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黑执事:月之执事  |  作者:小星空吖  |  更新:2026-06-02
开学典礼------------------------------------------“毁灭我的,亦是拯救我的”。,像被扔进了巨大的灯泡里。我被放在拍卖台上,面前是璀璨无比的光,亮得把一切都镀成了虚假的金色。——遮住了脸,却遮不住眼睛。,黏在我白色的睫毛上,黏在我瞳孔周围那一圈银白色的光环上,贪婪、掂量、觊觎。,有人举牌,声音像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要论斤称两地把我卖掉。,也没有力气逃。。,没戴面具。与周围面具下贪婪的目光格格不入,铂金色的短发在水晶吊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从大衣内侧掏出配枪,枪口对准我的胸口。“菲奥娜·星空,星空帝国覆灭后,你已被不列颠尼亚列为叛国者,此人将由佐伦斯家亲自处决。”,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安静了。,没有人敢阻止。——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扣下扳机的那一刻,沉静得像北境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枪响了。
我记得他,我当然记得他。
但这是一年前的事了。
——
威斯顿学院的开学礼总是下雨。
没有人说得清这是巧合还是某种古老的诅咒。
高年级的学生早已习惯了在雨中撑伞走过石板路,新生们则抱着行李在回廊间乱窜,帽檐滴着水,靴子溅满泥点。
我站在紫馆的门廊下,看着雨水从哥特式的尖顶上倾泻而下。
马车在一个钟头前就把我送到了学院门口。车夫卸下我的皮箱,说了句“祝**运,小姐”,便赶着车消失在雨幕里。
空气里弥漫着湿泥土和旧书页的气味。远处钟楼敲了四下,钟声沉闷,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请问——你是星空帝国来的那位吗?”
我回过头。
一个圆脸女孩站在我身后,棕色卷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她抱着一只看起来比她还重的皮箱,满脸雀斑,褐色眼睛里满是好奇。箱子在她怀里歪了一下,她手忙脚乱地把它往上颠了颠,差点连人带箱子一起栽进雨里。
“汉密尔顿子爵家的次女,艾拉·汉密尔顿。”她匆忙行了个礼,怀里那只箱子又差点滑下去,她一把捞住,冲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汉密尔顿。这个姓氏在伦敦算不上响亮。子爵的爵位在威斯顿学院里几乎是垫底的存在——这里有的是公爵、侯爵、伯爵家的继承人,子爵家的次女,大概连入学的门槛都是勉强够到的。
但她的眼睛很干净。
“我在入学名册上看到了你的名字,”她接着说,“菲奥娜·星空——这姓氏真美。”
她说这话的时候毫无试探,没有打听,没有打量,单纯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好听。
这在伦敦的贵族小姐里,太罕见了。
我微微屈膝回礼:“幸会,汉密尔顿小姐。”
“叫我艾拉就好!”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听说你父亲是——一个真正的皇帝?”
