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赢了------------------------------------------。。屏幕亮着。***站挂着一个倒计时——距开场还有十分钟。他把左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踩在鞋面上。网吧的空调正对着后颈吹。凉。他把手机放在屏幕旁边。诺基亚1110。20:50。。黑色T恤。屏幕上开着同一个***站。押的是英格兰胜——不是**，普通胜平负。“你也押了英格兰？”棕发偏过头看他的屏幕。“嗯。多少？”。棕发看到了投注金额。三十万。他嘴里叼着的烟差一点掉在键盘上。伸手接住了。烟夹在指间，烟灰落在空格键上。他低头吹了一下，又抬起头看着蓝小华。“**2比0？三十万？”。“你知道**中的概率有多低吗？上一届淘汰赛**最大冷门也就一赔二十多。你押三十万在**上——2比0，不是1比0也不是3比0。精确到比分。三十万。知道。”。看了他好几秒。然后转头对着自己的屏幕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觉得自己可能坐在疯子旁边的笑。“我押了五百块英格兰胜。赢了赚三百。你押三十万**。赢了赚多少？”。屏幕上的倒计时跳到了八分钟。棕发自讨没趣，转回去看自己的屏幕。手指在桌上敲。节奏很快。。后排有人喊“德国那场我亏了两千”。风扇转了半圈又转回来。蓝小华把左手放在桌上。拇指上的创可贴翘了一个角。他按回去。
倒计时五分钟。
他把右脚也从拖鞋里拿出来。两只脚踩在鞋面上。脚趾蜷了一下。
上一世他在刘洋家看这场球。米**布沙发。扶手上有块洗不掉的咖啡渍。刘洋买了六罐青岛啤酒。他喝了两罐。第三罐没开——克劳奇进球前特里头球摆渡那一下，他把啤酒罐碰倒了。酒从茶几边缘流下去，滴进刘洋**织的毛线拖鞋里。刘洋骂了一句。他笑得趴在沙发扶手上。
那是2006年6月。他二十三岁。刚毕业。没工作。没欠八十万***。没想过两年之后会有**。没想过自己会在十六年后死在出租屋里。
倒计时三分钟。
网吧又进来几个人。吧台有人买水。有人站在后面看别人打**。收银台传来**的声音：“押金五块。网费五块。37号机旁边那台空着。”蓝小华没回头。点开投注记录。页面刷新。投注编号CD200606120041。金额：300，000元。预计返还：1，950，000元。开赛时间：2006年6月12日21:00。
倒计时一分钟。
棕发在旁边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他的下巴。屏幕画面切到赛场——法兰克福世界杯球场。草地深绿。看台上白色英格兰球衣和红色特立尼达球衣各占一半。球员通道里，贝克汉姆在第一个，手臂上缠着队长袖标。后面是特里、费迪南德、阿什利·科尔。鲁尼在替补席上。脸黑着。
“鲁尼不上。”棕发吐了一口烟。“英格兰让一球半。让多了。”
蓝小华没说话。他知道鲁尼不上。他知道上半场会很闷。他知道第一个球要到下半场才来。他还知道那个球不是正经进的——克劳奇用肩膀碰进去的，差点被裁判吹掉。
开场哨。
克劳奇把球拨给欧文。欧文回传杰拉德。杰拉德长传找右路贝克汉姆。球出了边线。蓝小华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手指是干的。
前十五分钟。英格兰控着球，进不去。特立尼达和多巴哥的防线收得很紧。十一个人全在球门三十米范围内。贝克汉姆传了三次中，每次都被对方中卫顶出来。第三次顶出来的球落到了兰帕德脚下。兰帕德远射。高了。看台上一片叹息。
“兰帕德又***。”棕发把烟灰弹进空可乐罐里。“这人一到**队就不会射门。”
蓝小华看着屏幕。兰帕德那个球他上一世见过。打高的角度一模一样。连看台上那声叹息都一模一样——左边那片英格兰球迷集体站起来，又集体坐下去。潮水一样。
第二十五分钟。乔·科尔左路突破。被对方边后卫放倒。裁判没吹。乔·科尔坐在地上摊手。贝克汉姆跑过去跟裁判说了几句。裁判摇头。
“这裁判眼瞎！”棕发把可乐罐捏扁了。
蓝小华没动。他知道这个球不会判。上一世刘洋骂得比棕发还响。但这一世他没骂。因为他知道八十分钟之后比分会是2比0。过程里每一次误判、每一次叹息他都看过。看过的东西不用再骂。
但他还是会紧张。不是紧张结果——结果他知道。他紧张的是过程里的每一个细节。三十五分钟那个应该打在门柱上的射门，如果往里偏五厘米变成进球，比分会变。记忆会失效。钱会没。八十万***会变成两百万。母亲会问“你手上那个伤怎么来的”。父亲会站在客厅里看他，手里拿着那份户口本复印件。周瘸子的光头会在巷子口等他。
他把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创可贴下面伤口在跳。
第三十五分钟。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反击。一个黑人前锋在**外抡了一脚。球打在后卫腿上变向，奔着球门右下角飞过去。罗宾逊扑错了方向。
球砸在门柱外侧。弹出底线。
