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微观不请自来的客人------------------------------------------，狂奔出两条长街。，他才踉跄着停在街边便利店的台阶下，弯腰俯身，大口大口剧烈喘息。，贴身的衣物死死黏在皮肉上，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蔓延全身，冻得他指尖发麻。可后背却一片滚烫，层层冷汗浸透衣衫，是极致惊惧过后，生理性的燥热与虚脱。，那条诡异的私信赫然置顶，冰冷的字句刺得人眼慌——你看到我了。，指尖悬在删除按钮上方，凝滞良久，终究缓缓收回。，可源头不明，后患无穷。，通体空白，没有头像，没有昵称，没有朋友圈动态，个性签名空空如也，微信号是一串毫无规律的乱码，查不到半点注册踪迹。，透着说不清的诡异。，赫然标注着：临城，城隍庙路。。，整条街只有三处建筑——百年城隍庙、一家世代经营的香烛纸扎老店、一栋废弃多年的老旧居民楼。，能从这片地界发来消息的，绝不可能是普通人。，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给七爷发去消息。“翡翠*1403的委托人，你确定，是活人？”，对话框没有熟悉的秒回。
漫长的沉默蔓延开来，整整一分钟后，七爷的消息才姗姗来迟，字句凝重，带着几分避而不谈的忌惮。
“陈九，这个问题，我现在不想回答。”
陈九眸光微沉。
“你今晚，到底看到什么了？”
七爷再次追问。
陈九斟酌片刻，隐去了黑影窥窗、恶鬼对视的惊悚画面，只淡淡回道：“屋内灯光异常邪异，看不真切，明日白天我再去探查。”
“行。”
简单一字应允，紧接着，七爷又发来一句叮嘱。
“****清微观在城东郊外，夜里无处落脚，你若不嫌弃破旧，今晚便去那里暂住。那地方虽荒僻破败，但……干净。”
干净。
陈九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怪异荒诞。
荒无人烟的破道观，谈何干净？
可他别无选择。囊中羞涩，花呗额度所剩无几，最便宜的快捷酒店也要上百，根本经不起挥霍。
他点开地图，检索清微观。
定位显示：临城东郊，距此地十一公里。
雨夜深夜，打车费用预估三十余块。
望着窗外未歇的冷雨，陈九咬了咬牙，扫码解锁了一辆共享单车，一头扎进茫茫雨幕里。
四十分钟风雨兼程，浑身彻底湿透的陈九，终于站在了清微观山门前。
这是一座被时代彻底遗忘的老道观，孤零零立在城郊荒野，与世隔绝。
两扇老旧木门斑驳不堪，昔日朱红漆皮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灰白的原木肌理，布满岁月侵蚀的裂痕。头顶的木质横匾久经风雨冲刷，金字褪色模糊，几近无法辨认。
唯有陈九清楚记得，那三个刻在骨子里的字——清微观。
他取出怀中那枚温润的黄铜老钥匙，对准锈迹斑斑的老式挂锁，费力拧动数次，“咔嗒”一声，锁芯松动。
双手缓缓推开木门。
“吱呀——”
老旧木门发出沙哑绵长的摩擦声，打破雨夜的寂静。一股混杂着陈年朽木、积年香灰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古朴又荒芜，瞬间笼罩周身。
不大的院落映入眼帘，不过三四十平，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坑洼不平，砖缝间杂草丛生，在雨夜中肆意生长，尽显破败萧瑟。
院落正对主殿，左右各一间低矮厢房。主殿大门虚掩，黑漆漆的门洞像一张沉寂的巨口，幽深昏暗，看不清内里供奉的神像。
冷雨顺着敞开的山门斜灌入院，砸在青砖地面上，溅起细碎冰凉的水花。
恍惚间，儿时的记忆骤然翻涌而出。
也是这样安静的夏日雨夜，年幼的他蹲在院中习画符箓，爷爷坐在殿门口的老藤椅上，轻摇蒲扇，慢悠悠看着他笨拙的字迹。
他画的符箓歪歪扭扭，毫无章法，爷爷总会笑着打趣：“你这符画得潦草随意，寻常小鬼见了，都要嗤笑三分。”
彼时年幼懵懂，他总追着爷爷追问：“爷爷，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爷爷蒲扇轻摇，目光悠远，只淡淡回了一句玄妙莫测的话。
“有，也没有。”
“何谓有，何谓没有？”
“心不见，则无；眼相见，则有。”
年少的他，只当是老人故弄玄虚的空话。
可今夜，雨夜惊魂，黑影窥窗，诡异私信历历在目。
他终于读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有些东西，从未消失，只是隐匿暗处。
不见，便自安；一见，便破局。
陈九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抬步踏入荒废的院落。
鞋底碾过潮湿的青砖，发出沉闷的踏响。他穿过丛生的杂草，伸手推开虚掩的主殿大门。