真正的皇帝。
我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收紧。
我的父亲阿尔贝罗·星空,确实是星空帝国第十七代皇帝。但那顶王冠有多重,只有戴着的人自己知道。
星空帝国曾经伟大过。初代皇帝拥有一种被称作“宇宙”的力量——那是一种可以吞噬一切、也可以瞬息抵达世间任何角落的力量。他凭此建立了帝国,让北境所有小国俯首称臣。可他死后,那种力量像是被埋进了坟墓,他的子孙后代没有一个人继承到分毫。十七代人,一代比一代衰落,一代比一代衰弱。
到了父亲这一代,星空帝国只剩下一副庞大的骨架。周围的小国开始觊觎那片土地,边境摩擦一年比一年多。父亲不想打仗,他说战争会死人,他说只要人在,国土少一点也没关系。所以当不列颠尼亚派来使节,递上那份措辞冠冕堂皇的盟约时,父亲签了字。
盟约。
说得真好听。
一开始只是每年固定的星辰银作为“盟约礼物”,后来变成了“保护费”,再后来矿脉的开采量需要先报备给伦敦审核。不列颠尼亚的驻军开始出现在星空帝国的边境上,名义上是协防,实际上是监控。然后国土被一块一块地割让——先是东境的矿区,再是南边的三座城邦,最后是北境的整个冰原走廊。
每一次,父亲都低着头签字。
他的手从来不抖。
但签完之后,他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很久,桌上的茶从热放到凉,一口都不喝。
三个月前,不列颠尼亚的使节带来了新的要求——让星空帝国的公主前往威斯顿学院就读。
使节宣读女王旨意的时候,母亲的手在餐桌底下抓住了我的手。她抓得很紧,指甲几乎陷进我的手背。
父亲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下得很大,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他最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菲奥娜,伦敦是个好地方。威斯顿学院是不列颠尼亚最好的贵族学府。”
使节微笑着补充:“这是女王陛下对星空帝国的厚爱。”
厚爱。
在这个词的掩盖下,一切心知肚明。我不是去学习的,我是去做人质的。星空帝国的继承人不能离开本土,但公主可以。一个公主,足够让父亲在面对伦敦的任何要求时,多犹豫几分钟。
那天晚上我路过父亲的书房,门半开着。我看见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他用手指描摹着星空帝国的边境线,那条线已经比十年前缩了一大圈。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小,不像一个皇帝,像一个守不住家业的老人。
我轻轻关上门,没有让他听到。
“——菲奥娜?”
艾拉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回来。
我发现自己已经沉默太久了。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这是母亲多年训练的结果,不管心里在想什么,脸上永远是得体而从容的微笑。
“父亲确实是星空帝国的君主,”我说,“但在这里,我只是威斯顿学院的普通学生。”
艾拉没听出这句话里藏着的分寸感。她只是用力点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指着自己胸前的紫色领巾说:“你也是紫馆的?太好了!我还在担心会被分去绿馆——我听说绿馆的女孩子都特别能喝茶,一个下午能喝六轮,我喝两轮就想跑。”
我被她的语气逗得弯了弯嘴角。
从门廊走出去,穿过中庭,往东走两分钟,就是蓝馆。
我假装不经意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雨太大了,蓝馆的建筑几乎被雨幕吞没,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栋爬满常春藤的古老建筑沉默地立在雨中,二楼有一扇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雨里微微晃动。
“你在看什么?”艾拉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
“没什么。”
“那是蓝馆,”她说,“蓝馆的人从来不跟我们联谊。听说他们连吃饭都是分开的——噢对了,那个特别出名的佐伦斯就在蓝馆。”
“佐伦斯?”
“你没听说过?”艾拉瞪大了眼睛,显然对我不知道这个人感到不可思议,“佐伦斯伯爵家的独子,艾·佐伦斯。不列颠尼亚排名前三的贵族,长得据说好看得不像真人——但没人敢靠近。我父亲说,佐伦斯家是女王手里的一把刀。”
我记住了这句话。
“走吧,开学礼要迟到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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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礼在威斯顿学院的大礼堂举行。
那是一座高得让人忍不住仰头看的建筑。穹顶上画满了圣经场景,天使和圣徒在云端俯视着下方密集的人群。彩绘玻璃窗把灰蒙蒙的天光切成红、蓝、绿、紫的碎片,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像是碎裂的宝石撒了一地。
四个宿舍的学生按照馆别落座。红馆在左前,蓝馆在右前,绿馆和紫馆分据后方的左右两侧。我在紫馆的方阵里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挨着过道。艾拉被排在了我后面一排,她探过身子想跟我说什么,但旁边已经有人先开了口。
“星空小姐?”
