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黑执事:月之执事  |  作者:小星空吖  |  更新:2026-06-02
Guardian------------------------------------------。,钟楼的钟准时响了七下。那声音低沉浑厚,穿透力极强,连窗帘都被震得微微发颤。,盯着头顶精致的石膏线脚看了片刻,才想起自己不在北境的城堡里。。。她把被子裹得很紧,整个人蜷成一个圆,只露出一小撮棕色的卷发搭在枕头边上。呼吸平稳而绵长,偶尔嘴唇动一下,像是在梦里和谁说话。。,赤脚踩在地毯上,脚趾陷进深紫色的绒毛里。窗外梧桐树的枝叶在晨风里微微晃动,树影投在窗帘上,像一幅不停变幻的水墨画。,空气里有股青草和煤烟混在一起的气味。。她蜷缩在被子里的轮廓,那一小撮露在外面的棕色卷发,像极了一只慵懒的猫……猫——Guardian。,北境正下着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他从大衣里掏出一只还没他手掌大的小猫,浅咖色的短毛,耳朵尖上缺了一个小小的角,蓝灰色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他把猫放在我怀里,说:“暹罗猫。边境集市上有个商人从东方带来的,说是那边的皇家品种。”:“Guardian——守护者。我不在的时候,它替我守着你。”,确实像他说的那样守着我。我读书时它趴在我膝盖上,我练剑时它蹲在训练场边的石柱上,我睡觉时它蜷在我枕头上。,它就钻进我的被窝,把身体盘成一个圆,浅咖色的短毛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蓝灰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尖搭在鼻子上。母亲说它比侍女还尽职,父亲有一次路过我房间,看见Guardian蹲在门口,说了句“这猫像个卫兵”。
后来它被送走了。
因为一个女孩。
那年不列颠尼亚的使节团来城堡续签盟约条款,随行的人里有一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女孩。侯爵家的千金,跟着她父亲来北境“见见世面”。她穿着粉红色的绸缎裙子,金色卷发上系着蝴蝶结,走进城堡大厅的时候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这里好小呀。”
父亲保持着微笑。母亲也是。我站在母亲身边,裙摆被我自己攥出了褶皱。
那女孩在城堡里乱跑。没有人敢拦她。她推开一扇又一扇门,翻看每一个房间的摆设,用挑剔的语气评价每一件家具的年代和品味。
她在宴席上把不喜欢吃的食物拨到盘子边缘,仆人来收的时候她说“这么粗糙的东西也端上来”。她父亲坐在旁边笑着摸她的头,说她“从小就这么率真可爱”。
她偷溜进了我的卧室。
——看见了我枕头上的Guardian。
那只浅咖色的暹罗猫,正蜷成一个圆,睡得正香。
她没有问可不可以摸,直接伸出手去抓它的耳朵。
Guardian被惊醒。它在受惊的状态下挥出了爪子。
那道抓痕不深,只在她手背上留了三道浅浅的红线。但她尖叫的声音大概连城堡最高的塔楼都能听见。
使节团的随行医生在三分钟之内赶到,她父亲的脸涨得通红,质问我父亲——这就是星空帝国的待客之道?一只**,居然把贵客的女儿抓伤了?
父亲道歉了。
母亲也是。
没有人问过我那只猫怎么了。
Guardian被放进了笼子。它被仆从拎着笼子翻身上马,灰色的影子消失在后山的猎场方向。
我站在塔楼的窗户后面,看那匹马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再看那个黑点被雪吞没。
Guardian……替我承受了一个大小姐的任性,代价是被放逐到冰天雪地里。
那个女孩走出城堡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她手背上缠着雪白的纱布,但她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任性的得意——好像刚刚完成了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她扬着下巴对我说:“你们北境的猫太野了。我们伦敦的猫才不会随便抓人。”
我没有回答。只是记住了那张脸。圆脸,金发,下巴永远往上扬,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也没有问过我的。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养过任何动物,再之后,我学会了把重要的东**起来。
眼前忽然一黑。
柔软的、带着薰衣草浆洗香气的被子从背后罩过来,把我整个人裹住了。一双手臂隔着被子把我箍紧,力道不大,但很突然。
“抓到了!”
