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榕树下，三个老汉蹲在墙根吧嗒吧嗒抽旱烟。

这是老鸭村的固定风景，退潮没事干的时候，这几位就蹲在这当人肉监控。

村里有点什么鸡飞狗跳的破事，全逃不过这三双浑浊的老眼。

秃顶的赵三叔最先发现两人，烟杆子往嘴角一歪，眯着眼上下打量。

“一舟啊，你俩怎么跟从海里捞上来的似的，干嘛去了？”

傻根抱着桶还没来得及回话，一只青灰色的蟹腿从网兜缝隙里探了出来，在空气里慢悠悠地划拉了两下。

赵三叔手里的铜烟杆差点掉地上。

他撑着腿站起来，脖子伸得跟鹅似的往桶里瞅，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

“**，林家老二赶海赶出大蝤蛑了？”

另外两个老汉烟也不抽了，拖着蒲扇凑过来。

“真的假的？给我看看。”

“哎哟，还活的！这脚有力气哩！”

消息在老鸭村传得快。

赵三叔这一嗓子吼完，巷子口串门的张家婶子听见了，转头就跟井边打水的李嫂说了。

李嫂水桶还没提上来，又喊了一声院子里择菜的周大娘。

不到半条巷子，七八号人都知道了。

反应也差不多。

“林一舟？就那个赌鬼？他能赶出蝤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该不会是偷人家养殖塘的吧？那小子以前啥事干不出来？”

“就是，上回老周家晒的墨鱼干，不也说是他顺走的……”

林一舟充耳不闻，脚步不停地往家走。

傻根可憋不住，脖子一扭就想回嘴。

林一舟抬脚踢了他一下。

“你跟她们吵赢了，蝤蛑能多卖一块钱？”

傻根张了张嘴，想了半天，老实闭上了。

院子里，陈秀莲正蹲在水井边洗衣服。

搓衣板被她拍得啪啪响。

那件衣服是林建军上午被王彪踹脏的，上头还沾着泥印子。

她一边搓，一边嘴里低低骂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陈秀莲抬头一看。

两个小子跟刚从海里滚出来一样，衣服裤子湿漉漉的，手上腿上横七竖八都是口子，海泥和海藻碎渣糊得到处都是。

她手里的棒槌往盆沿上一拍，站起来就骂。

“林一舟，你属泥鳅的啊？”

“上午差点被人打断手，下午又往海里钻！”

“身上这么多口子，沾了海水不怕烂掉啊？到时候手脚烂了，你找谁哭去？”

“我真是欠了你们老林家的……”

骂到一半，目光扫到傻根手里的塑料桶。

网兜底下，十几只青灰色的螃蟹挤成一团。

有一只挣扎着蹬了下腿，壳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陈秀莲嘴巴还张着，后半句话直接卡住。

搓衣服的手悬在半空，水珠子啪嗒啪嗒往地上滴。

林建军听到声音，从屋里走出来。

他脸上被王彪上午打出的青紫还没消，左眼角下边那块淤血又黑又紫，看着吓人。

他走到桶边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

“一舟。”

林建军压低声音，把林一舟拉到一边。

“这蝤蛑哪来的？别是人家养殖塘里的吧？就算还不上债咱们也不能去偷啊！还想进***吗？”

林一舟被亲哥这条件反射式的警惕问得哭笑不得。

前世的孤儿命，上辈子做梦都想有个哥。现在有了，可张嘴第一句话是怀疑你偷东西……

陈秀莲白了林建军一眼。

“你看他浑身湿成那样，礁石上划的口子，偷人家塘能偷成这副德行？”

话虽这么说，她拧着眉毛打量林一舟，眼里也带着三分将信将疑。

林一舟懒得解释，蹲在院子里把桶里松动的几只蟹拿出来。

“大嫂，家里还有稻草绳没有，有几个蟹松了我再绑下。”

陈秀莲愣了一下，转身从灶房门后扯了一捆下来扔给他。

林一舟捡起一只最大的母蟹，左手拇指和中指精准按住背甲两侧棱脊，蟹壳微微一压，两只大螯的发力角度立刻被锁死。

右手扯过稻草绳，先绕大螯外侧两圈扎紧，再从腹脐翻上来绕过背甲，最后收了个死结。

整**作不到二十秒。

蟹腿还在蹬，但螯和身子已经被绑得结结实实。

陈秀莲站在旁边看愣了。

她在海边活了二十多年，娘家爹也是渔民，见过绑蟹最利索的老师傅，速度也就这样了。

林建军站在一边，嘴巴张了两次。

第三次才憋出来一句：“一舟，你绑蟹什么时候这么麻利了？”

“因为我有当渔民的天赋啊，一看就会。”林一舟头也没抬，“咋地，瞧不起人呀，傻根绑得也很麻利呀。”

傻根正蹲在旁边递稻草绳，闻言把被蟹夹肿的手指头往身后一藏，嘴硬道：“就是就是，我们好歹也是**看着长大的。”

大嫂跟大哥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的意思用老鸭村的土话翻译就是，这小子今天到底是吃错药了还是被海水泡开窍了？

傻根递完最后一根稻草绳，嘴又闲不住了：“嫂子，这批货拿到镇上少说四百块！”

陈秀莲刚蹲回去搓衣服，手顿了一下。

“四百？你蒙谁呢？”

傻根急了。

“真的！七只满膏母蟹，一只少说四十。还有半膏的，还有公蟹，这么大个头，你自己算算嘛！”

陈秀莲没再接话。

她嫁过来六年，起早贪黑照顾菜园、拉扯孩子，精打细算过日子，一个月全家开销才一百出头。

她蹲下来低下头，继续搓衣服，没说话。但搓的力道明显轻了。

“傻根，跟我去趟镇上，把蟹卖了。”林一舟把最后一只蟹绑完，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傻根不理解：“舟哥，村头老周也收海货啊，虽然价低点但省事，骑车去镇上一个来回一个多小时，万一蟹死路上……”

林一舟没理他，转身在院角墙根的石头缝里拔了几把鲜海藻，厚厚地铺在桶底和蟹身上。

“海藻保湿降温，不暴晒的话活蟹撑四个小时没问题。老周那边**价是死价，膏蟹跟普通蟹一个价钱收，你愿意让他赚这个差价？”

傻根想了想，脑袋摇得飞快。

林建军点了点头，“是这个理，早点出门，晚饭前还能赶回来。”

他走进屋里，推出那辆链条锈得咯吱响的二八大杠。

蹲下来捏了捏前后轮胎的气，又从门后拿了把扳手紧了紧松动的后座螺丝。

陈秀莲站在井边，嘴上还硬。

“路上慢点。别骑得跟奔丧一样。”

林一舟笑了一下。

“知道了，大嫂。”

林建军把车把交到林一舟手里，又看了眼桶里的蝤蛑。

“卖不卖得上价另说，别跟人吵。镇上那些收货的都精，能谈就谈，谈不拢就回来。”

林一舟握住车把，看着大哥青紫的脸，心里那股滋味，一时有点压不下去。

原身欠下的烂账，往后他一笔一笔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