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其实不过三间青砖瓦房围成的一个小院子。，墙头上长满了青苔。，树龄比师父的年纪还大，每到秋天就落一地金叶子。，银杏叶正扑簌簌地往下落。，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但面色红润如同婴儿，一双眼睛仍旧清澈透亮。，袍角洗得发白，袖口上还沾着早课时洒的香灰。，说他六十岁也有人信。。，叫了一声师父。。，一动不动。，看清了那张报纸。
报头是《****》，日期是九月十六日。
头版标题只有七个字。
“日军逼近南京城”。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报纸上凸出来的。
李玄清站在银杏树下，秋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树叶在他脚边打旋。
青阳子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李玄清，苍老的声音里有种从未有过的疲惫。
“徒儿，你家人可在南京？”
李玄清喉结动了动。
“母亲和妹妹都在。”
青阳子沉默了。
他把报纸翻过来，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上海闸北的废墟，一栋楼被炮弹削去半边，剩下的半边墙上挂着一面破烂的*****。
旗在风中卷曲，看不清上面的****，只看见一团模糊的白。
青阳子把报纸折好，放在石桌上。
“**今年多大年纪了？”
“六十三。”
“妹妹呢？”
“二十一。”
青阳子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两个数字。
过了很久，他说：“你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
“四年前。”
“四年没回去了。”
“弟子有错。”
“你没错。”
青阳子的声音沉下去。
“修道之人，舍家离亲，本是常事。但**生病，你做儿子的，该回去看看。”
李玄清从怀中取出那封皱巴巴的信，双手递给师父。
青阳子接过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还给李玄清，说：“去吧。”
“弟子想用圆光术看看家里。”
青阳子的眉头微微皱起。
圆光术是窥探远方的术法。
以水为镜，以念为引，可以看到千里之外的人和事。
但这个术法消耗极大，而且不是每次都能成功。
李玄清走到院中的水缸前。
水缸是半人高的陶缸，缸沿上长着青苔，水面落了几片银杏叶。
他把叶片捞出来，等水面平静下来。
水中倒映着秋日的天空，还有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和，眉眼之间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水面上方缓缓划了一个圆。
指尖过处，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一圈，两圈，三圈。
涟漪散开后，水面重新平静如镜。
李玄清双手结印，口中念咒。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对着水面说话，又像是对着另一个世界说话。
“天清地明，阴阳分明。千里之外，现我眼中。”
水面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白光。
白光慢慢扩散，像是一扇正在打开的门。
李玄清看到了模糊的影像。
一条熟悉的巷子。
巷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那个卖馄饨的摊子不见了。
再往里走，是他家的院门。
院门上贴的门神已经褪色了，左边的秦琼缺了半边脸。
院门是虚掩的。
他想往里面看。
就在这时，水面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白光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血红之中，涌出了大团大团的黑气。
黑气浓得像墨汁，在水中翻滚扩散，将血光也吞没了。
李玄清的指尖猛地一颤。
他加大灵力输出，试图稳住水面。
但黑气越来越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深处向外涌动。
水缸里的水开始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泡。
李玄清咬紧牙关，将全身灵力都压了上去。
水面陡然炸开。
一道黑色的冲击波从缸中冲出来，将李玄清震退了三步。
水花溅了一地，在青石板上留下暗色的湿痕。
李玄清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指尖上缠绕着一缕极其微弱的黑气，正在缓慢消散。
黑气经过的地方，皮肤上留下一层浅浅的灰色痕迹。
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金陵怨气冲天，遮蔽了天机。”
青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玄清转过身。
师父已经站起来了，站在银杏树下，苍老的身影被西斜的太阳拉得很长。
“圆光术失效，只有一种可能，你要看的地方，煞气已经浓到了搅动阴阳的程度。”
青阳子走到李玄清面前，看着他指尖上的灰痕。
“这不是普通的煞气。这是千万人的怨念凝聚而成的，天煞。”
李玄清的声音有些发干：“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青阳子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进道观的正殿。
李玄清跟了进去。
正殿里供着三清像。
元始天尊居中，灵宝天尊居左，道德天尊居右。
三尊木雕神像都是古物，面容慈悲，目光低垂。
供桌上香火不断，香烟缭绕。
青阳子走到神像前，从供桌下取出一个木**。
**是沉香木做的，年深日久，表面已经包上了一层暗红色的浆。
他打开**。
里面是一张符纸。
符纸的颜色很奇怪，不是朱砂的红，也不是墨的黑，而是一种介于金和红之间的颜色。
像是用某种特殊材料画成的。
符纸上的符文极其复杂，密密麻麻写了上百个蝇头小字。
每一个字都散发着微弱的金色光晕。
“六丁六甲护身符。”
青阳子的声音很平静。
“丁卯、丁巳、丁未、丁酉、丁亥、丁丑，是为六丁。甲子、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是为六甲。六丁六甲合在一起，便是天干地支之中最坚固的**之力。”
他将符纸取出，放在李玄清手中。
符纸入手的瞬间，李玄清感到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掌心涌入，沿着经脉一直流入丹田。
“此符不是为师画的。”
青阳子看着那张符，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是你师祖，为师之师、你的师祖青虚真人，于光绪二十六年羽化前留下的。他老人家临终前说，这张符留给后世弟子中第一个要下山赴劫的人。”
他的目光从符纸移到李玄清脸上。
“为师等了六十年，没想到等来的是你。”
李玄清双膝跪地，双手捧着符纸，郑重磕了三个头。
“师父，这符有什么功用？”
“可挡三次致命攻击。”
青阳子说得很慢，像是在交代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刀砍、枪击、邪术、毒气，但凡能取你性命之力，此符都可替你挡下。三次之后，符纸**。你记住，三次之后，你就和普通人一样了。”
李玄清将符纸贴在心口的衣服内侧。
符纸不大不小，刚好能护住心脏。
温热的力量持续不断地涌入他体内，像是多了一层看不见的护甲。
“师父……”
李玄清还想说什么，青阳子摆了摆手。
“别的不用说了。你下山之后，去找你师兄赵传志。他在南京教导总队当连长，或许能帮上忙。”
青阳子转过身，面对三清像，背对着李玄清。
“去吧。”
他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早去早回。”
李玄清跪在地上，又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往殿外走。
走到门口时，青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玄清。”
李玄清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为师教你修道，教你采药、画符、炼气，教你与天地为善，与万物为友。但为师从来没有教过你怎么**。”
秋风从殿外吹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
“也许这一次，你要自己学了。”
李玄清站在殿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迈出了门槛。
袖子里的青蛇紧紧缠着他的手腕，凉丝丝的触感像是在提醒他，你还活着，你还在这里。
院子里，银杏叶还在落。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
李玄清走到银杏树下，抬头看了一眼满树的金叶。
这棵树他看了二十四年。
每年秋天都这样落叶，每年春天都重新发芽。
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次看到这棵树，会是什么时候。
也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还是不是现在的自己。
他把竹篓里的九死还魂草取出来，放在石桌上。
“师父，**丹的方子我放在药房里了。草已经采回来了，您让人炼就行。”
没有人回答。
正殿里传来敲木鱼的声音。
笃，笃，笃。
每一声都很慢，像是在数什么倒计时。
李玄清背起竹篓，走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