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借钱投注------------------------------------------。。母亲说不用，他说顺手。他把碗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是凉的。他冲了三只碗、四只筷子、一个咸鸭蛋壳。咸鸭蛋壳是空的，蛋黄已经被他吃干净了。他把蛋壳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然后扔进垃圾桶。母亲在旁边擦灶台，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这么勤快？闲着也是闲着。闲着就去找工作。**昨天还念叨。”。手上的水甩了两下，在裤子上擦干。“下午去。”。她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解下围裙挂到门背后的挂钩上。围裙的带子在挂钩上晃了两下，安静了。。和上一世一模一样。围裙总是挂在门背后那个挂钩上，从来没换过位置。他移开眼睛。“妈，我出去了。中午回来吃？不一定。我打电话。”，把手机从枕头旁边拿起来。诺基亚1110，电量还剩一格。他把充电器从插座上拔下来卷好放进裤兜里。然后拉开书桌抽屉，从最底层那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里翻出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两千三百块钱。上个月发的工资——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在一家小贸易公司做了二十天，老板跑了，工资只发了一个月的。他把钱数了一遍。两千三。数完把信封放进牛仔裤后袋里，拍了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然后放下杯子，走出房间。。眼镜滑到鼻尖上，报纸举得很高。蓝小华路过的时候他头也没抬：“去找工作？嗯。”
“别又找那种干二十天就跑的。”
“知道了。”
父亲翻了一页报纸。蓝小华走到门口换鞋。一只脚刚塞进球鞋里，父亲又说了一句：“**说你今天帮她洗碗了。”
蓝小华把鞋带系好。抬头。父亲还在看报纸。眼镜还是滑到鼻尖上。
“顺手。”他说。
父亲没接话。报纸后面传来翻页的声音。
蓝小华拉开门。外面是六月的扬州。梧桐树叶子遮住了大半条巷子，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片一片的光斑。空气里有蒸包子的味道，和运河飘过来的水腥味混在一起。巷子口有个老**坐在小板凳上择菜，脚边搁着一只铝盆。
他往巷子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二楼。窗帘拉了一半。母亲站在窗帘后面——他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影子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窗户。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继续走。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那个择菜的老**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华，出去啊？”
“嗯。阿婆早。”
“早。**昨天还在说你毕业了。”
“是。毕业了。”
老**低下头继续择菜。蓝小华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十来步，他在路口站住了。
往左是公交站。往右是运河。
他往右拐了。
走了二十分钟。运河边上有一条窄巷子，叫柳巷。名字好听，其实是扬州老城区最破的一条街。路面是青石板铺的，石缝里长着草。两边的房子都是老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巷子尽头有一家铺子，门面上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四个字——顺发车行。
招牌下面停着三辆旧自行车。没有汽车。车行是假的。
蓝小华站在巷子口，看着那块招牌。阳光刚好打在“顺”字上面，金字褪了色，露出底下的铁锈。招牌旁边有一扇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坐着一个光头，穿着白色背心，胳膊上纹着一条龙。光头在嗑瓜子。瓜子壳吐在地上，已经积了一小堆。
他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走了进去。
光头看见他走过来，嗑瓜子的动作没停。眼神从他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来。“买车？”
“找周总。”
“什么周总？”
“周瘸子。”
光头把瓜子壳吐掉。上下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转身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截。“进去。”
蓝小华弯腰钻进去。
铺子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前面是修车的地方，地上摊着扳手、螺丝刀、一条换下来的自行车链条。墙角堆着轮胎。穿过修车的地方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树，树下有张石头桌子。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中年人，腿上盖着一条毛毯。毛毯是格子花纹的，洗得起了毛球。
中年人正在喝茶。茶杯是那种老式的搪瓷缸子，白底红字，上面印着“扬州机械厂”。他的手指很短，指节粗大，握住搪瓷缸子的时候像握住一个酒盅。
“坐。”他说。头没抬。
蓝小华在石桌对面坐下来。石凳被树荫遮着，坐上去凉。他坐下去的时候感觉到石凳面上有裂纹，裂纹硌着大腿后侧。
中年人放下搪瓷缸子。抬头看他。
周瘸子。五十岁出头。脸很宽，额头上有三道横纹。眉毛很淡，眼睛很小，但看人的时候瞳仁不动，像是钉在某个点上。他没笑。嘴角往下弯着，但又不是不高兴——是那种长年不笑的人嘴角自然形成的弧度。
“你是谁？”
“蓝小华。”
“没听过。”
“正常。我没跟你借过钱。”
周瘸子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警惕。是兴趣。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缸子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怎么知道我是借钱给人家的？”
“顺发车行。”蓝小华看着那块招牌的方向，隔着墙看不到，但他还是往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头。“外面停的都是自行车。一辆都没卖出去。但你开了五年。五年不卖一辆车还没关门，说明你卖的不是车。”
周瘸子把搪瓷缸子转了半圈。缸子底在石桌上磨出一圈水印。
“借多少？”
“八十万。”
周瘸子的手停住了。搪瓷缸子还在水印上。他看了蓝小华几秒。然后笑了。不是笑出声——是嘴角的弧度变了。往上的幅度很小，但确实是往上。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八十万。”他把这三个字分开念，中间各顿了一下。“你是要买房子还是要买命？”
蓝小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石桌上那只搪瓷缸子。白底红字。扬州机械厂。父亲也在扬州机械厂。一九八一年入厂，到今年二十五年。父亲那代人一辈子在一个单位，从学徒做到老师傅，工资从三十块涨到一千八。二十五年，一千八。八十万是他父亲干三十七年的工资总和。
“买时间。”他说。
周瘸子的眉毛动了一下。没有追问。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借八十万。利息呢？”
“你说。”
“不还价？”
“还不起就不借。”