网吧里有人喊了一声“好险”。棕发把烟掐了。烟头按在可乐罐底部，“滋”的一声。蓝小华看着屏幕上那个门柱还在轻微地颤。门柱是白色的。球砸上去的时候整个门框晃了一下。上一世这个球也砸在门柱上，弹出来的角度一模一样。他记得那个门框晃动的幅度——因为当时他正端着啤酒罐在喝。球砸门柱的时候手一抖，啤酒洒在下巴上。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手掌贴着桌面。桌面被上一个上网的人捂热了。
上半场结束。0比0。
网吧里的人开始走动。有人上厕所。有人在吧台买泡面。棕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英格兰踢得跟屎一样。”
蓝小华没有离开座位。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21:48。母亲应该还在客厅里补袜子。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不会看球。她只看电视剧。今晚播的是《乡村爱情》。她每集都看。看着看着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针还在手里。
他把手机放下。
下半场开始。鲁尼还是没上。英格兰换了阵型，乔·科尔往中间靠，杰拉德位置前提。节奏比上半场快了。但球还是进不去。
**十七分钟。贝克汉姆任意球。距离球门二十五米。正对中路。他把球摆好。后退。站定。起跑。右脚内脚背。球绕过人墙往左上角飞。守门员没动。球偏了半米，擦着横梁上沿出了底线。看台上英格兰球迷集体抱头。
“就差一点。”棕发把新点的一根烟夹在手指间。烟灰掉在键盘缝隙里，他没弹。
蓝小华看着屏幕。贝克汉姆站在那里，低着头，双手叉腰。和上一世一模一样。那个球的弧线他记得。偏出的角度也记得。他甚至记得刘洋当时说了一句话——刘洋说：“小贝老了。”他说：“他才三十一。”刘洋说：“三十一在球场上就是老了。”
那年刘洋也二十三岁，不知道什么叫老。现在蓝小华知道了。他活到过三十八岁。他知道三十八岁的心跳是什么感觉。
第五十八分钟。埃里克森换人。鲁尼站起来脱训练服。**官员举牌。全场英格兰球迷起立鼓掌。棕毛也跟着鼓掌。
“鲁尼上了。该进球了。”
第六十三分钟。贝克汉姆右路传中。克劳奇在**里起跳。手肘架得很高。球砸在他肩膀上弹进了球门的右下角。守门员没反应。
裁判吹哨。进球有效。1比0。
网吧炸了。
后排有人喊“进了进了进了”。棕发站起来，膝盖撞在电脑桌上，可乐罐倒了。他根本没管，拍着桌子喊了一声。旁边几台机子的人都凑过来看回放。回放里克劳奇的手肘确实架高了。特立尼达的球员围着裁判在**。裁判摇头。进球算。
“手球！那是个手球！”角落里有人站起来。是押特立尼达的。
“肩膀进的！你看清楚！”棕发朝他喊回去。
蓝小华没有站起来。他看着屏幕。克劳奇在角旗区跳舞。动作很丑，像一只被风吹乱羽毛的鸵鸟。队友围着他拍他的头。贝克汉姆从后面跑过来搂住他的腰。上一世这个画面他看过。刘洋家的电视比网吧这台屏幕大。克劳奇的舞姿在那台二十九寸电视上更清晰。刘洋笑得从沙发上滚下去。啤酒洒在毛线拖鞋里。
他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掌心湿了。
第七十三分钟。杰拉德在弧顶外接球。停了一下。右脚抽射。球砸在横梁下沿弹进网窝。2比0。
网吧里喊得比刚才还响。棕发把烟从嘴里***举过头顶，烟头差点烫到后面的**。**骂了一句。棕发没听见。他在算账：五百块押英格兰胜，赔率一点六，赚三百。他说了好几遍——“赚三百。赚三百。”
角落里那个押特立尼达的人把耳机摘下来摔在桌上。站起来走了。椅子转了个圈撞在墙上。
蓝小华看着屏幕上的比分牌。2比0。他把鼠标移到投注记录那一栏。刷新。投注状态从“**奖”变成了“已中奖”。预计返还：1，950，000.00。
他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
灯管嗡嗡响。风扇转过来，转过去。棕发在旁边算完账，转过头来。
“兄弟。你赚了多少？”
蓝小华站起来。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放进裤兜。U盾和借记卡本来就在裤兜里。他把椅子推进桌底。
“赢了。”
“废话。我问你赢了多少。”
“一百六十五万。”
棕发的烟从嘴唇上掉下来。落在键盘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蓝小华。蓝小华已经走到吧台了。他把押金小票递给**。**退了五块押金。他把五块钱揣进裤兜。
身后传来棕发的声音——“**”——然后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动静，好像有人碰倒了可乐罐。
蓝小华走下楼梯。
六月的夜晚。空气是温的。梧桐树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暗绿色。运河方向飘来水腥味。和来的时候一个味道。他站在网吧门口，抬头看了一会儿路灯。路灯周围飞着一圈小虫子。一只蝙蝠从树冠里飞出来，贴着路灯掠过，又消失在黑暗里。
他把手**裤兜。裤兜里三样东西：诺基亚1110、借记卡、U盾。卡里原有五十万。投注账户里有一百九十五万——三十万本金加一百六十五万盈利。加起来二百四十五万。
四天之后。阿根廷对塞黑。6比0。