艾拉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进来,得意洋洋,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整个人压在被子上,下巴搁在我头顶,笑得浑身都在抖。
“你什么时候醒的?”我的声音被被子闷得发闷。
“就在你坐在床边发呆的时候。我悄悄爬起来的,你完全没发现——一个公主居然这么没有警觉性,万一我是刺客怎么办?”
“刺客不会用被子当武器。”
“那可不一定。被子蒙头战术,北境骑兵没教过你吗?”
她说完自己先笑倒了,手一松,被子滑下来。我掀开被角,回头看她。
艾拉光着脚站在地毯上,头发乱得像刚被风吹过的鸟窝,睡衣领口歪到一边肩膀,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之后毫无悔意的笑容。她笑得两只眼睛眯成缝,雀斑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你又在发呆,”她双手叉腰,歪着头看我,“想什么呢?”
“想猫。”
“猫?”艾拉一**坐到我旁边,床垫弹了一下。她把腿盘起来,光脚丫踩在被子上,托着腮看我,“你养过猫?”
“一只暹罗猫。浅咖色的短毛,蓝灰色的眼睛,耳朵尖缺了个小角。”
“暹罗猫?”艾拉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听人说过——那种猫是从东方来的,很名贵的。”
“是我哥哥从边境集市上带回来的。他给它取名叫Guardian,守护者的意思。他说他不在的时候,猫替他守着我。”
艾拉眨了眨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你哥哥真的很会取名字。守护者。听起来比‘猫’强多了。”
“Guardian确实一直在守着我。睡觉的时候守在我枕头上,练剑的时候蹲在训练场旁边,冬天钻进被窝里蜷成一个圆。”我看了她一眼,“刚才你蜷在被子里的样子,只露一撮棕色卷发在外面,特别像它。”
她大方地接受了这个比喻,然后追问,“Guardian现在怎么样了?”
我顿了一下。
“送走了。因为抓伤了一个客人——从伦敦来的,侯爵家的女儿,跟着使节团来做客。她趁我不在溜进我的卧室,伸手去抓Guardian的耳朵。猫被惊醒了,挠了她。第二天一早,莱昂就把它送走了。”
艾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就因为她被挠了一下?那不是她自己——”
“她是侯爵的女儿。星空帝国是不列颠尼亚的附庸国。侯爵的女儿在附庸国的城堡里受了伤,不管什么原因,都是附庸国的错。”
艾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沉默和刚才的笑声像是两个不同的人。然后她忽然皱起眉。
“等等——侯爵家的女儿?从伦敦来的?金色卷发?圆脸?下巴总是往上扬?”
“你怎么知道?”
“天哪。”艾拉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光脚站在地毯上,“你说的该不会是拉芙林·维多利亚吧?维多利亚侯爵家的独女——她就在威斯顿学院!红馆的,比我们高一个年级!”
维多利亚。
原来她姓维多利亚。
“她很出名?”我问。
“何止出名。”艾拉重新坐下来,盘起腿,身体前倾——那是她要开始讲情报时的标准姿势
“拉芙林·维多利亚,维多利亚侯爵的独女。维多利亚侯爵在贵族院里有席位,在殖民地事务上话语权重得很,连女王都挺倚重他。这个拉芙林在学院里骄横惯了,最喜欢挑新生的刺,尤其是爵位不如她的。
去年有个绿馆女生在走廊里不小心蹭到她的裙摆,被她堵在墙角盘问了整整五分钟——‘你知道这条裙子多少钱吗?你父亲一年的收入够买几寸布料?’那个女生后来哭了一整节自习课。”
她竖起一根手指,语速越来越快。
“还有,她十二岁那年参加白金汉宫的圣诞宴会,因为甜品不合口味,当着满堂贵族的面把盘子推到地上。瓷盘碎了三瓣,整个宴会厅安静得能听到叉子落地的声音。女王只是说了句‘小孩子嘛’,她父亲连让她道歉都没道一个。”
“你父亲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他就在场。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尴尬的场面,连端盘子的侍从都僵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去捡碎片。”艾拉摇了摇头,“总之,这个人不好惹。”
她看着我,褐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担心的神色。
“她在这个学院。万一哪天她认出你——”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和这位大小姐打交道,但这明显是不可能的
艾拉看着我的脸——月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白色的睫毛,湛蓝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极淡的银白色光环像星空一样璀璨。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张脸见过一次就不可能忘,你没忘开学典礼上一堆人围着你的样子,八成都是冲着你长得好看来的,说不定她也注意到你了”
她重新抬起头,眉毛拧在一起。“她最好忘了这件事。她在红馆,我们在紫馆,平时交集不算多——不过万一哪天她找你麻烦,你一定要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做什么?”
