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祠堂里的旧木料------------------------------------------，闹钟还没响。叶辰睁开眼，沙发靠背的布料纹理印在脸颊上，留下细密的红痕。他坐起身，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卧室门缝下还是黑的，苏清雪应该还没醒。。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半盒鸡蛋，一包挂面，几根蔫了的青菜。叶辰拿了两个鸡蛋，敲进碗里，蛋壳扔进垃圾桶。灶台打火，蓝火苗腾起来，锅底的水珠滋滋蒸发掉。他倒油，油热了下蛋液，蛋液边缘卷起焦**，香味飘出来。，白色蒸汽扑到脸上。叶辰盯着锅里翻滚的面条，想起以前在野外煮压缩饼干的日子。阿杰总嫌饼干糊糊没味道，会从背包侧兜摸出小瓶辣椒酱，挖一坨搅进去，吃得额头冒汗。他说等退役了要开家面馆，招牌上就写“战神炸酱面”。。苏清雪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散在肩上，眼睛有点肿。她看见叶辰在厨房，脚步顿了下，转身进了卫生间。水龙头打开，水流声。，浇上酱油，卧了荷包蛋。另一碗只放了点盐和香油。他把两碗面端到餐桌上，筷子摆好，在苏清雪那碗旁边放了瓶辣椒酱。酱是楼下小超市买的，玻璃瓶，红油封着。，换了身米色西装套裙，头发扎成低马尾。她走到餐桌边，看了眼碗，坐下。筷子挑了几根面条，没碰荷包蛋。吃了两口，她拧开辣椒酱瓶盖，用筷子尖挑了点，拌进面里。“祠堂几点去？”她问，眼睛没看叶辰。“十点送建材。”。她又吃了几口面，放下筷子，抽纸巾擦了擦嘴角：“三叔可能会找麻烦。祠堂修葺的预算在他手里，他说拨了多少？没说。那就是没拨。”苏清雪端起碗喝汤，碗沿挡住脸，“你自己想办法。别来找我要钱。”。面条煮得有点软，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戳破流出来，混进汤里。他几口吃完，端着碗去厨房洗。水龙头的水冲在碗上，洗洁精搓出白色泡沫。。叶辰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瓶瓶罐罐碰撞的轻响。他擦干碗放进橱柜，看了眼时间，七点十分。该走了。。灰色卫衣袖子有处开线，线头露出来一截。他拽掉线头，穿上衣服。门口鞋柜上扔着车钥匙，是苏清雪那辆白色奥迪的。他没拿，换了双旧运动鞋，鞋底的花纹磨平了，走路打滑。“我走了。”他朝卧室方向说了句。
里面没应声。吹风机嗡嗡响起来。
叶辰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跺了下脚，灯没亮。摸黑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小区里有老人在遛狗，泰迪撒着欢跑，绳子拖在地上唰啦唰啦响。
公交站台挤满了人。叶辰站在队伍末尾，前面是两个中学生，背着书包在讨论昨晚的游戏。车来了，人群往前涌，叶辰被挤上车，投了两块钱硬币。车厢里弥漫着包子味和汗味，他抓住头顶的横杆，车子启动时晃了下。
祠堂在城西老区。公交车摇摇晃晃开了四十分钟，报站器用机械女声说“苏家祠到了”。叶辰下车，路边有家早餐铺，油条在油锅里翻滚，老板娘用长筷子翻面。他买了根油条，边走边吃。油条很脆，咬下去咔嚓响，碎屑掉在衣服上。
苏家祠是座老宅子，青砖灰瓦，门口两座石狮子，其中一座缺了半边耳朵。木门上的红漆斑驳，铜门环生了绿锈。叶辰推门，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院子里的石板缝长着杂草，几丛野菊花开得正黄。正堂门楣上挂着匾额，“苏氏宗祠”四个金字蒙了灰。叶辰走进去，里面很暗，只有高处的雕花木窗透进几缕光。供桌上摆着牌位，密密麻麻一排，最前面是苏家太公的，黑底金字。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蜘蛛网挂在梁上。