周瘸子把手从毛毯上拿开。右手伸到石桌下面，摸出一个计算器。计算器是旧的，按键上的数字磨掉了大半。他用食指按了几个键。按得很慢，每按一下都看一眼按键。按完他把计算器转过来给蓝小华看。
每天千分之三。
八十万，一天的利息是两千四。一个月，七万二。
蓝小华看着那个数字。上一世他做过金融。千分之三的日息，年化超过百分之一百。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百分之六左右。这是银行的十八倍。
“可以。”他说。
周瘸子把计算器收回去。又按了几个键。“八十万本金，一个月到期，连本带利八十七万二。到期还不上，利息翻倍，从第三个月开始利息滚入本金算复利。”他把计算器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新数字。“六个月内还不上，你欠我的就超过两百万。”
蓝小华看着那个数字。没说话。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周瘸子把计算器关掉。屏幕暗了。“我开顺发车行五年，来借钱的年轻人一共七个。五个还上了。一个还在还。一个跑了——后来找到了。还活着，但跑不了了。”
蓝小华从牛仔裤后袋里摸出那个信封。
两千三百块钱。
他把信封放在石桌上。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户口本复印件、父母工作单位证明——扬州机械厂，蓝永贵，工龄二十七年。他把这些东西摊在石桌上，一样一样摆开。
周瘸子低头看那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拿起那张户口本复印件。拇指压在“蓝永贵”三个字上。
“扬州机械厂。**。”
“对。”
“你把家里人押给我。”
“对。”
周瘸子把户口本复印件放下。拇指从“蓝永贵”上面移开，在纸上留了一个淡淡的指纹。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喝的时候皱了一下眉。然后把缸子放下，从毛毯下面拿出一样东西。
一把水果刀。塑料柄，红色，刀刃上有一块锈斑。他把刀放在石桌上。
“知道规矩吗？”
蓝小华看着那把刀。
“不知道。”
“按手印。借据上按手印。不用印泥。用血。”
院子里安静了。树上有只鸟叫了两声，飞走了。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石桌上打了一个光斑。光斑刚好落在水果刀的刀刃上。
蓝小华看着那把刀。塑料柄，红色，锈斑在刀刃中间，米粒大小。他把刀拿起来。塑料柄握在掌心里，发滑。他把刀刃对着自己的左手拇指。拇指指腹上有一道旧疤——小学时削铅笔划的。他把刀刃按在那道旧疤旁边。
然后划下去。
深了。
血从划口里冒出来。红色从皮肤上渗出来，聚成一颗血珠，颤了一下，沿着指纹的纹路蔓延开。他把刀放下。然后把右手食指按在左手拇指上，蘸了一下。
周瘸子从毛毯下面拿出一张纸。借据。已经写好的。他把借据推过来。
蓝小华把蘸了血的拇指按在“借款人”的位置。血在纸上洇开。他把拇指抬起来。纸上的血指纹还在扩散，边缘从暗红色变成淡红色。
周瘸子把借据拿过去，看了一眼血指纹。然后从石桌下面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借据。他把蓝小华的借据放在最上面，铁盒合上。
“光头。”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光头掀开卷帘门走进来。周瘸子朝他点了一下头。光头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加厚的，菜市场装垃圾用的那种，撑得鼓鼓的。他把塑料袋放在石桌上。
周瘸子把塑料袋的提手解开。里面是一捆一捆的现金。百元钞。银行封条还在上面。八十捆。整整齐齐。他把塑料袋往蓝小华的方向推了一下。
“八十万。你数数。”
蓝小华看着那袋钱。八十捆。每一捆上面都缠着银行的白色封条。封条上印着“中国工商银行”和经办员的印章编号。他没有数。把钱袋提起来，袋子比他想象的轻。八十万，提在手里不到十斤。
“不用数。你不至于在钱上做手脚。”
周瘸子看着他。然后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空的。他放下缸子。
“你叫什么来着？”
“蓝小华。”
“蓝小华。”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一个月之后。八十七万二。”
“知道。”
蓝小华站起来。左手拇指上的血已经凝了。他把手垂在身侧。右手拎着黑色塑料袋。
“等一下。”
周瘸子从毛毯下面又拿出一样东西。一小瓶碘伏，没开封的。还有一卷纱布。“手包一下。出去别滴血。滴血惹麻烦。”
蓝小华看了一眼那瓶碘伏。小瓶，标签上印着“扬州第三制药厂”。他把塑料袋放在脚边，拿起碘伏。拧开盖子，倒在拇指上。深褐色的液体从伤口上流过。他撕了一截纱布，在拇指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他把剩下的碘伏和纱布推回去。
“谢谢。”
周瘸子没有拿那两样东西。他靠在椅背上。石桌上放着那把水果刀。刀刃上的锈斑在阳光下颜色更深了。
“走吧。”他说。
蓝小华拎起塑料袋。穿过修车的地方。光头在门口嗑瓜子，看到他拎着袋子出来，让了一步。蓝小华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光头说了一句话。
“袋子底下有个洞。用手托着。”
蓝小华低头。塑料袋底部确实有个**，指甲盖大小。一捆钞票的边角从洞里露出来。他用手托住袋底。
“谢了。”
光头没回应。他重新在门口的板凳上坐下来，继续嗑瓜子。蓝小华走出巷子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瓜子壳吐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像是雨点打在石板上。
他没有直接回家。
拎着八十万现金在街上走，不是胆子大，是还没想好怎么跟母亲解释袋子里的东西。他需要先把钱存进银行。
走了十分钟。工商银行的招牌出现在街对面。白底红字，大门的玻璃上贴着“存款到** 安全有保障”的红色贴纸。他推门进去。冷气打在身上，和外面的闷热隔了一层。大堂里没什么人。柜台后面的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烫着卷发，穿着深蓝色的工装。
“你好，我想开个户。”
柜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到他手里那个黑色塑料袋。袋子上有块地方颜色发深——是他拇指上的血洇出来了，蹭在塑料袋提手上。
“活期还是定期？”
“活期。再开一张卡。”
“***。”
他把***递过去。柜员接过去看了一眼，开始在键盘上敲。
“手机号。”
他报了号码。柜员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张表格推过来。“填一下。”
他拿起笔。姓名。***号。住址。职业——他停了一下，写了“待业”。然后把表格推回去。打印机咔咔响，吐出一张开户申请表和一张借记卡。
“输密码。”
他在密码键盘上按了六个数字。051208。柜员把借记卡放在读卡器上激活了一下，然后把卡和***一起推回来。
“***。一天之内可以在ATM机上取两万。超过两万要来柜台。还可以开通网上银行和手机银行。”
“开通。”他说。
柜员又敲了几下键盘。打印机吐出一张网上银行的开通确认单。她把一张小纸条推过来，上面写着一个**和一行初始登录密码。
“回去自己在电脑上改密码。手机银行下载到手机上之后，用手机号和****绑一下就行。转账一天上限五万。大额转账需要U盾。U盾六十块一个，要办吗？”
“要。”
他从口袋里摸出六十块。柜员接过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蓝色的小U盘，上面印着“工商银行U盾”的字样。她在系统里操作了一下，然后把U盾和开通确认单一起递过来。
“都在这里了。还有什么事吗？”
蓝小华把那个黑色塑料袋提起来放在柜台上。柜台的大理石台面，凉的。
“存钱。”
他把塑料袋打开。八十捆百元钞。银行封条还在上面。柜员看着那堆钱，眼睛睁大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她伸手按了一下柜台下面的按钮。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堆钱，又看了一眼蓝小华。
“先生，这个金额需要填大额存款登记表。”
“可以。”