我侧过头。
一个穿淡绿色长裙的女孩坐在我左手边,栗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她看我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像是在打量一件从异国运来的珍稀瓷器。
“玛格丽特·格林。”她微笑着伸出手,手腕上的银镯子轻轻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格林伯爵家的长女。入学名册上写了你的名字——菲奥娜·星空,来自星空帝国。一个真正的公主,在威斯顿学院可不多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不多不少,刚好让人无法判断是恭维还是试探。
我握了握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
“幸会,格林小姐。”
“你的皮肤真好,”玛格丽特歪着头看我,“北边的人都这么白吗?还是说公主和普通人不一样?”
她已经把“星空小姐”换成了不言明的“公主”。
“北边的阳光比伦敦少一些。”我说,“不过我听说伦敦一年里也有大半年在下雨。”
“可不是,”玛格丽特笑起来,“你很快就会习惯的——习惯下雨,也习惯威斯顿学院的各种规矩。”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当然,这里规矩虽然多,但比女王陛下的宫廷还是要轻松不少。”
这句话说得轻巧,但落点很准。她想知道我父亲对女王的态度。这些伦敦贵族的舌头都是尺子,每一句话都在量你的深浅。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天哪,她说话真有礼貌。”一个金发女孩从前排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看,“奥莉维亚·怀特,怀特男爵家的——我父亲说真正的公主都不用学礼仪,礼仪就长在骨头里。以前我不信,现在信了。”
她又推了推身边另一个女孩:“艾米莉,你说是不是?”
叫艾米莉·布朗的女孩怯生生地点点头,棕色的眼睛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她的手绞着裙摆,显然不习惯跟陌生人说话。
“星空小姐,”奥莉维亚半个身子都探了过来,“北边的城堡是什么样的?有吊桥吗?有护城河吗?冬天的时候湖面会结冰吗?”
“有护城河,”我说,“冬天确实会结冰。”
其实护城河早在五年前就被填了——不列颠尼亚的使节说驻军需要操练场地,父亲二话不说就同意了。但我不打算对着一群刚认识的贵族小姐讲述这些。
奥莉维亚的眼睛更亮了,正要继续追问,玛格丽特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又拽了回来。
“听说星空帝国出产一种叫星辰银的宝石,”她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聊天气,“周身会发光,比钻石还亮。每年都会送一些来伦敦——女王陛下偶尔会赏赐给有功的贵族。”
赏赐。
她的用词很精确。不是“进贡”,不是“**”,而是“送”。但最后那个“赏赐”,把意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星辰银。那种周身散发着银白色光环的透明石头,像被月光浸透了亿万年的冰晶,比钻石更璀璨,比星辰更孤独。星空帝国最珍贵的矿产,初代皇帝就是靠着星辰银的矿脉建起了整个帝国。
而现在,每年开采出来的大部分星辰银都被装箱运往伦敦,锁进了白金汉宫的仓库。留下的一小部分,连维持帝国运转都不够。父亲有一次对着国库的清单看了很久,苦笑着说:“我们守着一座金山,却在讨饭吃。”
“我见过一次星辰银,”前排的奥莉维亚又***,兴奋地比划着,“去年女王举办圣诞宴会,汉密尔顿夫人——啊,不是那个汉密尔顿,是公爵夫人——她戴了一对星辰银的耳坠,灯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我从宴会厅这头都能看见那一对耳坠在发光。”
“那是女王陛下赏给汉密尔顿公爵的,”玛格丽特点点头,“据说为了表彰他在殖民地事务上的贡献。那对耳坠用了两颗最小的原石,打磨了整整三个月。”
她们开始讨论起伦敦贵族圈里谁家拥有星辰银的首饰。奥莉维亚掰着手指头数,说某某伯爵夫人有一枚胸针,某某侯爵小姐有一条手链。玛格丽特纠正她说是项链,两个人还为此争论了几句。
她们在讨论我家国库里的东西被分给了谁。
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兴致勃勃,像是在讨论最新一季的**款式。
我什么都没有说。
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这是母亲教我的。在公共场合,一个公主的脸就是一面盾牌,不能露出任何裂缝。
“啊,这样啊。”当玛格丽特看向我求证某件首饰的来历,我只是这样回答,语气和刚才聊壁炉数量时一模一样。
玛格丽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不再追问。
典礼开始了。
院长走上讲台。他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材瘦削,声音却浑厚得不像这把年纪。他说起威斯顿学院的悠久历史,说起从这里走出去的历届毕业生如何在帝国各处发光发热,说起四个宿舍之间的荣誉与传统。他的语气里有种理所当然的骄傲——不列颠尼亚人特有的那种骄傲,仿佛世界就是以伦敦为圆心向外画的圆。