他走到东厢房，那里堆着些旧家具，断了腿的椅子，掉漆的柜子。墙角有架木梯，梯子横档磨损得厉害。叶辰试了试，还算稳。他扛着梯子出来，架在正堂的房梁下。
爬上梯子，灰尘扑簌簌往下掉。叶辰咳嗽两声，手在梁上摸。木头是楠木的，手感温润，虫蛀的地方有细小的孔洞。他沿着梁一寸寸检查，蛀得厉害的有三处，都在靠墙的位置。其中一处梁已经开裂，裂缝能塞进手指。
梯子下面传来脚步声。叶辰低头，看见苏明成走进来，身后跟着个穿工装裤的男人。
“哟，这么早就来表现？”苏明成双手插兜，仰头看叶辰。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POLO衫，肚子把布料撑出弧度。“下来下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王工，专门做古建修复的。”
叶辰从梯子上下来，拍拍手上的灰。王工四十来岁，皮肤黝黑，手里拎着个工具箱。他朝叶辰点点头，从工具箱里拿出卷尺和手电筒，开始检查房梁。
“这梁得换。”王工用手电照着蛀孔，“虫蛀到芯里了，再不换哪天塌了，砸坏祖宗牌位，那可担不起。”
苏明成啧了声：“换一根多少钱？”
“楠木的，现在市价……”王工掏出手机查了查，“按这尺寸，一根得七八万。加工费另算。”
“七八万？”苏明成提高音量，“抢钱啊？不就是根木头。”
“苏总，这是老料，现在不好找。”王工赔着笑，“要不换成松木的？便宜，一根万把块。”
“松木像什么话。”苏明成在供桌前踱步，皮鞋底敲在青砖上，“苏家祠堂用松木，传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他忽然停下，转头看叶辰：“哎，你不是在盯着吗？建材什么时候送来？”
“十点。”
“送的什么料？”
“没说。”
苏明成笑了，掏出手机拨号。那头很快接通，他走到院子里，声音时高时低：“……对，就那批……便宜点……行，送过来吧。”
叶辰从墙角找了把笤帚，开始扫地。灰尘扬起来，在光线里打转。他扫到供桌底下，扫帚碰到什么东西，哐当一声。弯腰去看，是个铜香炉，倒扣在地上，边缘磕瘪了。他把香炉捡起来，摆回供桌。香炉底积着厚厚的香灰，倒出来时灰扑了一脸。
院子里传来卡车引擎声。叶辰走出去，看见一辆蓝色小货车停在门口。司机跳下车，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脏兮兮的T恤，手里夹着烟。
“苏家祠堂？”司机问。
叶辰点头。司机拉开货车挡板，车厢里堆着木料。叶辰走过去看，是松木，截面能看到年轮，木料表面有树皮没刮干净的地方。他抽出一根，掂了掂分量，又闻了闻。木头有股霉味，靠近根部的位置颜色发暗。
“这木头泡过水。”叶辰说。
司机吐了口烟：“老板，这价位的木料就这样。要好的得加钱。”
苏明成从正堂走出来，看了眼木料：“行了行了，能用就行。卸车吧。”
司机开始往下搬木料。叶辰搭了把手，木头挺沉，表面粗糙，木刺扎手。搬了七八根，他手心磨出几道红痕。最后一根木料特别粗，司机一个人抬不动，叶辰过去帮忙。两人一前一后抬着，木头压在肩上，重量往下沉。走到院子中间，叶辰脚下一滑，运动鞋底在青苔上打了个滑。他膝盖一弯，勉强站稳，木头差点脱手。
“小心点！”苏明成站在廊下喊，“摔坏了你赔啊？”
叶辰没吭声。他和司机把木头抬到屋檐下靠墙放好。司机从驾驶室拿出送货单，叶辰签了字。货车开走了，轮胎碾过石板路，扬起一溜灰尘。
王工走过来，蹲下看那些木料。他用小锤子敲了敲，又凑近闻：“这木头不行啊。泡过水，干了以后容易裂，做房梁撑不了几年。”
苏明成摆摆手：“先凑合用。回头我跟老爷子说，明年宽裕了再换楠木的。”
“可是……”王工还想说什么，苏明成瞪了他一眼，他闭嘴了。
叶辰从工具堆里找出锯子。锯子很久没用，锯齿锈了。他从口袋里摸出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块磨刀石。他蹲在台阶上，往磨刀石上吐了口唾沫，开始磨锯子。铁锈混着水，磨出暗红色的浆。
苏明成走到他旁边，皮鞋尖几乎碰到他膝盖：“你会干木工？”
“不会。”叶辰说，“学过点。”
“哟，还学过这个。”苏明成笑，“在哪儿学的？工地？”