“我——”艾拉张了张嘴,憋了几秒,最后大声说,“我帮你一起瞪她。”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笑什么!我是认真的!”她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然后自己也绷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之后她站起来,朝我伸出手。
“走吧,吃早饭去。吃饱了才有力气瞪人。”
我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她的手掌很暖,有一点薄薄的汗。
早餐厅的穹顶上,葡萄和麦穗的彩绘在晨光里泛着陈旧的金色。我和艾拉端着餐盘在紫馆餐区找位置坐下。玛格丽特坐在正中央,面前一杯红茶,一片吐司,看见我过来礼貌的笑了笑,目光示意对面的空位。
“昨晚睡得好吗?”玛格丽特问。
“多谢您的关心格林小姐,紫院环境优美,一切安好。”我礼貌的回复她,端起面前小巧精致的茶壶倒了一杯红茶
玛格丽特点点头,端起茶杯,安静地喝着红茶。
艾拉有些不自在的看着我们互相礼貌的寒暄,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不说话了,默默的吃着盘子上的吐司。
玛格丽特用完早餐后就和我们分开了,她要提前去一下教室熟悉一下环境
“一会见,格林小姐。”
她微笑的点了点头离开了
玛格丽特一走,艾拉如释重负一样深呼一口气
“你都不知道,你俩刚刚的气氛有多…优雅?反正就是我都不敢说话就是了”
我看向艾拉,刚要调侃她几句,就听旁边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几个红馆女生围着一张桌子,正中央坐着一个金色卷发的女孩,下巴微微上扬,姿态像一只孔雀。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孔,但那个扬下巴的角度和两年前一模一样。艾拉在我耳边低声道:“就是她。”
我收回目光,端起茶杯。
——
威斯顿学院的教学楼在大礼堂北侧,是一栋三层灰色石制建筑,廊柱是爱奥尼亚式的,走廊两侧的窗台都嵌着彩绘玻璃,光线透过彩色玻璃照进来,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色块。
我和艾拉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小半的人。课桌是深橡木色的长条桌,两人一张,桌面被无数届学生的手肘磨出了温润的光泽。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欧洲地图,不列颠尼亚被标成显眼的红色,而星空帝国只是北境边缘一小块不起眼的浅灰。
第一排坐满了人。全是女生。
玛格丽特·格林坐在正中央的位置,栗色头发盘得纹丝不乱,面前摊着一本精装笔记本,钢笔已经拔了帽,搁在本子旁边。她看见我进门,微微抬了抬下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星空小姐,”她说,“第一排给你留了位置。”
她右手边确实空着一个座位。那个位置在整间教室的正中央,第一排,正对讲台。放在任何场合都是最好的位置,也是最显眼的位置。
“多谢好意,格林小姐。”我说,语气平淡而有礼,“不过后面的位置更适合我。”
玛格丽特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她只是微微侧头,重新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她的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第三排靠窗。光线从彩绘玻璃窗透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片蓝紫色的光斑。艾拉把书包挂在椅背上,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位置你不坐?”
“太亮了。”
“什么?”
