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一舟绕到西侧，脚下踩住一块干礁，身子压低，火钳再次探进水里。

这回他没急着夹。

钳尖先拨开石缝口压着的碎石，又挑走两撮马尾藻。

水底一下浑了半边。

下一秒，两只青蟹从石缝里蹿出来，八条腿踩着水，横着就往外冲。

“傻根，拦左边那只！”

林一舟话刚出口，又补了一句：“别用手抓，会咬人！”

傻根哪里听得进去。

他一个箭步蹚进水坑，水花扑了满脸，双手往水里一插，嘴里还喊着：“看我的！”

“嗷！！夭寿啊！！”

惨叫声响彻礁石群。

右手中指被青蟹大螯精准咬住。傻根疼得直跳脚，拎着手上挂着的螃蟹在水里转圈。

“别甩！越甩它夹越紧！”

林一舟先把自己这边那只夹进桶里，赶紧跨过去。

他一手按住青蟹背甲两角，一手掐住蟹螯关节，往外一掰。

咔的一下。

蟹螯松开。

傻根立马把手缩回来，中指上两道红印深得发紫，差点破皮。

“嘶……这货吃什么长大的？跟老虎钳似的。”

他捧着手指呼呼吹气，疼得龇牙咧嘴。

可眼睛还是往桶里瞟。

桶里三只青蟹互相顶着壳，大螯咔咔乱夹。

傻根疼归疼，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舟哥，三只了！三只膏蟹啊！”

林一舟看了看他流血的手指，从兜里摸出一团皱巴巴的塑料纸。

“先包上，别沾海水，发炎了有你哭的。”

“没事没事，小伤！”傻根胡乱缠了两圈，绑好蟹后又凑到水坑边，“舟哥，还有吗？”

林一舟蹲下来继续看。

阳光斜照进坑里，黑沙上有一串串细小爬痕，从几处石缝往中间暗沟聚。

这些痕迹新得很。

刚爬过没多久。

林一舟笑了笑。

“有。”

他把火钳递给傻根。

“你在这头守着，我到暗沟那头把它们赶出来，你负责拦。这回别用手了，用火钳夹后背甲，记住了？”

“明白！”

傻根接过火钳，扎马步蹲在水坑一端，一脸严阵以待。

林一舟绕到暗沟另一头，捡了根枯树枝，往沟里慢慢探。

他没有乱搅。

先沿着石壁往里顶，再往外轻轻一拨。

暗沟深处水纹一乱。

一只青蟹先探出螯。

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后面几只挤在一起，横着往水坑里蹿。

“来了！”

傻根嗓门都变了。

他挥着火钳去拦，第一下夹空，第二下夹到蟹腿，青蟹一扭身，直接从他裤脚边钻过去。

“大的！裤脚边那只！”

“我看见了！别催！”

傻根弯腰去夹，脚下一滑，**差点坐进水里。

林一舟在暗沟那头骂道：“站稳！脚踩石头缝，别踩海藻！”

“知道知道！”

傻根咬着牙，火钳往下一扣，终于夹住一只青蟹背甲。

他双手一提。

青蟹在半空里乱划腿，大螯冲着他的脸咔咔夹。

傻根吓得脖子往后一缩，嘴上却笑开了。

“逮着了！舟哥，逮着了！”

话音刚落，另一只青蟹从他脚边横冲过去。

傻根立马急了。

“哎哎哎！那只跑了！”

“往左拦！”

“我的左还是它的左？”

“你的左！”

“哦哦哦！”

水坑里一下乱成一团。

林一舟在暗沟口赶，傻根在水坑这头堵。

青蟹一只接一只往外蹿。

有的钻进海藻下面，有的贴着石壁跑，还有两只互相挤住，螯夹螯，卡在石缝口动不了。

林一舟看准机会，一把抓住背甲提起，直接送进桶里。

两个人在水坑里折腾了足足半小时。

衣服裤子全湿透了，膝盖和手掌被礁石和藤壶划了好几道血口子。

可桶里的动静越来越大。

咔嗒。

咔嗒。

青蟹撞着桶壁，听得傻根眼睛发直。

最后一只公蟹被林一舟夹进桶里后，他把火钳往礁石上一搁，抹了把脸上的海水。

“行了，先绑好数数。”

傻根早就等不及了。

他蹲在桶边，边绑边数，比读书时还认真。

“一只，两只，三只……乖乖，十三、十四、十五……”

数到最后，他声音都飘了。

“十八只！”