殿内的破败，远**的想象。
正中供奉的神像金漆剥落大半，斑驳残缺，露出内里灰蒙蒙的泥胎本体，肃穆不再，只剩沧桑荒芜。前方供桌积满厚重灰尘，落了薄薄一层蛛网，老旧的铜香炉里，静静躺着半截早已燃尽发黑的残香，不知搁置了多少年月。
两侧墙壁悬挂的道家画像褪色泛黄，边角卷翘模糊，只能隐约辨认出诸神轮廓，在昏暗夜色中透着肃穆又凄凉的气息。
而整座大殿最诡异的地方，是正中央的地面。
一方直径半米的圆形凹槽，深陷青砖地面，深浅恰好两指。凹槽内壁密密麻麻刻满繁复细密的古纹符咒，笔画规整凌厉。陈九俯身细看，依稀认出是失传已久的镇邪咒、净天地咒纹路。
“这是……阵眼？”
他儿时在道观数年，从未见过此处阵法。想来要么是爷爷晚年暗中凿刻，要么是常年被器物遮掩，从未示人。
心底存疑，陈九起身转身，看向大殿左侧一扇狭小侧门。
推门而出，是一方小小的后院。
视线尽头，一棵老桃树静静伫立雨中。
枝繁叶茂，亭亭如盖，枝叶在风雨中轻轻摇曳，树影婆娑，幽深静谧。
这便是爷爷手札里提及的那棵桃树。
树干根部的泥土有明显翻动过的痕迹，土层板结，杂草新生，绝非近期所为，至少是数月之前的痕迹。
是爷爷生前，提前动过土？
还是有人暗中来过此处，翻动过树下埋藏的酒坛？
陈九蹲下身，指尖拨开表层湿土，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坚硬的瓷面。
三坛女儿红，还安稳埋在树下，未曾遗失。
他没有继续深挖。
今夜祸事未平，惊魂未定，绝非怀旧饮酒之时。
折返大殿，陈九四处翻找，终于在积灰的供桌之下，寻得一方干净**，还有一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拆开袋子，里面整齐摆放着几件干净换洗衣物、一条旧毛巾、一袋未拆封的大米、两包榨菜。
袋底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笔墨熟悉，是爷爷独有的字迹，从容淡然，早已提前落笔。
“道观虽破，可遮风雨。存粮微薄，足支三日。往后前路，万般风雨，自渡自谋。”
陈九捏着薄薄的纸条，心头五味杂陈，哭笑不得。
字字皆是提前备好的叮嘱，条理清晰，从容淡定。
爷爷哪里是骤然离世，分明是早已知晓命数，提前为他铺好了所有后路。
他轻轻收好纸条，拍净**上的灰尘，靠着冰凉的供桌缓缓落座。
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电量仅剩百分之十八。深山道观信号微弱，屏幕上只跳动着两格断断续续的信号。
微信界面里，七爷最新的消息静静躺着。
“明日早九点，翡翠*物业门口碰面，我陪你一同前往。”
陈九指尖轻点，回了一个“好”字。
视线再次落回那个标注着“城隍庙路”的陌生账号，那条惊悚的私信依旧高悬对话框顶端，无声诡*。
他沉默片刻，退出聊天界面。
临城灵异互助群的消息还在不断刷新。
一条@他的消息，格外醒目。
发信人昵称：灵灵不是零零。
灵灵不是零零：@陈九 你就是陈道玄道长的孙子？听闻你今夜孤身闯翡翠*？胆子确实可嘉。但我奉劝一句，这桩阴活，你接不住。你，远不及你爷爷。
此话一出，群内瞬间掀起争执。
有人维护，有人附和，有人冷眼嘲讽。
无非是正统道门与山野散修的偏见，圈内高低辈分的攀比。
陈九无心窥探这些口舌之争，抬手黑屏锁屏。
大殿瞬间陷入死寂，耳畔只剩窗外淅沥雨声、穿堂风声，交织成一片幽深的静。
他闭上双眼，可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翡翠*的画面——漆黑的十四楼、明灭诡异的灯火、贴窗窥视的黑影、空洞死寂的眼窝，还有那句冰冷的低语。
你看到我了。
心底寒意层层翻涌，挥之不去。
冥冥之中，总有一道阴冷的视线，牢牢锁着这座道观，锁着殿中的他。
那是一种极致清晰的直觉，如同深夜独行，后背莫名被人紧盯，明明四顾无人，却寒意刺骨，无所遁形。
陈九骤然睁眼，起身快步走到大殿门槛边，抬眼望向院落。
院门依旧紧闭，风雨无声，青砖洁净，空无一人。
可那道被窥视的压迫感，分毫未减。
他折返供桌旁，拆开袋中大米，倒入积灰的旧香炉中，权当香灰垫底。又从背包翻出一支圆珠笔，抽离笔芯，蘸着清水调和米粉，权当墨汁。
儿时习得的第一道护身道法，便是净身符。
口诀犹在耳畔：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可画符先静心，心静道自成，心乱法不灵。
今夜惊魂未定，心绪纷乱如麻，根本静不下心神。
陈九闭目调息，放缓呼吸，默数七息，压下心底所有躁动。睁眼抬手，从《清微手札》撕下一页黄纸，执笔落笔，一气呵成。
符成。
笔画歪斜扭曲，毫无章法，潦草得不堪入目，比儿时初学更加拙劣。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却依旧认真将符箓对折成三角，贴身藏入衣内，护住心口。