“光线太亮了,晃眼。”
艾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其实不是光线的问题。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一举一动都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回答问题时必须最先开口,翻书时不能发出多余的声响,走神一秒就会被教授捕捉到。
那是玛格丽特为自己准备的舞台,但我不想站在舞台上。
我已经站够了。
上课钟响了。
历史教授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姓克劳福德,穿着深灰色的学术袍,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但所有人都自动闭了嘴——他身上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沉默,像一座会移动的图书馆。
“新生们,”他把讲义放在***,没有翻开,“欢迎来到威斯顿学院历史系。本学期我们将学习欧洲近代史——从不列颠尼亚的**运动讲起,到殖民地扩张,再到北境各国的兴衰。”
“北境各国”。
他用了这个词。
克劳福德教授的目光扫过教室,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停了一瞬。
“星空小姐,”他说,“星空帝国的历史是不列颠尼亚在北境扩张过程中不可回避的一页。如果课堂上有涉及贵国的内容,希望你以学术的眼光看待。历史不是判决书,但也绝不是颂歌。”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
艾拉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了一下我的手腕。
“当然,克劳福德教授。”我说,声音平稳,“历史是发生过的事。发生过的事不需要任何人的辩护。”
教授看了我两秒,微微点头,然后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运动与贵族**的反扑”。
艾拉把嘴唇凑到我耳边:“你说得太好了。”
我没说话。
我说的是真话。但真话从来不代表轻松。
克劳福德教授开始讲课。他讲1838年的****,讲工人阶级第一次以集体名义向贵族索要**,讲那六条要求——普选权、秘密投票、取消财产资格限制、议员薪酬、选区平等、每年改选。
他的声音没有多少感情起伏,但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清楚,像是在拼接一块残缺的拼图。
学生们开始做笔记。玛格丽特的钢笔走得飞快,奥莉维亚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小问号,艾米莉·布朗的字迹小得像蚂蚁。艾拉倒是写得认真,但她的笔记里时不时夹杂一句“此处很无聊”或“教授喝了一口水”。
“1842年第二次**,”克劳福德教授扶了扶眼镜,“**书长达六英里,三百三十万人签名——占当时成年男性人口的三分之一。你们猜国会怎么回应?”
没人举手。
“287票对49票,否决。”他说,“然后开了个宴会庆祝。”
教室里发出几声低低的嗤笑。有人小声说“愚蠢”,有人摇了摇头。
“那不是愚蠢,”克劳福德教授说,声音忽然沉下来,“那是恐惧。贵族们很清楚,一旦权力开始被分享,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又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看得很短,短到别人不会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窗外起风了。梧桐树的枝条刮过窗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把目光收回笔记本上,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墨线。墨水是深蓝色的,和北境夜空的颜色有点像。
“好了,”克劳福德教授合上讲义,“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下次课前预习第三章——关于殖民地经济体系的建立。”
椅子腿刮过地板,学生们陆续起身。第一排的女生们又自动聚到玛格丽特身边,像花瓣围着花蕊。
玛格丽特站起来收拾笔记的时候,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星空小姐,下午的剑术课你也会去吧?”
“当然。”我说。
“那太好了。”她微笑着拎起书包,裙摆在她转身时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我很期待。”
艾拉等她们走远了才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书包,嘟囔着说:“我也很期待。我特别期待。”
“你又没带剑术服。”
“我带了!我只是——不太会穿。”
“你昨天还说你要学剑术,唰,多帅。”
艾拉的脸腾地红了。“我那是——”
“走吧,”我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回宿舍帮你穿。”
下午的阳光比早晨好了很多。天空放晴,中庭的石板路上积水未干,映着零碎的蓝天和梧桐树的倒影。
几个红馆的男生在草地上踢球,球滚到紫馆这边来,一个男生跑过来捡,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球也不要了。
“你挡路了。”艾拉面无表情地把球踢回去。
那个男生抱着球跑了,耳朵尖红了一片。
“这才第二天,”艾拉叹了口气,“你以后出门得戴面纱。”
“那你去给我找一块。”
“我是认真的——”
“到了,换衣服。”
紫馆三楼的走廊里弥漫着薰衣草浆洗剂的香味。我推开宿舍的门,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窗台那簇干薰衣草上,在地板上画出一小块紫色的影子。我的剑术服已经提前挂在衣柜门上了——深蓝色的上衣,白色的长裤,腰封是深棕色的皮革,带着一股新裁的布料味。
艾拉从她的箱子里翻出一套明显大了一号的剑术服,衣服上还有折痕,大概是买来就没打开过。
“穿吧。”
“……你转过去。”
“你昨天在我面前换睡衣的时候可没让我转过去。”
“那不一样!这件衣服太——太奇怪了——”
但我还是转过去了。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然后是几声闷闷的嘟囔,然后是——
“菲奥娜,这个腰封怎么系?”