柜员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他填了。资金来源——他写了“借款”。柜员看了一眼那两个字，没有追问。她把表格收好，然后开始点钞。八十捆，她拆一捆数一捆，手指很快。数钞机在旁边嗡嗡响了很久。保安一直站在旁边，手背在身后。
二十分钟后，柜员把最后一捆钞票放进钞箱里，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八十万整。已经存进去了。您需要取多少现金？”
“不用。都在卡里。”
“好的。存款回单请收好。”
她把回单推过来。蓝小华接过来看了一眼。户名：蓝小华。金额：800，000.00。余额：800，000.00。他把回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谢谢。”
走出银行。六月的太阳已经很高了。他把手**裤兜里。裤兜里有四样东西：诺基亚1110、借记卡、U盾、存款回单。还有两千两百多块现金——自己的钱。***的八十万在卡里，一个月之后要还八十七万二。
他沿着运河往回走。走到桥头那棵梧桐树下的时候停住了。
树下蹲着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蓝色工装，背后印着“扬州机械厂”的字样。工装上全是灰，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线头。他蹲在树根旁边吃盒饭。盒饭是白色泡沫的，菜只有一样，土豆丝。筷子是掰开的一次性竹筷，一根长一根短。
蓝小华看着他工装背后那六个字。
扬州机械厂。
父亲也是这个厂的。二十七年。从钳工做到车间主任，手上全是老茧。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是洗手——用洗衣粉洗，因为机油用肥皂洗不掉。洗完手的水是黑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
“师傅。您是扬州机械厂的？”
中年男人抬头看他。嘴里还嚼着饭。五十岁上下，脸上的皱纹很深。“是。你谁？”
“蓝永贵的儿子。我爸也在机械厂。”
男人咀嚼的动作停了片刻。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蓝永贵。钳工车间的老蓝。你长得不像他。”
“像我妈。”
男人点点头，继续吃饭。筷子在泡沫盒里扒拉了一下，夹起一根土豆丝。
“师傅，您怎么称呼？”
“姓马。马国良。”
“马师傅。您中午就吃这个？”
马国良看了一眼手里的泡沫盒。“这个怎么了。有饭吃就不错了。”
蓝小华在他旁边蹲着。梧桐树的树荫遮着两个人。运河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马国良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泡沫盒底上还剩几根土豆丝。他把盒子放在地上，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烟已经弯了。他用手指把烟捋直，叼在嘴上。没点。
“马师傅。厂里现在效益怎么样？”
马国良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没跟你说？”
“我爸回家不说厂里的事。”
“那你也别问。”
“我想知道。”
马国良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烟叼回去。没点。他看着河面上的鱼漂，沉默了一会儿。
“不好。以前不好，但还能发工资。去年开始更差了。订单少了一半。上个月工资拖了八天。有人说下个月可能要拖半个月。”
他说完把烟塞回烟盒里。烟盒已经揉得快烂了。
“马师傅，您不抽烟叼着干嘛？”
“戒烟了。叼着过过嘴瘾。”
蓝小华看着他的侧脸。五十岁上下。工装磨破了袖口。中午吃土豆丝。戒烟了还随身带着烟——不是戒不了，是日子太寡淡，嘴里没味。
“马师傅，您家里几个孩子？”
“一个。女儿。在四川上大学。”
“四川。哪个学校？”
“阿坝师范高等专科学校。”
蓝小华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
阿坝师专。在汶川。2008年5月12日。汶川。十四点二十八分。阿坝师专的教学楼会塌。宿舍楼会塌。会有学生埋在下面。会有家长在废墟外面站一个星期等来的不是孩子，是孩子的书包。
“好学校。”他说。声音和刚才一样，没有变。
“好什么。远。火车票贵。她暑假不回来了，说在那边打工。”马国良把泡沫盒从地上捡起来。盖子合上。站起来。“我回了。下午还有班。”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是老蓝的儿子？”
“对。”
“老蓝有个好儿子。我女儿——”他没说完。停了一下。然后朝蓝小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工装背后的“扬州机械厂”六个字被灰盖住了一半。
蓝小华蹲在树下。看着马国良的背影沿着运河边走远。走得很慢。背有点弯。
阿坝师范高等专科学校。
汶川。
700天之后，马国良女儿上课的那栋教学楼，会在下午两点二十八分剧烈摇晃。墙体开裂，预制板塌落。她会跑——如果他女儿反应快，她会跑。如果她在教学楼的高层，她跑不出来。马国良会在扬州接到电话。或者接不到电话。然后他会坐火车去四川。硬座四十二个小时。到的时候废墟已经被挖开了。或者还没挖开。
蓝小华把左手举到眼前。拇指上的纱布洇透了。血和碘伏混在一起，颜色发暗。他把纱布按紧。
脑子里那个数字浮上来。68712。上一世他看过很多次这个数字。每次看完就忘了。不是真的忘了——是知道自己在江苏，知道**在四川，知道离自己很远，知道捐几百块钱已经是心意，知道明天还要上班。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在想：太远了。我帮不上。**会管的。部队会去的。
**会管。部队会去。2008年，***和**部队出动十几万人。空降兵在无地面引导的情况下从五千米高空盲跳。战士们在余震中用双手扒废墟，指甲全翻了。那些战士比他还年轻。十八九岁。出发前写了遗书。有一个战士叫武文斌，二十六岁，在废墟里背人，背了十七个，背到第十八个的时候倒了。
**会管。
但**需要时间。从**发生到大规模救援力量抵达重灾区，最快也要三十多个小时。压在废墟下的人，每多一小时就少一批活着的。
蓝小华在梧桐树下蹲着。风吹过来。远处河面上鱼漂纹丝不动。他在脑子里问自己一个问题。
你重生了。你知道两年之后会有大**。你能做什么？
你有八十万。一个月之后可能要还八十七万二。你记得世界杯所有比分。你可以靠这个赚钱。赚很多钱。然后呢？
这个问题——然后呢——他在心里反复掂了几遍。答案在他心里变了两次。
第一次：然后还债。把***还了。再攒一些钱，把父母的房子修一修，给母亲换个好点的医院做体检。让父亲别再抽那些便宜烟。让自己这辈子别再活得像上辈子那么累。这是他的本能。是任何人重生之后最自然的第一反应：先把自己活好。
第二次：然后救人。因为你知道那场**会发生。你知道68712这个数字。你知道那个数字里有一个具体的名字叫马国良的女儿——他还不认识她，但他已经认识她的父亲了。她的父亲蹲在运河边吃土豆丝盒饭，戒烟了还随身带着烟，因为日子太寡淡。他如果什么都不做，两年之后马国良会在废墟上蹲着。姿势和现在一模一样——只不过手里捧的不是泡沫饭盒，是他女儿的照片。
你先把自己活好。再帮身边的人活好。这是任何一个人最朴素的本能。上一世他没做到。母亲2014年走的时候，他连陪在她身边的时间都没攒够。这一世他要做到。他要让母亲每年都体检，要让父亲戒烟，要把家里那套老房子的阳台修一修——阳台栏杆锈了好几年了，没人管。这些都是要做的事。是他欠上一世的自己的。
但这就够了吗？
你知道那场**会发生。你知道68712。你知道武文斌。你知道盲跳的空降兵。你知道**会出动十几万部队，但部队需要三十多个小时才能抵达重灾区。
你知道。你不说。你就是帮凶。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响起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不是别人说的。是他自己对自己说的。上一世他不知道，所以他只是捐了几百块钱，继续上班，继续过日子。这一世他知道了。知道了还当不知道，他和那些在**前就知道但什么都没做的人有什么区别？
而他能做什么呢？