他沿着运河往回走。路灯每隔二十米一盏。他走过一盏，影子从身后绕到身前。走过下一盏，影子又从身前绕回身后。梧桐树在风里翻着白边。对岸那个钓鱼的老人已经不在了。鱼竿的位置空着。月光照在水面上，河水流得很慢。
走到桥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中午他在这里蹲着。马国良蹲在树根旁边吃土豆丝盒饭。工装背后印着“扬州机械厂”。他女儿在阿坝师专。汶川。
现在这个时间，马国良应该已经睡了。明天早上六点半他会在运河边等厂车。站在桥头，手里拎着铝饭盒。饭盒里是昨天的剩饭。工装还是那件。袖口还是磨破的。
蓝小华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看着左手拇指上的创可贴。边缘已经卷起来了。他把创可贴撕掉。伤口露出来。一厘米长的口子。边缘翻开着。在路灯下看起来像是嘴唇。
他在桥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继续走。
到家楼下。抬头。二楼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母亲还没睡。他在楼下站了两分钟。上楼。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动作很轻。锁舌弹开的声音还是响了。
客厅里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小。母亲靠在沙发上。针线盒搁在扶手上。手里攥着一只袜子。袜子只补了一半。针还别在上面。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睡着了。
蓝小华站在客厅门口。把鞋脱了。赤脚走过去。把遥控器从茶几上拿起来。按了静音。屏幕上的画面还在动——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在跟一个农村妇女说话。字幕打出来：“你这病不能拖。”
母亲动了一下。没醒。
他把沙发扶手上的针线盒拿起来放在茶几上。又把她手里那只袜子轻轻抽出来。针别在袜子上。他把针拔下来插回针线盒的布卷里。袜子叠好放在茶几边上。
母亲的头歪向一边。呼吸很慢。嘴角有一点干。茶几上放着一只玻璃杯。里面是半杯水。杯口上印着一个淡淡的唇印。
蓝小华拿起杯子去厨房续了热水。放回茶几上。母亲还是没醒。
他站在她面前看了一会儿。她头发里那几根白的在台灯下显得更白了。上一世她走之前头发全白了。不是慢慢变白的。是最后三个月一下子变白的。他从北京回来看到她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他把台灯调暗了一档。
转身回房间。
关上房门。坐在床边。把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诺基亚1110。屏幕亮着。时间：23:17。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又从裤兜里掏出U盾和借记卡。两样东西放在手机旁边。排成一条直线。
他躺下去。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中间分了个叉。和第一章那天凌晨一模一样。
他把今晚的比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克劳奇的肩膀。杰拉德的远射。那个砸在门柱上的反击。门框晃动的幅度。全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一场对了。
下一场是6月16日。阿根廷对塞黑。6比0。他记得那场每一个进球。坎比亚索那个团队配合——阿根廷传了二十几脚球，最后一脚坎比亚索在**里推射。进球之后马拉多纳在看台上跳起来。萨维奥拉的捡漏。梅西替补上场之后进的那个球。塞黑门将坐在草地上发愣。6比0。
他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很稳。
闭上眼睛。
客厅里电视机被关掉了。母亲的拖鞋声走过走廊。停在他房间门口。门缝下面的光暗了一下——她的影子挡住了走廊的灯光。他闭着眼睛没动。影子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拖鞋声继续往主卧方向走。主卧的门关上了。
蓝小华睁开眼。把手从胸口拿开，放在凉席上。凉席的竹片被体温焐热了一小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张2002年世界杯中国队合影还在。照片上所有人都在笑。他看了那张照片几秒。闭上眼。
明天。去银行。把投注账户里的一百九十五万提到卡里。然后研究阿根廷那场的赔率。**6比0。一赔多少。四天之后。全押。
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球场。没有比分。只有运河边那棵梧桐树。树下蹲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人。在吃土豆丝盒饭。工装背后印着六个字。被灰盖住了一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