他抬头看林一舟，嘴巴半天没合上。

“舟哥，十八只蝤蛑！”

林一舟把几只翻过来检查。

母蟹十只，公蟹八只。

十只母蟹里，七只膏顶得很满，壳缝处透着橙红；三只半膏，个头也不差。

公蟹虽然便宜些，但肉厚，最大那只背甲宽得压手。

傻根坐在礁石上，浑身湿淋淋的，手指还包着塑料纸。

可他笑得比谁都欢。

他趴在桶边，一只一只重新看，嘴里开始算账。

“满膏的按三十块一只，七只就是二百一。”

“不对，这个大的肯定不止三十，镇上酒楼要是收，四十都有人抢。”

“半膏的十五二十总有吧？”

“公蟹便宜点，可这么大个，十块一只也亏不了。”

傻根掰手指掰到一半，发现不够用，干脆把脚趾头也往拖鞋里动了动。

林一舟看得好笑。

“你再算下去，天都黑了。”

傻根兴奋地抬头。

“舟哥，这一桶螃蟹，少说四百块吧？”

四百块。

放在老鸭村，不是小钱。

码头扛包的壮劳力，满打满算也得干上二十多天。

陈秀莲平时买盐买酱油都要算着花，家里一个月开销也就这个数。

而林一舟只花了半小时。

“四百只是保底。”

林一舟看着桶里那七只满膏蝤蛑，微微一笑。

这种野生满膏青蟹如果直接卖给村里**站的二道贩子，确实只能拿个**价。

但要是找到对的买家，镇上甚至县城的酒楼呢？

关键是找对渠道，卖对人。

不过这是后面的事。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这批货安全带回去。

“走，收工。”

林一舟把网兜盖在桶口上，防止青蟹攀爬跑了。

傻根抱起桶，掂了掂分量，美得直咧嘴。

“舟哥，你是怎么知道这水坑里有蟹的？咱村那帮嫂子天天赶海，怎么没一个人来过这儿？”

“她们嫌路难走，你刚才不是也说山羊来了都得骂娘吗？”

“没人翻过的地方，东西肯定多。人人都抢的地方，那能有几个螺。这道理还用我教？”

傻根张了张嘴。

这话听着简单，可又觉得挺有道理。

他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舟哥你今天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又会赶海又会讲理的……”

“少废话，走快点，别把螃蟹闷死了，死蟹不值钱。”

两人抱着沉甸甸的桶，深一脚浅一脚地翻过湿滑的礁石往回走。

路过妇女们赶海的地盘时，刘婶她们还在弯腰翻石头。

刘婶直起腰，斜眼扫了一下林一舟怀里的桶。

桶口盖着网兜，但缝隙里清清楚楚能看到几条粗壮的青灰色蟹腿在乱动。

刘婶的脸色不自然起来，但还硬撑着，只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干活。

旁边瘦高个妇女眼尖，伸长脖子多看了一眼，声音都有点变调了。

“他桶里是什么？好像是……蝤蛑？”

“怎么可能。”

刘婶头也不抬，语气硬邦邦的。

“就他？赶海赶出蝤蛑？做梦吧。”

林一舟走过她们身边时，步子不快不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是傻根的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经过刘婶面前的时候，他故意放慢脚步，把桶稍稍往她那边晃了一下，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

“今日退潮好风光，蝤蛑自己进桶筐……”

刘婶脸都黑了。

“陈立根，你唱丧啊？”

傻根立马闭嘴，走出两步又小声嘀咕：“我唱发财歌。”

林一舟忍着笑，伸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差不多行了，别把人气得拿蛎钩追你。”

走远了以后，傻根终于憋不住了，

抱着桶笑得肩膀直抖。

“舟哥！爽啊！你没看到刘婶那个脸，青一阵红一阵的！”

林一舟被他逗乐了。

“行了，别嘚瑟，回去再说。”

太阳往西沉了一截，海风里裹上些许凉意。

林一舟抬头看了看天色，脑子里转的是灵签上另一条信息。

傍晚鬼见愁暗礁黑岩洞，深处有顶级海货。

那条中凶签，现在没有船，没有绳，没有照明，也没有趁手工具。

为了贪一口大的，把命搭进去，那是蠢。

眼下这桶青蟹就是救命的本钱，得赶紧处理掉。

两人踩着泥泞小路往村里走。

傻根抱着沉甸甸的塑料桶走在前面，桶里的青蟹互相撞着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每响一下，傻根的嘴角就往上咧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