他还没有答案。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他只有八十万——准确地说，是还没赚到的几千万。世界杯能给他第一桶金。然后呢？钱能变成帐篷。帐篷能变成物资。物资能提前部署在四川。他能提前加固一些学校。他能提前做一些事。但能做到什么程度，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要做。
不是为了当英雄。不是为了上新闻。不是为了让人感谢他。他不需要那些。他需要的是——两年之后，5月12日晚上，他坐在电视机前面看新闻的时候，能对自己说一句：你尽力了。你没有假装不知道。
上一世他假装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母亲的身体，他假装不知道。父亲的老，他假装不知道。李远救他之后他连个****都没留，他假装不知道。**死了那么多人，他捐几百块钱就假装自己的良心已经安顿了。他假装了一辈子。
这一世他要活一个不用假装的人生。
他从树下站起来。膝盖上蹲久了有点酸。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左手拇指上的纱布已经完全透了。他把纱布拆下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伤口露出来，一厘米长的口子，边缘翻开着。已经不流血了。
他沿着运河往回走。对岸那个老人还在钓鱼。鱼漂纹丝不动。
马国良女儿在汶川。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读哪个专业。他只知道一个信息：阿坝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两年之后，那所学校会是重灾区。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救人。是赚钱。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帐篷要钱。药品要钱。仓库要钱。物流要钱。提前两年部署救援体系，要很多很多钱。八十万不够。三千万也不够。他要赚更多。要在一个月内把八十万翻成几千万，再用一年把几千万翻成几亿、几十亿。不是因为他爱钱——是因为钱在700天之后能变成帐篷，一顶帐篷能救好几个人。
他不是一个圣人。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完美。两年之后他可能还是会漏掉很多人。实验楼那47个孩子现在他一个都不认识。陈小军还没出生。那847个名字他一个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个数字：68712。他的目标是让这个数字变小。变小多少算多少。
**是网。他是针。
网很大，罩得住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但网眼之间总有缝隙。针能穿过网眼，把漏的地方缝起来。不用缝全部。缝一个角也行。缝一针也行。缝一针，就少漏一个人。
他走过运河桥。阳光把河面照成金色。他走到家楼下。上楼。母亲在厨房里腌排骨。排骨放在瓷盆里，她用手抓匀调料。手腕转一个小的圈。
蓝小华站在门口。母亲没回头。
“妈。”
“嗯？”
“你记得马国良吗？爸他们厂的。”
母亲转过头，手上还沾着酱油。“马国良？钳工车间的老马？**提过。怎么了？”
“他女儿在四川上大学。”
“是吗？四川好啊。听说那边辣椒好。”
“嗯。”
蓝小华走过去，从筷笼里拿了一双筷子，帮她把排骨翻了个面。母亲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老提厂里的人？”
“路上碰见了。聊了几句。”
母亲没再追问。她把排骨腌好，盖上一层保鲜膜，放进冰箱。蓝小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围裙系得紧紧的。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冰箱门关上的时候，冰箱顶上有个东西被震了一下——是父亲的老式收音机，天线断了半截。收音机旁边放着父亲的烟灰缸。烟灰缸里没有烟头。父亲说他戒了。但烟灰缸没洗。母亲给他留着。说是万一他又想抽了，不用再买新的。
蓝小华回到自己房间。
书桌上放着那个蓝色封皮的笔记本。他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他在第一章的那个凌晨写了几个字。那几个字是什么，他没让任何人看到。他把手指按在那几个字上，指腹感觉到圆珠笔留下的凹痕。
然后翻到新的一页空白。拿起笔。
写了两行。
第一行：今晚。英格兰2:0。试手。
第二行：6月16日。阿根廷6:0。全押。
然后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写了一段话。不是账。是写给自己的：
“上一世你不知道，所以你是路人。这一世你知道了，假装不知道就是同谋。不要求你当英雄，但求你别再演路人。”
他把笔放下。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里。
窗外太阳偏西了。他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五点。离今晚九点还有四个小时。他站起来换了件干净的T恤，遮住左手拇指上的伤口。创可贴换了新的。
“妈，我出去一趟。”
“又去哪？”
“网吧。今晚有球赛。”
“早点回来。排骨给你留。”
他拉开门。六月傍晚，梧桐树叶子在风里翻着白边。巷子口那个择菜的老**已经收了板凳。地上剩了几片菜叶子。他往网吧的方向走。裤兜里有四样东西：诺基亚1110、借记卡、U盾、两千多块现金。卡里有八十万。
今晚试手。四天后全押。
网吧在二楼。蓝白招牌亮着灯。他上楼。交钱。**还是那个染黄头发的年轻人，锁骨上纹着一个“忍”字。
“37号机。”
开机。Windows XP启动。进度条跑完。桌面加载出来。他先把U盾**U**接口。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的小锁图标——工商银行安全控件正在加载。等了二十秒。控件加载完。他打开IE浏览器，在地址栏里输入***站的**。
页面打开。登录。然后点进“账户充值”。
选择银行：工商银行。输入**。输入U盾密码。网银页面跳转出来，提示“请输入交易密码”。他输了。页面刷新——绑定成功。
他回到投注页面。点进“充值”。输入金额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试手。两千。足够了——这是他最初的打算。两千块，一赔六点五，赚一万三。不大不小，验证一下记忆。然后四天后阿根廷那场再押八十万。
他把手指放在键盘上。然后又拿开了。
两千。万一对了呢？一万三。一万三能干什么？一万三不够买一顶好帐篷。不够付一天仓库租金。不够在成都租一间房堆物资。一万三什么都不是。
他已经绑了卡。卡里有八十万。他知道今晚的比分。他知道英格兰会2比0赢特立尼达和多巴哥。他上一世看过这场比赛。他记得克劳奇进的第一个球——特里在**里头球摆渡，克劳奇用肩膀把球碰进去的，差点被判手球。他记得杰拉德的远射——弧顶外右脚抽射，球砸在横梁下沿弹进去。他还记得终场哨响的时候鲁尼被换下场，脸黑得像锅底。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
知道结果还只押两千，不是谨慎。是浪费他知道的东西。
他的手指重新放在键盘上。
两千是试手。三十万也是试手。对他来说风险是一样的——都是已经知道结果的比赛。区别是，两千的回报是一万三。三十万的回报是一百九十五万。
他在金额栏里打了一个数字。
300，000。
然后把鼠标移到“确认”按钮上。左手拇指上的创可贴蹭到了鼠标垫。伤口在创可贴下面跳了一下。
咔哒。
页面刷新。充值成功。账户余额：300，000.00元。
他关掉网银页面。回到***站。英格兰对特立尼达和多巴哥。**。2比0。赔率1赔6.5。他在投注金额栏里打了300，000。确认。
屏幕上弹出投注成功的提示。投注编号：CD200606120041。投注金额：300，000元。预计返还：1，950，000元。开赛时间：2006年6月12日21:00。
他靠在椅背上。
卡里还剩五十万。投注站里押了三十万。今晚九点开球。两个小时后见分晓。赢了，一百九十五万到手。加上卡里的五十万，一共二百四十五万。四天后阿根廷对塞黑，6比0，全押。那场的赔率他查过——**6比0，一赔四十多。二百四十五万翻成多少，他没有在脑子里细算。他只知道离700天又近了一步。
网吧里有人打**，枪声从耳机里漏出来，噼噼啪啪。风扇嗡嗡地转。窗外最后一点晚霞正在熄灭。他把手机放在屏幕旁边。诺基亚1110。时间：18点26分。