剑术训练场在校园最东侧,紧挨着蓝馆。那是一座独立的低矮建筑,外墙用大块毛石砌成,窗户开得很高,从外面看不到里面。训练场外的围栏上爬满了常春藤,常春藤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我和艾拉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到了。
新生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场地边上,脚边放着木剑和护具。场地中央铺着长条木地板,被无数双脚打磨得光滑发亮。天花板上有几盏煤油吊灯,即使白天也亮着,把整个空间照得明暗交错。空气里有汗水、皮革和木头的气味。
玛格丽特已经换好了剑术服,正站在场地左侧和奥莉维亚说话。她的剑术服裁剪合身,腰封系得工工整整,头发也扎成了一个利落的发髻。看见我进来,她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我的目光被另一侧的人拉了过去。
蓝馆的新生站在场地右侧。
他们排得比其他几个馆都整齐。深蓝色的剑术服,腰封统一系成双环结,每一个人的站姿都像被尺子量过。而站在最前面的人——
铂金色的头发在吊灯下泛着冷淡的光。
艾·佐伦斯没有换剑术服。
他穿着蓝馆的日常制服,一件深蓝色立领外套,银质纽**到最上面一颗。他手里拿着一本名册之类的东西,正低头和旁边的教官说话。
“蓝馆的**生兼任助教,”艾拉在我耳边说,声音小得像做贼,“高年级的学长学姐说,他去年就修完了全部剑术课程,教官说他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
“那他为什么还来?”
“来**新生。蓝馆的传统,**生要带新生训练。不过我觉得他就是来找茬的。”
“找茬?”
“去年有个红馆的男生在训练时骂了一句蓝馆的人,被他听见了。然后他走过去,拿起木剑,说——”
“说什么?”
“‘请指教。’”
“然后呢?”
“然后那个红馆男生被一招击中了手腕,木剑飞出去三米远,在地上躺了五分钟才爬起来。”艾拉咽了口唾沫,“最可怕的是,整个过程他的表情没有变过。从头到尾,像是做完了一件完全不需要费力气的事。”
正说着,艾·佐伦斯抬起了眼睛。
他的目光掠过场地,扫过绿馆的新生,扫过紫馆的新生,扫过我。
他没有任何表情。
教官吹响了哨子。
“新生剑术课第一节,分两组。红馆和绿馆一组,蓝馆和紫馆一组。各组的**生负责带领热身和新手入门——上过剑术课的和没上过的分开站。”
蓝馆和紫馆一组。
艾拉脸上浮现出一种“老天你在开玩笑吗”的表情。
紫馆的新生里只有五个人以前上过剑术课。我站到了有基础的那一列,玛格丽特也走了过来。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站在这里”玛格丽特毫不意外的看着我
“有基础的,”教官喊道,“两人一组,先做基础对练。不用木剑,只练步法和距离感。记住——剑术不是打架。谁要是把手指戳进别人眼睛里去,我就把他戳进地板里去。”
蓝馆**新生不知道为什么有基础的只站了三位,明明出了名的“好战”
因此紫馆多出了两个有基础的,教官让我们自行分配
“星空小姐。”玛格丽特转向我,“恰好,早就想领教一番北境的步法了”
我点了点头
玛格丽特的活动范围比我预想的大,她的步法有章法,又有着贵族特有的优雅却不失凌厉。
玛格丽特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没有急于拉近距离,只是不紧不慢地保持着和我之间的空间,像是在测量什么。
“听说星空帝国的军队曾经很强,”她在脚步移动的间隙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只让我听见,“初代皇帝一个人就能攻城略地。”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呢?”
“我不清楚这些”我退后一步,保持着对应的距离,意思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玛格丽特的脚尖稍微往左边偏了一点,她打算往右移动。但她还没开始做动作,我已经往相应方向偏了半步。
她顿了顿。
“你的反应很快。”
“你刚才左脚脚尖偏了两度。”
玛格丽特的眼神了有了一闪而过的惊讶。
“公主殿下的反应力”她用了那个称呼,“比我想象中要好。”
训练场的另一边,教官在指导没有基础的那组新生握剑姿势。艾拉拿着木剑的姿势像在端一锅热汤,被教官纠正了两次。艾米莉·布朗更惨,木剑差点掉在自己脚上。奥莉维亚倒是学得很快,已经能做出基本的前刺动作了。
时间过得很快,第一堂的剑术课很快就迎来尾声,哨声吹响后,那些贵族千金和平日里斯文优雅的少爷都不顾形象的瘫倒在地上。第一堂课虽然很累但是明显大家都学到了很多
艾拉兴奋的拖着木剑走过来,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惊人。
“教官夸我了!他说我握剑姿势很标准!”