我的目光越过前排的人群,落在右前方的蓝馆区域。
蓝馆的学生都戴着深蓝色领巾,在一片红绿紫中格外显眼。他们坐得很整齐,也没有人交头接耳。前排的**生席位里,有红馆的爱德华·米德福德,一个金发的高个子少年,坐在那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狮子。有绿馆的布卢尔,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还有一个人,坐在蓝馆**生的位置上。
铂金色的短发。
灰蓝色的眼睛。
他的五官锋利得像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下颌线条凌厉,眉骨高挺。他没有和任何人交谈,也没有像其他**生那样偶尔环顾四周。他只是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剑。
那一排有三个**生。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目光越过了红馆的米德福德,越过了绿馆的布卢尔,只看见了他一个人。
“那是佐伦斯家的独子,”艾拉不知什么时候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蓝馆的**生,艾·佐伦斯。怎么样,好看吧?但别盯着看——他的眼神据说能把人冻住。”
我收回目光。
“没盯着看。”
“你明明就在看。”艾拉在我身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意味深长。
我没有再回头。
典礼继续。院长开始介绍各馆的舍监和教师,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站起来鞠躬。蓝馆的舍监是个表情严肃的中年女人,穿着深蓝色的长裙,头发盘得纹丝不乱。她站起来的时候,蓝馆的学生们鼓掌的节奏都比其他三个馆更整齐。
艾·佐伦斯没有鼓掌。
他只是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十指修长,骨节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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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礼堂出来的时候,雨停了。
天还没有完全放晴,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线淡金色的光,照在被雨水洗过的石板路上,亮得像一条河。学生们涌出礼堂的门口,三三两两散去。
我被一群女生围住了。
除了玛格丽特和奥莉维亚,又多了好几个紫馆和绿馆的新生。她们围着我说个不停,问的问题从北方的天气到城堡的装潢,从我身上的裙子款式到我用的香皂牌子。我一个一个回答,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笑容不多不少。
“公主殿下”这个称呼在她们嘴里轮番出现,每一次都不重样。有人叫我“星空小姐”,有人叫我“公主”,有人更直接地叫我“殿下”。每一个称呼都像一层薄纱,把我裹得更紧。
玛格丽特始终走在我左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她的位置卡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既不会让人觉得她太殷勤,又刚好能挡住别人挤进来。她用行动对所有后来者宣示了优先权。
“我们去紫馆的休息室喝茶吧,”玛格丽特提议,“那里有一架施坦威钢琴,音色特别好。星空小姐一定会喜欢的。”
“今天太晚了,”我说,语气温和但不容反驳,“开学第一天,大家都很累了。改天吧。”
玛格丽特的笑容顿了一瞬,随即点头:“当然。公主殿下说了算。”
她在“公主殿下”四个字上加了重音。像是在提醒我,又像是在提醒所有人。
艾拉始终走在人群最外面。
她试图挤进来两次,两次都被奥莉维亚的裙摆和艾米莉的手肘挡了回去。第三次她放弃了,远远地跟在队伍后面,嘟着嘴,箱子的轮子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拖出咕噜噜的响声。
舍监带着紫馆的新生参观了宿舍。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历届优秀毕业生的肖像画,画框上的金漆已经有些剥落,但每一张脸都擦得干干净净。地毯是深紫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把脚步声吸收得干干净净。
我被分配在三楼靠里的房间,和艾拉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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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艾拉的箱子重重地砸在地上。
“天哪!”她举起双手,脸涨得通红,“菲奥娜·星空!我从开学礼结束就想跟你说话——就想跟你说一句话!但你身边从来没少于三个人!格林家那个玛格丽特简直像条猎犬,寸步不离!还有那个金头发的奥莉维亚,她恨不得拿个本子把你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还有那个不说话的艾米莉,她虽然不说话可她也占了一个位置!”