两个半小时。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拇指在创可贴下面跳着疼。他看着屏幕上的投注信息。等着。今晚九点。英格兰对特立尼达和多巴哥。上一世这场比赛他在同学刘洋家看的。二十九寸电视。啤酒。花生。克劳奇进球的时候刘洋把啤酒洒在沙发上。杰拉德进球的时候他撞翻了茶几。茶几的玻璃角磕掉了一块。2比0。他记得。每一个球都记得。
现在他押了三十万在上面。
不是赌。
是抢。从时间里抢钱。从700天那个倒计时里抢每一分钟能兑换的物资。三十万今晚变一百九十五万。一百九十五万四天后变——他在脑子里粗略算了一下，四十倍，七千多万。
够了。不够。七千多万，够买很多帐篷，但跟那场**比，还是太少。但这是第一步。从周瘸子院子里那把水果刀开始，到银行柜台那个黑色塑料袋，到网吧这台37号机，到今晚九点的开场哨。所有路都是第一步。
他握紧手。
等待九点。
（本章完）
“别又找那种干二十天就跑的。”
“知道了。”
父亲翻了一页报纸。蓝小华走到门口换鞋。一只脚刚塞进球鞋里，父亲又说了一句：“**说你今天帮她洗碗了。”
蓝小华把鞋带系好。抬头。父亲还在看报纸。眼镜还是滑到鼻尖上。
“顺手。”他说。
父亲没接话。报纸后面传来翻页的声音。
蓝小华拉开门。外面是六月的扬州。梧桐树叶子遮住了大半条巷子，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片一片的光斑。空气里有蒸包子的味道，和运河飘过来的水腥味混在一起。巷子口有个老**坐在小板凳上择菜，脚边搁着一只铝盆。
他往巷子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二楼。窗帘拉了一半。母亲站在窗帘后面——他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影子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窗户。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继续走。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那个择菜的老**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华，出去啊？”
“嗯。阿婆早。”
“早。**昨天还在说你毕业了。”
“是。毕业了。”
老**低下头继续择菜。蓝小华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十来步，他在路口站住了。
往左是公交站。往右是运河。
他往右拐了。
走了二十分钟。运河边上有一条窄巷子，叫柳巷。名字好听，其实是扬州老城区最破的一条街。路面是青石板铺的，石缝里长着草。两边的房子都是老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巷子尽头有一家铺子，门面上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四个字——顺发车行。
招牌下面停着三辆旧自行车。没有汽车。车行是假的。
蓝小华站在巷子口，看着那块招牌。阳光刚好打在“顺”字上面，金字褪了色，露出底下的铁锈。招牌旁边有一扇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坐着一个光头，穿着白色背心，胳膊上纹着一条龙。光头在嗑瓜子。瓜子壳吐在地上，已经积了一小堆。
他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走了进去。
光头看见他走过来，嗑瓜子的动作没停。眼神从他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来。“买车？”
“找周总。”
“什么周总？”
“周瘸子。”
光头把瓜子壳吐掉。上下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转身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截。“进去。”
蓝小华弯腰钻进去。
铺子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前面是修车的地方，地上摊着扳手、螺丝刀、一条换下来的自行车链条。墙角堆着轮胎。穿过修车的地方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树，树下有张石头桌子。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中年人，腿上盖着一条毛毯。毛毯是格子花纹的，洗得起了毛球。
中年人正在喝茶。茶杯是那种老式的搪瓷缸子，白底红字，上面印着“扬州机械厂”。他的手指很短，指节粗大，握住搪瓷缸子的时候像握住一个酒盅。
“坐。”他说。头没抬。
蓝小华在石桌对面坐下来。石凳被树荫遮着，坐上去凉。他坐下去的时候感觉到石凳面上有裂纹，裂纹硌着大腿后侧。
中年人放下搪瓷缸子。抬头看他。
周瘸子。五十岁出头。脸很宽，额头上有三道横纹。眉毛很淡，眼睛很小，但看人的时候瞳仁不动，像是钉在某个点上。他没笑。嘴角往下弯着，但又不是不高兴——是那种长年不笑的人嘴角自然形成的弧度。
“你是谁？”
“蓝小华。”
“没听过。”
“正常。我没跟你借过钱。”
周瘸子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警惕。是兴趣。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缸子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怎么知道我是借钱给人家的？”
“顺发车行。”蓝小华看着那块招牌的方向，隔着墙看不到，但他还是往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头。“外面停的都是自行车。一辆都没卖出去。但你开了五年。五年不卖一辆车还没关门，说明你卖的不是车。”
周瘸子把搪瓷缸子转了半圈。缸子底在石桌上磨出一圈水印。
“借多少？”
“八十万。”
周瘸子的手停住了。搪瓷缸子还在水印上。他看了蓝小华几秒。然后笑了。不是笑出声——是嘴角的弧度变了。往上的幅度很小，但确实是往上。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八十万。”他把这三个字分开念，中间各顿了一下。“你是要买房子还是要买命？”
蓝小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石桌上那只搪瓷缸子。白底红字。扬州机械厂。父亲也在扬州机械厂。一九八一年入厂，到今年二十五年。父亲那代人一辈子在一个单位，从学徒做到老师傅，工资从三十块涨到一千八。二十五年，一千八。八十万是他父亲干三十七年的工资总和。
“买时间。”他说。
周瘸子的眉毛动了一下。没有追问。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借八十万。利息呢？”
“你说。”
“不还价？”
“还不起就不借。”
周瘸子把手从毛毯上拿开。右手伸到石桌下面，摸出一个计算器。计算器是旧的，按键上的数字磨掉了大半。他用食指按了几个键。按得很慢，每按一下都看一眼按键。按完他把计算器转过来给蓝小华看。
每天千分之三。
八十万，一天的利息是两千四。一个月，七万二。
蓝小华看着那个数字。上一世他做过金融。千分之三的日息，年化超过百分之一百。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百分之六左右。这是银行的十八倍。
“可以。”他说。
周瘸子把计算器收回去。又按了几个键。“八十万本金，一个月到期，连本带利八十七万二。到期还不上，利息翻倍，从第三个月开始利息滚入本金算复利。”他把计算器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新数字。“六个月内还不上，你欠我的就超过两百万。”
蓝小华看着那个数字。没说话。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周瘸子把计算器关掉。屏幕暗了。“我开顺发车行五年，来借钱的年轻人一共七个。五个还上了。一个还在还。一个跑了——后来找到了。还活着，但跑不了了。”
蓝小华从牛仔裤后袋里摸出那个信封。
两千三百块钱。