叶辰没回答。他提起锯子，对着光看锯齿。锈磨掉了，齿尖闪着银光。他放下锯子，起身去搬木料。那根最粗的松木，他一个人扛起来，走到正堂门口，小心放下。木头落地时咚的一声，震起灰尘。
王工拿出墨斗弹线。他在木料上弹了条黑线，用铅笔做记号。叶辰按着木料，王工拉锯。锯齿啃进木头，木屑飞出来，落在两人鞋面上。锯到一半，王工停下手，擦汗：“这木头真不行，太硬了，锯着费劲。”
叶辰接过锯子。他双手握柄，脚踩住木料，身体前倾，手臂发力。锯子平稳地来回，木屑均匀地洒出来。他呼吸很稳，手臂肌肉在卫衣袖子里绷出线条。锯了十来下，他停手，换王工继续。
苏明成坐在门槛上玩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手指划得很快，嘴角时不时翘一下。过了会儿，他起身，拍拍裤子：“我回公司了。王工，你盯着点，按图纸做。叶辰，你打下手，别偷懒。”
他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渐远，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
王工松了口气，从工具箱里拿出水壶，灌了两口，递给叶辰。叶辰摇摇头。王工自己又喝一口，抹抹嘴：“你这老板，够抠的。这种木头做房梁，过两年还得重修。”
叶辰继续拉锯。木头终于锯断，截面露出年轮，中心位置颜色发黑，果然是泡过水的痕迹。王工拿尺子量长度，摇头：“得截掉一截，黑的这部分不能用。”
两人忙到中午。太阳爬到头顶，院子里热起来。叶辰脱了外套，里面是件白色背心，肩胛骨位置有处旧伤疤，暗红色，像条蜈蚣。王工看见了，没问。
“吃饭去？”王工问。
“你先去。”
王工洗了手，走了。叶辰一个人坐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早上剩下的半根油条。油条已经软了，他慢慢吃着，就着水壶里的凉水。水是早上从家里灌的，有股塑料味。
吃完，他把塑料袋叠好塞回口袋。起身继续干活。量尺寸，弹线，凿榫卯。凿子握在手里，木锤敲在凿柄上，咚，咚，咚。木屑蹦出来，落在脚边。他凿得很准，榫眼边缘整齐，深度刚好。
下午两点多，王工回来了，带了两个盒饭。递给叶辰一盒，米饭上盖着青椒肉丝和西红柿炒蛋。叶辰蹲在屋檐下吃，筷子扒拉得很快。王工边吃边说：“你手艺可以啊。跟谁学的？”
“以前认识个木匠。”
“难怪。”王工扒了口饭，“现在年轻人愿意学这个的少了。都去送外卖跑滴滴，来钱快。”
叶辰没接话。他吃完盒饭，把空盒子叠好，放进塑料袋。王工递给他根烟，他摆摆手。王工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吐出烟圈：“哎，你跟苏家什么关系？我看那老板对你呼来喝去的。”
“远房亲戚。”
“远房啊。”王工弹弹烟灰，“怪不得。这家人，嘿。”他没往下说，摇摇头。
下午继续干活。叶辰凿完榫眼，开始刨木头。刨子推过去，薄薄的木卷曲着翘起来，带着新鲜木头的味道。他刨得很仔细，每一面都推平，手在木料上摸，检查有没有毛刺。
太阳西斜时，正堂里的光线暗下来。王工开了手电筒，挂在梁上。一束光柱照在刨花堆上，光里有灰尘飞舞。叶辰刨完最后一根木料，直起身，腰有点酸。他捶了捶后腰，看见手掌磨出了两个水泡，一个在虎口，一个在掌心。
“今天就到这吧。”王工收拾工具，“明天上梁。你得早点来，得有人帮忙扶梯子。”
叶辰点头。他把工具归置到墙角，笤帚扫了刨花，堆在院子角落。刨花很轻，扫起来时飘得到处都是。他扫了三四遍，才把地面清理干净。
王工骑电动车走了。叶辰关掉手电筒，正堂陷入昏暗。牌位在供桌上排成黑影，香炉成了模糊的轮廓。他在供桌前站了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三根线香——早上在巷口小店买的，一块钱一包。借着手电筒的光，他找到供桌抽屉里的火柴，划燃一根，点香。线香头亮起红点，青烟笔直上升，然后散开。
他把香**香炉，合手拜了拜。香火味在黑暗里散开，混着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手电筒光柱里，烟缓缓盘旋。