做完一切，他重新靠回供桌，闭目休憩。
且熬一夜，静待天明。
雨声渐缓，夜色深沉，疲惫席卷全身，意识渐渐变得模糊，沉沉欲睡。
半梦半醒之间，一道轻柔缥缈的女声，突兀钻入耳畔。
极轻、极远，带着一丝幽幽的哽咽，温柔又阴冷。
“陈九……”
陈九浑身一震，瞬间惊醒。
殿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手机早已没电关机，周遭死寂无声，唯有他急促剧烈的心跳声，在空旷大殿里层层回响。
“陈九……”
第二声呼唤，更近了。
咫尺之遥，仿佛就站在殿外庭院之中。
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软糯轻柔，裹挟着雨夜的阴冷，透着说不清的哀伤。
陈九瞬间紧绷全身，指尖下意识摸向身侧。
一柄两尺长的桃木短剑，静静靠在供桌旁，黑纹剑鞘刻满道家云纹，是爷爷常年随身的法器。
他一把攥紧冰凉的剑柄，骤然起身，沉声低喝：“谁？”
无人应答。
下一秒，一道沙哑滞涩的推门声，骤然划破死寂。
“吱呀——”
老旧院门，被人缓缓推开。
速度极慢，刻意拖沓，在寂静雨夜里，制造出无尽的惊悚与压迫。
陈九握剑凝神，借着微弱的天光，缓步走向大殿门口，立在门槛之后，紧盯院中。
紧闭的院门，已然洞开。
山门正中，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不似活人。
一袭朦胧白影悬浮在雨夜之中，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白雾微光，像月光凝成的雾气，虚幻缥缈。身影纤细瘦小，身形单薄，看起来不过是个半大孩童，静静伫立在山门之外，纹丝不动。
陈九心头一凛，瞬间想起爷爷的教诲。
遇阴邪鬼魅，切勿贸然出手。先辨品级、观善恶，再定超度、驱赶、避让之策。
他眯起眼眸，凝神细看那道白影。
白影微动。
抬步，轻轻迈入院门。
可仅仅一步，身形便骤然凝滞，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被牢牢阻隔，寸步难进。
陈九瞬间了然。
七爷说的“干净”，爷爷守了一辈子的清微观，从来不是无鬼近身。
而是道观阵法护持，阴邪可窥、可望，却不可入内。
门外之物，在试探，在冲撞这层百年结界。
十几秒的僵持过后，那道白色身影缓缓后退，重新退至山门之外。
院门大敞，它却不再贸然踏入，只静静立在雨夜之中，隔着一道门槛、一方庭院，默默朝殿内凝望。
借着天边微弱的鱼肚天光，陈九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
无狰狞鬼相，无腐烂死气。
是一张极为清秀白皙的少女脸庞，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长发垂落，面色苍白近乎透明，身着一袭湿透的白裙，裙摆沾着泥水，静静垂落。
看着不像索命恶鬼，反倒像一个雨夜迷路、无助飘零的寻常少女。
可她眼底没有惶恐，没有求助，没有哀伤。
只有一种极致专注的、认真的辨认。
像是在仔细比对，眼前人的眉眼轮廓。
她认识谁？
是他陈九，还是这座道观曾经的主人——爷爷陈道玄？
陈九心生疑惑，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想要看得更清。
就在这时，白衣少女轻轻开口，声音轻柔如风，凉彻心底。
“你不是他。”
简单四字，字字清冷，落地无声，却让陈九浑身一僵。
“什么意思？”他下意识追问。
少女没有作答。
她缓缓转身，单薄的白色身影融入茫茫雨夜，转瞬消散无踪，干净得不留半点痕迹。
夜风穿堂而入，卷着漫天细碎雨丝，吹得殿内积灰纷飞，迷了陈九的双眼。
他抬手揉去眼间灰尘，快步走出大殿，立于院中四顾。
雨夜空寂，街巷无人，积水映着昏黄路灯，零星车流驶过，溅起细碎水花。
方才的白衣少女、诡异低语、凝滞白影，尽数消失，仿佛一场逼真的梦魇。
可掌心清晰传来钝痛。
紧握桃木剑的掌心，被剑鞘云纹硌出一道清晰泛红的压痕，真实而刺眼。
不是幻觉。
确有此物，深夜到访。
陈九心头沉凝，回身关紧山门，死死插牢老旧门闩，隔绝门外的茫茫夜色。
重回大殿，他将桃木剑紧紧抱在怀中，背靠供桌，彻夜未敢合眼。
漫长的黑夜，在无声的对峙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雨声骤停，夜色褪去。
远处村落传来几声清脆鸡鸣，穿透晨雾，宣告拂晓将至。
黑屏的手机依旧死寂，彻底断电。
可天光已然刺破黑暗，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进荒芜的大殿，驱散了一夜的阴冷与诡*。
新的一天，如期而至。
而藏在暗处的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