他把信封放在石桌上。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户口本复印件、父母工作单位证明——扬州机械厂，蓝永贵，工龄二十七年。他把这些东西摊在石桌上，一样一样摆开。
周瘸子低头看那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拿起那张户口本复印件。拇指压在“蓝永贵”三个字上。
“扬州机械厂。**。”
“对。”
“你把家里人押给我。”
“对。”
周瘸子把户口本复印件放下。拇指从“蓝永贵”上面移开，在纸上留了一个淡淡的指纹。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喝的时候皱了一下眉。然后把缸子放下，从毛毯下面拿出一样东西。
一把水果刀。塑料柄，红色，刀刃上有一块锈斑。他把刀放在石桌上。
“知道规矩吗？”
蓝小华看着那把刀。
“不知道。”
“按手印。借据上按手印。不用印泥。用血。”
院子里安静了。树上有只鸟叫了两声，飞走了。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石桌上打了一个光斑。光斑刚好落在水果刀的刀刃上。
蓝小华看着那把刀。塑料柄，红色，锈斑在刀刃中间，米粒大小。他把刀拿起来。塑料柄握在掌心里，发滑。他把刀刃对着自己的左手拇指。拇指指腹上有一道旧疤——小学时削铅笔划的。他把刀刃按在那道旧疤旁边。
然后划下去。
深了。
血从划口里冒出来。红色从皮肤上渗出来，聚成一颗血珠，颤了一下，沿着指纹的纹路蔓延开。他把刀放下。然后把右手食指按在左手拇指上，蘸了一下。
周瘸子从毛毯下面拿出一张纸。借据。已经写好的。他把借据推过来。
蓝小华把蘸了血的拇指按在“借款人”的位置。血在纸上洇开。他把拇指抬起来。纸上的血指纹还在扩散，边缘从暗红色变成淡红色。
周瘸子把借据拿过去，看了一眼血指纹。然后从石桌下面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借据。他把蓝小华的借据放在最上面，铁盒合上。
“光头。”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光头掀开卷帘门走进来。周瘸子朝他点了一下头。光头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加厚的，菜市场装垃圾用的那种，撑得鼓鼓的。他把塑料袋放在石桌上。
周瘸子把塑料袋的提手解开。里面是一捆一捆的现金。百元钞。银行封条还在上面。八十捆。整整齐齐。他把塑料袋往蓝小华的方向推了一下。
“八十万。你数数。”
蓝小华看着那袋钱。八十捆。每一捆上面都缠着银行的白色封条。封条上印着“中国工商银行”和经办员的印章编号。他没有数。把钱袋提起来，袋子比他想象的轻。八十万，提在手里不到十斤。
“不用数。你不至于在钱上做手脚。”
周瘸子看着他。然后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空的。他放下缸子。
“你叫什么来着？”
“蓝小华。”
“蓝小华。”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一个月之后。八十七万二。”
“知道。”
蓝小华站起来。左手拇指上的血已经凝了。他把手垂在身侧。右手拎着黑色塑料袋。
“等一下。”
周瘸子从毛毯下面又拿出一样东西。一小瓶碘伏，没开封的。还有一卷纱布。“手包一下。出去别滴血。滴血惹麻烦。”
蓝小华看了一眼那瓶碘伏。小瓶，标签上印着“扬州第三制药厂”。他把塑料袋放在脚边，拿起碘伏。拧开盖子，倒在拇指上。深褐色的液体从伤口上流过。他撕了一截纱布，在拇指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他把剩下的碘伏和纱布推回去。
“谢谢。”
周瘸子没有拿那两样东西。他靠在椅背上。石桌上放着那把水果刀。刀刃上的锈斑在阳光下颜色更深了。
“走吧。”他说。
蓝小华拎起塑料袋。穿过修车的地方。光头在门口嗑瓜子，看到他拎着袋子出来，让了一步。蓝小华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光头说了一句话。
“袋子底下有个洞。用手托着。”
蓝小华低头。塑料袋底部确实有个**，指甲盖大小。一捆钞票的边角从洞里露出来。他用手托住袋底。
“谢了。”
光头没回应。他重新在门口的板凳上坐下来，继续嗑瓜子。蓝小华走出巷子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瓜子壳吐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像是雨点打在石板上。
他没有直接回家。
拎着八十万现金在街上走，不是胆子大，是还没想好怎么跟母亲解释袋子里的东西。他需要先把钱存进银行。
走了十分钟。工商银行的招牌出现在街对面。白底红字，大门的玻璃上贴着“存款到** 安全有保障”的红色贴纸。他推门进去。冷气打在身上，和外面的闷热隔了一层。大堂里没什么人。柜台后面的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烫着卷发，穿着深蓝色的工装。
“你好，我想开个户。”
柜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到他手里那个黑色塑料袋。袋子上有块地方颜色发深——是他拇指上的血洇出来了，蹭在塑料袋提手上。
“活期还是定期？”
“活期。再开一张卡。”
“***。”
他把***递过去。柜员接过去看了一眼，开始在键盘上敲。
“手机号。”
他报了号码。柜员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张表格推过来。“填一下。”
他拿起笔。姓名。***号。住址。职业——他停了一下，写了“待业”。然后把表格推回去。打印机咔咔响，吐出一张开户申请表和一张借记卡。
“输密码。”
他在密码键盘上按了六个数字。051208。柜员把借记卡放在读卡器上激活了一下，然后把卡和***一起推回来。
“***。一天之内可以在ATM机上取两万。超过两万要来柜台。还可以开通网上银行和手机银行。”
“开通。”他说。
柜员又敲了几下键盘。打印机吐出一张网上银行的开通确认单。她把一张小纸条推过来，上面写着一个**和一行初始登录密码。
“回去自己在电脑上改密码。手机银行下载到手机上之后，用手机号和****绑一下就行。转账一天上限五万。大额转账需要U盾。U盾六十块一个，要办吗？”
“要。”
他从口袋里摸出六十块。柜员接过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蓝色的小U盘，上面印着“工商银行U盾”的字样。她在系统里操作了一下，然后把U盾和开通确认单一起递过来。
“都在这里了。还有什么事吗？”
蓝小华把那个黑色塑料袋提起来放在柜台上。柜台的大理石台面，凉的。
“存钱。”
他把塑料袋打开。八十捆百元钞。银行封条还在上面。柜员看着那堆钱，眼睛睁大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她伸手按了一下柜台下面的按钮。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堆钱，又看了一眼蓝小华。
“先生，这个金额需要填大额存款登记表。”
“可以。”
柜员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他填了。资金来源——他写了“借款”。柜员看了一眼那两个字，没有追问。她把表格收好，然后开始点钞。八十捆，她拆一捆数一捆，手指很快。数钞机在旁边嗡嗡响了很久。保安一直站在旁边，手背在身后。
二十分钟后，柜员把最后一捆钞票放进钞箱里，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八十万整。已经存进去了。您需要取多少现金？”
“不用。都在卡里。”
“好的。存款回单请收好。”
她把回单推过来。蓝小华接过来看了一眼。户名：蓝小华。金额：800，000.00。余额：800，000.00。他把回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谢谢。”
走出银行。六月的太阳已经很高了。他把手**裤兜里。裤兜里有四样东西：诺基亚1110、借记卡、U盾、存款回单。还有两千两百多块现金——自己的钱。***的八十万在卡里，一个月之后要还八十七万二。
他沿着运河往回走。走到桥头那棵梧桐树下的时候停住了。
