的。你早就知道。教授问的是开采权归属，你只需要回答‘由矿业署审核批准’，谁也不会觉得你在回避。但你选择了说出全部。为什么？”
我沉默了一瞬。有些话还不能说——占卜的结果太沉重，沉重到我还不知道该怎么把它变成语言。
“有些数字，如果连我都不说，就没有人会说了。”
玛格丽特看着我。灰绿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正在从深处往上浮。她没有追问，只是松开拉住我手腕的手指，退后一步。
“我一直觉得你有趣。从第一天你选择说真话，只是用礼貌包了一层纱。”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我父亲说过，格林家的人最擅长观察。我没有别的能力，但我能看到谁值得被观察。你值得。”
她说完就走了。暖**的裙摆很大，背影像一株向日葵。
当天晚上，宿舍里弥漫着薰衣草的淡淡香气。那枝偷来的薰衣草被艾拉插在一个喝剩的玻璃杯里，放在我床头柜上。她趴在床上写观后感，笔尖戳纸的声音断断续续。
“菲奥娜，你今天在历史课上说的那个——七成保护费——我之前都不知道。一个**每年挖出来的宝贝，大部分都要给别人，是不是……很难？”
“是很难。但三成还握在我们自己手里。只要矿脉还在，帝国就还有底气。”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被子往怀里拉了拉。“我父亲说过，北境以前很富有。现在这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但你要是哪天不想扛了，可以找我说话。上次我跟你说**消化系统你就笑了，也许我可以再说一次。”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记得**消化系统有几章？”
“一整章！要不要我现在给你背？”
“明天再背。”
她嘟囔了一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脑袋，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拍了拍我的被角。一下，很轻，然后收了回去。
窗外蛙鸣渐起。远处钟楼敲了十下。
我吹灭煤油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床头柜上那枝薰衣草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把雏菊和尤加利叶的气味一点一点送过来。
“晚安，菲奥娜。”
“晚安，艾拉。”
我侧躺着，看着那道细银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塔罗牌上的三张牌——高塔的裂缝，死神的镰刀，战车在风雪中前行。
帝国的城堡在地平线上摇摇欲坠。
联姻。
我想到了这个词，对于贵族来说联姻本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是母亲一直不希望我也沦为**的牺牲品，我也不想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但是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就可以不做的。
我需要被看见。
不是为了出风头。
我需要被看见，是因为帝国已经撑不住了。如果站在最显眼的位置能换来盟友，如果盟友能替我分担父亲扛了太久的重量——那么我愿意。
哪怕代价是我自己的未来。
——
蓝馆三楼的**生单人宿舍里，艾·佐伦斯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是今天剑术课的观察记录和下周马术课的计划安排。
今天下午，他在走廊里听到了两个红馆女生在讨论历史课上的事。
“那个星空公主在课上说了星辰银的分配比例——七成保护费。教授都愣了一下。”
他在意的是她选择了说出来。不到一周，他从她身上看到了完整的弧线：开学第一天用礼貌的微笑回答所有问题，历史课上用“为了安全考虑”绕过航线改道的事实，而现在，她在所有人面前说出了教科书上没有的数字。
剑术课上的挑战是他给的，但历史课上的数字是她自己说出来的。
他摊开笔记本，翻到下周马术课的安排那页，霍桑教官前两天提起，马厩里那匹来北境马没人敢骑，如果找不到合适的骑手，学院可能会考虑把它转卖。
北境的马需要一个听得懂它的人。而那个人，恰好也需要一个被所有人看见的机会。霍桑是他父亲的老部下，也是他的马术启蒙老师。
明天他会去一趟马场，亲自跟霍桑说——就说那匹马之前被太多人试骑，已有抗拒心理，需要一个了解北境马习性的人来骑。新生里正好有一个从北境来的，让她试试，就当是马匹适应性测试。霍桑不会多问。
他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紫馆的灯已经灭了，只有一扇窗户还透着微弱的月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天，北境城堡后花园里那个坐在白色钢琴前的背影。
月白色的长发，纤细的指尖在琴键上移动的弧度。
那首曲子至今还在记忆深处流淌，像一条永不结冰的地下河。
从那天起他就记住了她。
而现在，她需要被看见。
他恰好能做这件事。只是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