“我看见了,恭喜你艾拉。”
**室里人满为患。我换下剑术服,重新穿回紫馆的日常衣裙,头发从发髻里散下来,重新梳了一遍。
镜子里映出几张女生的脸——有人在交流剑术心得,有人抱怨腰封太紧,有人在讨论下周的茶会。
玛格丽特也在换衣服。她的衣柜在房间另一边,但她换好之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走过来站到了我旁边。
“今天步法练习的时候,”她说,对着镜子整理衣领,“你预判了我的移动方向。”
“是因为脚尖。”
“不只是脚尖。”她转过头看我,“你预判得比我所有剑术老师都快。那是天赋,还是练出来的?”
“练的。”
“为了什么?”
她把梳子放回抽屉里,合上,然后看着我。她问“为了什么”的时候,语气并不是客套的好奇。她是真的想知道。这个女孩的求知欲比她表现出来的一切都要强烈。
“为了以防万一。”
玛格丽特没有再追问。她走到**室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下周实战对练,我希望和你一组。”
然后她推开门,裙摆消失在走廊尽头。
艾拉从我身后探出脑袋,头发还湿着一半。
“她是不是把你当对手了?”
“大概吧。”
“那是好是坏?”
我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方向。
“看她接下来怎么做。”
回宿舍的路上,夕阳把石板路染成了浅金色。中庭里的梧桐树在风里晃着叶子,几个高年级学生坐在草地上看书,脚边放着茶杯和小碟的饼干。一幅再平静不过的校园画面。
艾拉挽紧着我的手臂,期间眼神兴奋的和我讲着这次剑术课的心得,叽叽喳喳的样子活像一只小麻雀。
快到紫馆门口的时候,东侧的小路上走来一群人。深蓝色的制服,步伐整齐。
蓝馆的学生。
他们大概是刚从某个训练或者**上回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没有参与任何交谈,只是独自走在最前方,步子不快不慢,像一根移动的指针。
艾·佐伦斯。
他经过紫馆门口的时候,和我的距离不超过五米。
他没有看我。
我也没有看他。
但在他走过之后,我闻到空气里留下一丝极淡的冷冽气味。不是香水,不是肥皂,更像是深冬早晨雪地上那种干净得近乎锋利的空气。
“那个人走路都不带声音的。”艾拉小声嘀咕。
蓝馆的队伍消失在东侧的拱门后面。
当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整理一天的笔记。克劳福德教授的历史课讲义写得密密麻麻,我更在意的是关于星空帝国的事
“衰落领土缩减资源输出”这些词还是被我用钢笔圈了起来。
艾拉趴在床上看一本关于剑术入门的小册子,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比划一下握剑的姿势。
宿舍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蛙鸣,远处钟楼的指针一格一格地走着。煤油灯的灯光把整个房间照成一个橘**的茧。
“艾拉。”
“嗯?”
“你说佐伦斯家和凡多姆海威家是世仇。是怎么结的仇?”
艾拉拿着剑术教材,翻了个身,侧躺着。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贵族圈里流传的版本有好几个。有人说两家的祖上曾经是一体的——佐伦斯和凡多姆海威原本是同一个家族的两个分支。大概在两三百年前,因为王位继承的事情**了。也有人说不是,说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对立的,一个是王室的剑,一个是王室的盾,一个明一个暗。”
“那现在是哪种?”
“现在?”艾拉想了想,“现在大概都是狗。只是咬的方向不同。”
我没有回话,低着头思索些什么
艾拉也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她翻了翻剑术教材,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菲奥娜,你说你哥哥从不写信——但他知道你在威斯顿吗?”
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莱昂的脸在记忆里永远停在那个骑**背影上——深棕色头发在风雪里飘动,灰色的马,灰色的人,消失在灰色的天边。他送我的Guardian已经不在了,而他自己至今生死不明。
“我不知道。”我说。
月光和昨晚一样亮,照在中庭的梧桐树上。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下。
“菲奥娜。”
“嗯。”
“明天是第三天。”
“嗯。”
“你有没有一种感觉——才来了两天,但好像已经过了很久?”
“有。”
“是因为发生了太多事?”
“是因为没发生的事更多。”
艾拉想了想,点点头,把教材放在枕头边上,然后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中她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过来。
“晚安,菲奥娜。”
“晚安,艾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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