树下蹲着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蓝色工装，背后印着“扬州机械厂”的字样。工装上全是灰，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线头。他蹲在树根旁边吃盒饭。盒饭是白色泡沫的，菜只有一样，土豆丝。筷子是掰开的一次性竹筷，一根长一根短。
蓝小华看着他工装背后那六个字。
扬州机械厂。
父亲也是这个厂的。二十七年。从钳工做到车间主任，手上全是老茧。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是洗手——用洗衣粉洗，因为机油用肥皂洗不掉。洗完手的水是黑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
“师傅。您是扬州机械厂的？”
中年男人抬头看他。嘴里还嚼着饭。五十岁上下，脸上的皱纹很深。“是。你谁？”
“蓝永贵的儿子。我爸也在机械厂。”
男人咀嚼的动作停了片刻。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蓝永贵。钳工车间的老蓝。你长得不像他。”
“像我妈。”
男人点点头，继续吃饭。筷子在泡沫盒里扒拉了一下，夹起一根土豆丝。
“师傅，您怎么称呼？”
“姓马。马国良。”
“马师傅。您中午就吃这个？”
马国良看了一眼手里的泡沫盒。“这个怎么了。有饭吃就不错了。”
蓝小华在他旁边蹲着。梧桐树的树荫遮着两个人。运河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马国良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泡沫盒底上还剩几根土豆丝。他把盒子放在地上，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烟已经弯了。他用手指把烟捋直，叼在嘴上。没点。
“马师傅。厂里现在效益怎么样？”
马国良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没跟你说？”
“我爸回家不说厂里的事。”
“那你也别问。”
“我想知道。”
马国良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烟叼回去。没点。他看着河面上的鱼漂，沉默了一会儿。
“不好。以前不好，但还能发工资。去年开始更差了。订单少了一半。上个月工资拖了八天。有人说下个月可能要拖半个月。”
他说完把烟塞回烟盒里。烟盒已经揉得快烂了。
“马师傅，您不抽烟叼着干嘛？”
“戒烟了。叼着过过嘴瘾。”
蓝小华看着他的侧脸。五十岁上下。工装磨破了袖口。中午吃土豆丝。戒烟了还随身带着烟——不是戒不了，是日子太寡淡，嘴里没味。
“马师傅，您家里几个孩子？”
“一个。女儿。在四川上大学。”
“四川。哪个学校？”
“阿坝师范高等专科学校。”
蓝小华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
阿坝师专。在汶川。2008年5月12日。汶川。十四点二十八分。阿坝师专的教学楼会塌。宿舍楼会塌。会有学生埋在下面。会有家长在废墟外面站一个星期等来的不是孩子，是孩子的书包。
“好学校。”他说。声音和刚才一样，没有变。
“好什么。远。火车票贵。她暑假不回来了，说在那边打工。”马国良把泡沫盒从地上捡起来。盖子合上。站起来。“我回了。下午还有班。”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是老蓝的儿子？”
“对。”
“老蓝有个好儿子。我女儿——”他没说完。停了一下。然后朝蓝小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工装背后的“扬州机械厂”六个字被灰盖住了一半。
蓝小华蹲在树下。看着马国良的背影沿着运河边走远。走得很慢。背有点弯。
阿坝师范高等专科学校。
汶川。
700天之后，马国良女儿上课的那栋教学楼，会在下午两点二十八分剧烈摇晃。墙体开裂，预制板塌落。她会跑——如果他女儿反应快，她会跑。如果她在教学楼的高层，她跑不出来。马国良会在扬州接到电话。或者接不到电话。然后他会坐火车去四川。硬座四十二个小时。到的时候废墟已经被挖开了。或者还没挖开。
蓝小华把左手举到眼前。拇指上的纱布洇透了。血和碘伏混在一起，颜色发暗。他把纱布按紧。
脑子里那个数字浮上来。68712。上一世他看过很多次这个数字。每次看完就忘了。不是真的忘了——是知道自己在江苏，知道**在四川，知道离自己很远，知道捐几百块钱已经是心意，知道明天还要上班。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在想：太远了。我帮不上。**会管的。部队会去的。
**会管。部队会去。2008年，***和**部队出动十几万人。空降兵在无地面引导的情况下从五千米高空盲跳。战士们在余震中用双手扒废墟，指甲全翻了。那些战士比他还年轻。十八九岁。出发前写了遗书。有一个战士叫武文斌，二十六岁，在废墟里背人，背了十七个，背到第十八个的时候倒了。
**会管。
但**需要时间。从**发生到大规模救援力量抵达重灾区，最快也要三十多个小时。压在废墟下的人，每多一小时就少一批活着的。
蓝小华在梧桐树下蹲着。风吹过来。远处河面上鱼漂纹丝不动。他在脑子里问自己一个问题。
你重生了。你知道两年之后会有大**。你能做什么？
你有八十万。一个月之后可能要还八十七万二。你记得世界杯所有比分。你可以靠这个赚钱。赚很多钱。然后呢？
这个问题——然后呢——他在心里反复掂了几遍。答案在他心里变了两次。
第一次：然后还债。把***还了。再攒一些钱，把父母的房子修一修，给母亲换个好点的医院做体检。让父亲别再抽那些便宜烟。让自己这辈子别再活得像上辈子那么累。这是他的本能。是任何人重生之后最自然的第一反应：先把自己活好。
第二次：然后救人。因为你知道那场**会发生。你知道68712这个数字。你知道那个数字里有一个具体的名字叫马国良的女儿——他还不认识她，但他已经认识她的父亲了。她的父亲蹲在运河边吃土豆丝盒饭，戒烟了还随身带着烟，因为日子太寡淡。他如果什么都不做，两年之后马国良会在废墟上蹲着。姿势和现在一模一样——只不过手里捧的不是泡沫饭盒，是他女儿的照片。
你先把自己活好。再帮身边的人活好。这是任何一个人最朴素的本能。上一世他没做到。母亲2014年走的时候，他连陪在她身边的时间都没攒够。这一世他要做到。他要让母亲每年都体检，要让父亲戒烟，要把家里那套老房子的阳台修一修——阳台栏杆锈了好几年了，没人管。这些都是要做的事。是他欠上一世的自己的。
但这就够了吗？
你知道那场**会发生。你知道68712。你知道武文斌。你知道盲跳的空降兵。你知道**会出动十几万部队，但部队需要三十多个小时才能抵达重灾区。
你知道。你不说。你就是帮凶。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响起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不是别人说的。是他自己对自己说的。上一世他不知道，所以他只是捐了几百块钱，继续上班，继续过日子。这一世他知道了。知道了还当不知道，他和那些在**前就知道但什么都没做的人有什么区别？
而他能做什么呢？
他还没有答案。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他只有八十万——准确地说，是还没赚到的几千万。世界杯能给他第一桶金。然后呢？钱能变成帐篷。帐篷能变成物资。物资能提前部署在四川。他能提前加固一些学校。他能提前做一些事。但能做到什么程度，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要做。
不是为了当英雄。不是为了上新闻。不是为了让人感谢他。他不需要那些。他需要的是——两年之后，5月12日晚上，他坐在电视机前面看新闻的时候，能对自己说一句：你尽力了。你没有假装不知道。
上一世他假装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母亲的身体，他假装不知道。父亲的老，他假装不知道。李远救他之后他连个****都没留，他假装不知道。**死了那么多人，他捐几百块钱就假装自己的良心已经安顿了。他假装了一辈子。
这一世他要活一个不用假装的人生。
他从树下站起来。膝盖上蹲久了有点酸。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左手拇指上的纱布已经完全透了。他把纱布拆下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伤口露出来，一厘米长的口子，边缘翻开着。已经不流血了。