她一口气数完了今天下午围在我身边的所有人,然后仰面倒在床上,两只手臂摊开,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夸张的场面。开学第一天,你就像一个磁铁掉进了铁钉堆里。”
我把皮箱放在床尾的矮柜上,打开搭扣。
“她们只是好奇。”
“好奇?”艾拉从床上弹起来,盘腿坐着,“你管那叫好奇?那个玛格丽特连你用什么牌子的香皂都问了!你回答的时候她还在观察你的表情!这哪是好奇,这分明是——”
她停了停,好像在我一个合适的词。
“审视。”我替她说了。
艾拉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对!审视!她看你的眼神就像在估价。”
我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得没错。玛格丽特·格林看我的眼神,确实像是在为一件异国商品估价。她在测量一个没落帝国的公主在不列颠尼亚贵族圈里值多少分量,值不值得交往,值不值得投资。这是伦敦贵族的基本功,她们从小就会。
但我不怪她。在这个地方,所有人都得学会权衡。包括我自己。
皮箱的搭扣弹开了。我把衣服一件一件取出来——换洗的衬衫,秋冬穿的羊毛长裙,一条母亲亲手缝的披肩。衣料摸上去有些凉,带着从星空帝国一路南下的寒意。那寒意渗进了纤维里,怎么都散不掉。
箱底压着一个铁盒。
我的手指碰到它的时候,动作停了一瞬。
冰凉的。长方形的。边角有些磨损,表面的漆皮磕掉了几块。我没有打开它,只是把它往箱底更深处推了推,然后在上面盖了两层衣服和一本精装的诗集。
“你在藏什么好东西?”艾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什么。”我把衣柜门关上,转身看她,“母亲给的零碎东西。”
艾拉歪着头看我,显然没信,但也没追问。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今天那些女生围着我的时候,”我在床边坐下来,“你在后面走了很久。”
“你注意到了?”
“嗯。”
艾拉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不好意思。她抓了抓头发,棕色的卷发被她抓得更乱了。
“其实没关系,”她说,“反正我本来也不太会跟人说话。在子爵府的时候,我父亲的客人跟我聊天,我永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人家问我对***看法,我就跟人家讲**消化系统——我父亲后来就不让我参加宴会了。”
“**消化系统?”
“我读过一本讲马匹繁育的书,”她一本正经地说,“那本书里有一整章都在讲**肠胃构造,写得特别好——”
“艾拉。”
“嗯?”
“你很奇怪。”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太认真了,我不知道该不该当成夸奖。”
“是夸奖。”我说。
艾拉的笑容更大了。她从床上爬起来,开始翻她的箱子。她的箱子比我大两圈,里面的东西堆得像一座山——衣服、书、一盒饼干、一条粉色羽毛围巾、一个小铁皮玩具兵、还有一把看起来像是从厨房偷出来的黄油刀。
“你带黄油刀做什么?”
“涂黄油啊。”她理所当然地说,“学院的餐刀太钝了,切不动冷黄油。我母亲说,一把好的黄油刀是文明人的标志。”
我看着她把黄油刀郑重其事地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摆着那个掉了漆的铁皮玩具兵。
“那是谁?”我指了指玩具兵。
“我哥哥的。”艾拉的语气忽然轻了半分,“他小时候玩的,后来去印度服役,就留给我了。”
她很快把话题转向了别的事情——明天的课表,剑术课的教官据说特别严厉,食堂的布丁很好吃但只在周四供应。她的语速很快,从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不需要我回应也能一直说下去。
“——哦对了,蓝馆那个佐伦斯。”
她忽然又拐回这个名字。
我正把最后一件裙子挂进衣柜,手没有停。
“怎么了?”
