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来已经是重来------------------------------------------。。是一瞬间醒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水里捞出来扔在岸上。眼睛睁开的刹那，胸口还残留着上一刻的感觉——左胸**根肋骨下面，一块烧红的炭被人用手掌按住，往骨头缝里碾。。喘了好几口才发现自己在喘气。胸口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疼的感觉正在退，像潮水从沙滩上退下去，剩下湿漉漉的一片凉。他把手伸进T恤里摸左胸。皮肤是完整的。没有伤口。心跳隔着肋骨打在掌心里，快，但不乱。。。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中间分了个叉，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久到那条裂缝在他视野里变得模糊又清晰。。。扬州老城区。父母单位分的房子。他在这张床上睡了二十二年。夏天凉席，冬天电热毯。枕头是荞麦壳的，翻身的时候会窸窣响。。。枕头的布面磨得起了毛，荞麦壳从针脚缝隙里漏出一小撮，碎碎的，黑褐色。他伸手捻了一下。粗粝的。真实的。不是梦。。。凉席的竹片被他的体重压出了印子。一块一块，排列整齐，像是某种刻度。他的脚从凉席上拿下来，踩在水泥地上。。。是真的凉。水泥地的凉从脚底板往上走，沿着胫骨，沿着膝盖，一直走到小腹才停下来。他在凉席边缘坐了一会儿，两只脚踩着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在水泥地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也是这么蜷了一下脚趾。
那是2025年的夏天。半夜。他在出租屋里加班，起身去倒水，走到一半胸口突然疼了。他伸手去够桌子没够着，整个人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床头柜的角上。失去意识之前，他的脚趾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蜷了一下。地板是复合木地板，不是水泥地。但他蜷脚趾的动作和现在一模一样。
蓝小华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但不影响。他站了一会儿，等膝盖不再打颤。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路灯。
扬州老城区，凌晨三四点钟。路灯是橘**的，从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片一片。早点铺子还没开门，但有一家的灯亮了——蒸包子的人正在生炉子，烟囱里冒出一缕白烟，直直地升上去，升到梧桐树冠的高度才散开。
他看着那缕烟。
上一世他每天上班路过这家包子铺，从来没抬头看过烟囱。现在他看了。烟升得很直。天还没亮，没有风。
他转身离开窗户。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折叠椅，墙角堆着几摞书。桌上有一盏台灯、一个闹钟、半杯隔夜水。闹钟的指针指着三点二十一分。日期窗里翻着白底黑字：6月11日。
蓝小华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拿起闹钟，凑近了看。不是看时间。是看日期窗边上的一道划痕。用圆规尖划的，一个小小的“X”。他高二时刻的。那年他成绩掉得厉害，父亲把他的闹钟没收了，他又偷回来，在日期窗旁边刻了个叉，意思是“别管我”。
划痕还在。
他把闹钟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情绪。是身体还没有完全醒透。他把抖的那只手握在另一只手里，握了一会儿，不抖了。
床尾的椅子上搭着一件T恤、一条牛仔裤。牛仔裤后袋里塞着一只诺基亚1110。他抽出来按亮。黑白屏。屏保是系统默认的指针时钟。屏幕的灯亮了三秒，暗了。
他又按亮。
翻到日历。
2006年6月。他翻到7月，8月，9月，10月。翻到2007年。翻到2008年。翻到5月。手指在“12”上面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翻。翻到2009年，2010年，2011年，2012年。
一口气翻了二十多年。
日历到头了。诺基亚的日历最多只能翻到2030年。他把手机合上，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他能听见客厅那边父亲打呼噜的声音——缓慢的，粗粝的，隔着门板传过来，闷闷的。
父亲的呼噜。
他把头偏过去看门板。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缝。呼噜声从那道缝里挤进来。上一世父亲是2018年走的。肺癌。走之前的那天晚上也在打呼噜，护士进来给他翻身的时候停了半分钟，翻完身又打起来。蓝小华那时候坐在医院走廊里听。和现在隔着门板听的呼噜声，是同一个人的。
他站起来。
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呼噜声很近。像是父亲就站在门的另一边在呼吸。他把额头抵在门框上。木头的。凉。
在门边站了约莫两分钟。然后他推**门，穿过客厅，走到厨房。
母亲在睡觉。
但他知道母亲明天早上会在这间厨房里做早饭。稀饭。咸鸭蛋。咸鸭蛋切成四瓣，蛋黄流油。母亲会背对着厨房门，围裙系得紧紧的，头发用一只褪色的塑料夹子别在耳后。搅稀饭的时候手腕转一个小圈，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他突然很想吃那个咸鸭蛋。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他想确认那个蛋黄还是不是流油的。
蓝小华站在厨房门口。月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打进来，照在灶台上。灶台是瓷砖贴的，有裂纹。案板上空着。炒锅倒扣在灶眼上。酱油瓶的盖子没拧紧，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酱香味。
他在厨房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房间。路过客厅时他看了一眼沙发。沙发上堆着母亲的针线盒。铁皮的，红漆磨掉了一半。母亲每天坐在那里补袜子，电视机开着但从来不看，只是听声音。上一世她走之后，蓝小华把那个针线盒带回了自己的出租屋。后来搬家的时候丢了。他找了很久没找到。现在它就在沙发上。
他没有走过去摸它。只是站在客厅里，月光从阳台门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沙发上那个红漆铁皮盒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房间。