他沿着运河往回走。对岸那个老人还在钓鱼。鱼漂纹丝不动。
马国良女儿在汶川。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读哪个专业。他只知道一个信息：阿坝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两年之后，那所学校会是重灾区。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救人。是赚钱。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帐篷要钱。药品要钱。仓库要钱。物流要钱。提前两年部署救援体系，要很多很多钱。八十万不够。三千万也不够。他要赚更多。要在一个月内把八十万翻成几千万，再用一年把几千万翻成几亿、几十亿。不是因为他爱钱——是因为钱在700天之后能变成帐篷，一顶帐篷能救好几个人。
他不是一个圣人。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完美。两年之后他可能还是会漏掉很多人。实验楼那47个孩子现在他一个都不认识。陈小军还没出生。那847个名字他一个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个数字：68712。他的目标是让这个数字变小。变小多少算多少。
**是网。他是针。
网很大，罩得住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但网眼之间总有缝隙。针能穿过网眼，把漏的地方缝起来。不用缝全部。缝一个角也行。缝一针也行。缝一针，就少漏一个人。
他走过运河桥。阳光把河面照成金色。他走到家楼下。上楼。母亲在厨房里腌排骨。排骨放在瓷盆里，她用手抓匀调料。手腕转一个小的圈。
蓝小华站在门口。母亲没回头。
“妈。”
“嗯？”
“你记得马国良吗？爸他们厂的。”
母亲转过头，手上还沾着酱油。“马国良？钳工车间的老马？**提过。怎么了？”
“他女儿在四川上大学。”
“是吗？四川好啊。听说那边辣椒好。”
“嗯。”
蓝小华走过去，从筷笼里拿了一双筷子，帮她把排骨翻了个面。母亲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老提厂里的人？”
“路上碰见了。聊了几句。”
母亲没再追问。她把排骨腌好，盖上一层保鲜膜，放进冰箱。蓝小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围裙系得紧紧的。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冰箱门关上的时候，冰箱顶上有个东西被震了一下——是父亲的老式收音机，天线断了半截。收音机旁边放着父亲的烟灰缸。烟灰缸里没有烟头。父亲说他戒了。但烟灰缸没洗。母亲给他留着。说是万一他又想抽了，不用再买新的。
蓝小华回到自己房间。
书桌上放着那个蓝色封皮的笔记本。他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他在第一章的那个凌晨写了几个字。那几个字是什么，他没让任何人看到。他把手指按在那几个字上，指腹感觉到圆珠笔留下的凹痕。
然后翻到新的一页空白。拿起笔。
写了两行。
第一行：今晚。英格兰2:0。试手。
第二行：6月16日。阿根廷6:0。全押。
然后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写了一段话。不是账。是写给自己的：
“上一世你不知道，所以你是路人。这一世你知道了，假装不知道就是同谋。不要求你当英雄，但求你别再演路人。”
他把笔放下。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里。
窗外太阳偏西了。他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五点。离今晚九点还有四个小时。他站起来换了件干净的T恤，遮住左手拇指上的伤口。创可贴换了新的。
“妈，我出去一趟。”
“又去哪？”
“网吧。今晚有球赛。”
“早点回来。排骨给你留。”
他拉开门。六月傍晚，梧桐树叶子在风里翻着白边。巷子口那个择菜的老**已经收了板凳。地上剩了几片菜叶子。他往网吧的方向走。裤兜里有四样东西：诺基亚1110、借记卡、U盾、两千多块现金。卡里有八十万。
今晚试手。四天后全押。
网吧在二楼。蓝白招牌亮着灯。他上楼。交钱。**还是那个染黄头发的年轻人，锁骨上纹着一个“忍”字。
“37号机。”
开机。Windows XP启动。进度条跑完。桌面加载出来。他先把U盾**U**接口。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的小锁图标——工商银行安全控件正在加载。等了二十秒。控件加载完。他打开IE浏览器，在地址栏里输入***站的**。
页面打开。登录。然后点进“账户充值”。
选择银行：工商银行。输入**。输入U盾密码。网银页面跳转出来，提示“请输入交易密码”。他输了。页面刷新——绑定成功。
他回到投注页面。点进“充值”。输入金额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试手。两千。足够了——这是他最初的打算。两千块，一赔六点五，赚一万三。不大不小，验证一下记忆。然后四天后阿根廷那场再押八十万。
他把手指放在键盘上。然后又拿开了。
两千。万一对了呢？一万三。一万三能干什么？一万三不够买一顶好帐篷。不够付一天仓库租金。不够在成都租一间房堆物资。一万三什么都不是。
他已经绑了卡。卡里有八十万。他知道今晚的比分。他知道英格兰会2比0赢特立尼达和多巴哥。他上一世看过这场比赛。他记得克劳奇进的第一个球——特里在**里头球摆渡，克劳奇用肩膀把球碰进去的，差点被判手球。他记得杰拉德的远射——弧顶外右脚抽射，球砸在横梁下沿弹进去。他还记得终场哨响的时候鲁尼被换下场，脸黑得像锅底。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
知道结果还只押两千，不是谨慎。是浪费他知道的东西。
他的手指重新放在键盘上。
两千是试手。三十万也是试手。对他来说风险是一样的——都是已经知道结果的比赛。区别是，两千的回报是一万三。三十万的回报是一百九十五万。
他在金额栏里打了一个数字。
300，000。
然后把鼠标移到“确认”按钮上。左手拇指上的创可贴蹭到了鼠标垫。伤口在创可贴下面跳了一下。
咔哒。
页面刷新。充值成功。账户余额：300，000.00元。
他关掉网银页面。回到***站。英格兰对特立尼达和多巴哥。**。2比0。赔率1赔6.5。他在投注金额栏里打了300，000。确认。
屏幕上弹出投注成功的提示。投注编号：CD200606120041。投注金额：300，000元。预计返还：1，950，000元。开赛时间：2006年6月12日21:00。
他靠在椅背上。
卡里还剩五十万。投注站里押了三十万。今晚九点开球。两个小时后见分晓。赢了，一百九十五万到手。加上卡里的五十万，一共二百四十五万。四天后阿根廷对塞黑，6比0，全押。那场的赔率他查过——**6比0，一赔四十多。二百四十五万翻成多少，他没有在脑子里细算。他只知道离700天又近了一步。
网吧里有人打**，枪声从耳机里漏出来，噼噼啪啪。风扇嗡嗡地转。窗外最后一点晚霞正在熄灭。他把手机放在屏幕旁边。诺基亚1110。时间：18点26分。
两个半小时。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拇指在创可贴下面跳着疼。他看着屏幕上的投注信息。等着。今晚九点。英格兰对特立尼达和多巴哥。上一世这场比赛他在同学刘洋家看的。二十九寸电视。啤酒。花生。克劳奇进球的时候刘洋把啤酒洒在沙发上。杰拉德进球的时候他撞翻了茶几。茶几的玻璃角磕掉了一块。2比0。他记得。每一个球都记得。
现在他押了三十万在上面。
不是赌。
是抢。从时间里抢钱。从700天那个倒计时里抢每一分钟能兑换的物资。三十万今晚变一百九十五万。一百九十五万四天后变——他在脑子里粗略算了一下，四十倍，七千多万。
够了。不够。七千多万，够买很多帐篷，但跟那场**比，还是太少。但这是第一步。从周瘸子院子里那把水果刀开始，到银行柜台那个黑色塑料袋，到网吧这台37号机，到今晚九点的开场哨。所有路都是第一步。
他握紧手。
等待九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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