大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叶辰关掉手电筒，走出去。白色奥迪停在路边，苏清雪从驾驶座下来。她换了身衣服，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脸上带着倦色。
“怎么还没走？”她问。
“刚干完。”
苏清雪走到门口，往院子里看了眼。刨花堆在墙角，木料整齐码在屋檐下。她目光扫过那些木头，在叶辰手上停了停。叶辰把手揣进口袋。
“三叔来过了？”
“嗯。”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苏清雪抿了抿嘴。她从包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去买双手套。明天还要干活。”
叶辰没接。苏清雪把钱塞进他卫衣口袋，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她转身回车上，发动引擎，车窗降下来：“我去见个客户。你自己回去。”
车子开走了，尾灯在街角拐弯处消失。叶辰在原地站了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钞票。三张一百的，挺新，边缘有点割手。他把钱叠好，放回口袋。
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石板路。叶辰锁了祠堂大门，钥匙是铜的，很旧，齿都磨平了。他把钥匙放进口袋，沿着来时的路走。
路过早餐铺，老板娘正在收摊，把没卖完的油条装进塑料袋。看见叶辰，她喊了句：“小伙子，油条便宜了，五毛一根要不要？”
叶辰走过去。油条已经凉了，软塌塌的。他买了两根，老板娘用报纸包好递给他。报纸上有油渍，字迹晕开了。
他一边走一边吃油条。路过公交站，末班车刚开走，站台上空荡荡的。他继续往前走，鞋底磨着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下，掏出来看，是条垃圾短信：“银行贷款，****……”
删除短信，黑掉的屏幕映出他的脸。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又拉长。走到小区门口时，手里的油条吃完了，报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上楼，开门。客厅灯亮着，苏清雪已经回来了，坐在餐桌前敲笔记本电脑。桌上放着外卖盒子，麻辣烫的味道飘了满屋。她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叶辰换了鞋，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打开，冷水冲在手上，水泡破了，露出粉色的肉。他挤掉水泡里的水，用纸巾擦干。从抽屉里找出创可贴，撕开，贴在虎口。
走出卫生间，苏清雪合上电脑，揉了揉太阳穴。她看了眼叶辰的手，目光很快移开。
“祠堂怎么样？”
“还行。”
“木头呢？”
“泡过水。”
苏清雪沉默了几秒。她起身收拾外卖盒子，塑料袋哗啦响。“三叔负责采购，吃了多少回扣，老爷子不是不知道。”她把盒子扔进垃圾桶，“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叶辰没说话。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打开电视。晚间新闻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主持人指着地图，蓝色雨带从西边移过来。
苏清雪进卧室，关门。没上锁。
叶辰关了电视，躺下。沙发陷下去一块，弹簧硌着背。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见卧室里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持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