在床上坐下来。
荞麦壳枕头。裂缝的天花板。墙上贴着2002年世界杯中国队合影。椅子上搭着牛仔裤。桌上放着诺基亚1110。窗外路灯是橘**的。父亲在打呼噜。母亲的针线盒在客厅沙发上。厨房里有半瓶没拧紧的酱油。
所有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
他也在原来的位置。
蓝小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半杯隔夜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玻璃杯的味道。他把杯子放回去。
然后他又拿起来。
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水没咽下去。用舌头尝了一下。就是水。纯净的。没有药味。上一世最后几年他每天吃药，白水送下去的时候总带着一丝胶囊壳的苦味。他习惯那个味道了。现在水就是水。
他把水咽下去。
把杯子放回桌上。
然后他把手掌翻过来看。掌纹。他认识自己的掌纹。左手掌心靠近虎口的地方有一道疤，是小学时削铅笔划的。疤还在。二十三岁的掌纹，和他三十八岁时不一样。二十三岁时掌纹是浅的，手指关节没有凸起，指甲边缘没有倒刺。
他把手握紧，松开，再握紧。
行了。手能用。
他在床边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东西。等他意识到自己在等什么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等心跳。砰。砰。砰。规律的，稳定的，不急不慢。上一世最后几秒，心跳是乱的。现在不乱。
他看着闹钟的指针。三点三十分。从他醒来到现在，大约过了一刻钟。这一刻钟里他确认了身体、空间、时间、父母。还差一件事没确认。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
最下面一层。
里面是几本旧笔记本、一支没水的签字笔、一盒回形针。他把旧笔记本翻出来。最底下那本，封皮是蓝色的，边角磨成了圆弧。他翻开。本子上是他大学时做的笔记，微观经济学，字写得很潦草。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他拿起桌上那支没水的签字笔，在本子的空白页上划了一下。没水。他把笔扔回抽屉里，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
然后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放回抽屉最底层。
关抽屉。
他没有再去想那几个字。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太重要了，不能一直在脑子里转。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路灯还亮着。包子铺的烟囱里，那缕白烟已经散了。天边有一点青灰色，还没亮，但快了。
他想起来手机里那条短信。
“明天回来一趟。**想你了。”
明天。就是天亮以后。
他会在天亮以后见到母亲。她会问他早饭吃了没有，会让他多吃一个咸鸭蛋，会把他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说“在家不用系那么紧”。他会看着她，然后想：这是她倒数第八年的样子。她会活到2014年。她还会做八年早饭。他每次回家她都会问同一句话：“吃了没有？”
上一世他听到这句话就烦。
这一世——
这一世他还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但至少，他可以先回去。吃一顿早饭。多吃一个咸鸭蛋。
窗外的天青色又亮了一点。
蓝小华把窗帘拉上。然后躺回床上。
把荞麦壳枕头拍了两下。翻身面朝墙壁。墙上是2002年世界杯中国队合影。所有人都笑着。他不知道那张海报还贴在墙上。上一世2010年搬家的时候他把它撕了，背面撕掉了一块墙皮。现在海报还在，墙皮也还在。
他把手放在墙面上。
凉。
他闭上眼睛。
胸口那个疼的感觉已经完全退了。剩下的只有心跳。砰。砰。砰。规律的。稳定的。二十三岁的心跳。
窗外有鸟叫了第一声。
蓝小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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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四十分，闹钟响了。他伸手按掉。穿上拖鞋，推**门。父亲的呼噜声已经停了，客厅那边传来母亲在厨房里摆弄锅碗的声音。稀饭的米香味从厨房飘过来，和酱油瓶没拧紧的那股酱香味混在一起。
他走到厨房门口。
母亲背对着他，围裙系得紧紧的，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灶台上是半锅稀饭，案板上放着两只咸鸭蛋，切成了四瓣，蛋黄流着油。
“起来了？”母亲没回头，“洗脸去。牙刷给你挤好了。”
蓝小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勺子伸进锅里搅了一圈。手腕转一个小的圈。动作很轻。
“妈。”
“嗯？”
他把手从门框上拿下来。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母亲旁边。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没停。
“看什么？洗脸去。”
“你今天多煮了一个咸鸭蛋。”
母亲愣了一下，低头看案板。“是吗？好像是多煮了一个。”
“那我吃了。”
“本来就是给你煮的。快去洗脸。”
蓝小华转身走向卫生间。走了三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厨房。母亲还是在搅稀饭，手腕转一个小的圈。
他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二十三岁。头发乱，眼睛不红了。嘴角没有弧度，但眼睛里有光。
他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
冷水。
凉的。
真的凉。
他低下头，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滴从下巴滴下来，打在瓷砖上。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拿起牙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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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