“你今天在礼堂看他的时候,”艾拉趴在床上,下巴枕着胳膊,“你那个眼神——我感觉你认识他。但你应该不认识他才对。你在北方,他在伦敦,你们不可能见过面。”
“我不认识他。”
“那你为什么看他?”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也许是因为他坐在那里,周围的一切都在喧哗,而他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也许是因为他让我想起了北方的雪山——沉默,锋利,拒人于千里之外。也许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把尺子,把所有喧嚣都量出了深浅。
也许只是因为,在那一礼堂的人里,他的沉默和我的沉默是同一种质地。
“佐伦斯家和凡多姆海威家是世仇,你知道吗?”艾拉又开口了。
“世仇?”
“嗯。我父亲跟我说过一些——其实也不算秘密,贵族圈里大家都知道。凡多姆海威家掌管伦敦的地下秩序,佐伦斯家负责贵族圈的内部事务。两家都是女王的‘狗’,但咬的方向不一样。世代为仇,势不两立。有人说他们两家祖上曾经是一家的,后来因为什么事情决裂了,从此水火不容。”
她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现在凡多姆海威家的当家是个小孩子——叫夏尔·凡多姆海威,今年才十二岁,但手段比很多老贵族都厉害。他的执事据说是个什么都会的全能天才,长得也特别好看。至于佐伦斯家……喏,就是你今天在礼堂看到的那个。艾·佐伦斯。凡多姆海威家那个小伯爵背地里叫他‘蓝馆的冰块’。”
凡多姆海威。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在星空帝国的最后几年里出现过很多次。不列颠尼亚派来**矿区的是凡多姆海威家的人,来清点星辰银库存的是凡多姆海威家的人,来谈判新“盟约条款”的还是凡多姆海威家的人。我父亲每次听到这个姓氏,脸色都会变得很差。
但我没有把这些告诉艾拉。
“冰块也好,”我说,“跟我们没关系。”
艾拉点点头,打了个哈欠。雨停之后,窗外的蛙鸣声渐渐起来了,混着远处钟楼的整点报时,一下接一下地敲着夜晚的节奏。
“晚安,菲奥娜。”
“晚安。”
煤油灯吹灭之后,房间里只剩下月光。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天花板很高,石膏线脚繁复精致,每一道涡卷都一丝不苟。紫馆的建筑虽然古老,保养却无可挑剔——墙面新近粉刷过,窗框的漆面平滑光亮,铜质窗扣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暗金色泽。床垫厚实柔软,被褥是上好的亚麻,带着淡淡的薰衣草浆洗香气。
可枕头的高度不对。
太高了,和家里的不一样。城堡里我那张床的枕头是母亲亲手缝的,里面填的是北境特产的荞麦壳,睡上去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里的枕头蓬松柔软,反而让脖颈无所适从。
*****睁着眼睛,听着对面床上艾拉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她睡得很沉,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听不清的梦话。
这就是威斯顿学院。不列颠尼亚最好的贵族学府,宿舍里的每一样陈设都恰到好处地彰显着古老与体面。窗外月光正好,照在窗台上那簇褪色的干薰衣草上,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一切都很得体。
除了我在这里的理由。
今天是来威斯顿学院的第一天。
明天是第二天。
然后是第三天,**天,一年。
我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直到父亲把最后一块星辰银也交出去的那一天。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铂金色头发的少年。他坐在蓝馆**生的席位里,没有鼓掌,没有交谈,灰蓝色的眼睛平视前方,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忽然意识到,在整场开学礼上,自始至终,我没有看到他眨过一次眼。
那是不寻常的。
但我没有再想下去。雨后的凉意从窗缝渗进来,蛙声渐渐模糊。
伦敦的第一个夜晚,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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