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贵妃的考题------------------------------------------，天还没亮，苏婉清就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了。“婉清！婉清你起来！”，带着哭腔。，膝盖上的伤扯得她一咧嘴。她披上外衣打开门，翠儿一头撞进来，脸都是白的。“孙姑姑……孙姑姑来了！带了好几个人，在院子里等你！”。。第三天，贵妃选贴身宫女的日子。可她没想到孙姑姑会亲自来“请”人——这架势，摆明了不是让她去试试，是押着她去送死。，把头发用手指拢了拢，用一根木簪别好。没有脂粉，没有像样的衣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宫装，袖口还留着给那个男人包扎时沾上的血迹，洗了两遍也没完全洗掉。。，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嬷嬷，阵仗大得像要押送要犯。看见苏婉清出来，她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婉清姑娘，收拾好了？贵妃娘娘那边可是等着呢。”，只平静地点了点头：“姑姑带路吧。”，绕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永宁宫的飞檐终于在晨雾里露了出来。，迈进永宁宫正殿的那一刻，她还是被眼前的排场震了一下。
地上铺的是寸金寸锦的番邦进贡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四角立着半人高的错金博山炉，龙涎香的味道浓得化不开，熏得人脑袋发晕。两侧侍立的宫女至少有二十个，个个屏气凝神，安静得像一排瓷人。
正中间的紫檀木榻上，半倚着一个女人。
苏婉清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为什么宫里人都怕她。
贵妃很美。但那种美不是让人想亲近的美，而是一把开了刃的刀，搁在锦缎上，随时会割破你的手指。她斜斜地靠在引枕上，一只手支着下颌，涂着蔻丹的指甲在紫檀木的扶手上轻轻敲着，哒、哒、哒，像某种不耐烦的倒计时。
苏婉清跪下去，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头顶安静了很长时间。
“抬起头来。”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好奇。
苏婉清抬起头，对上了贵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兴趣，没有厌恶，也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件还没决定要不要留的物件。
贵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洗得发白的袖口上。
“你就是孙姑姑说的那个，在储秀宫里跟管事掰扯宫规的宫女？”
苏婉清心里一跳。孙姑姑已经提前给她上了眼药。但她面上不显，只微微低下头：“回娘娘，奴婢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贵妃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很，旁边的宫人们齐刷刷地把头低了三分。
“本宫倒是许久没见过‘实话实说’的人了。”
她说着，换了一只手撑着下颌，语气还是懒洋洋的：“本宫最近睡得不好。太医开了安神的方子也不见效。你说说，该怎么办？”
殿内的空气骤然绷紧。
苏婉清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薄汗。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但她是辅导员出身，太知道这种“看似随意的问话”有多凶险了。
太医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她一个宫女能给出什么答案？说自己会医术？那是找死。真的给建议？不管有用没用，都是僭越。
她犹豫了不到一息，脑海里快速闪过一个念头。
不能答技术层面的。要答情绪层面。这是辅导员的拿手本事。
苏婉清垂下眼睛，声音稳住了：“娘娘，奴婢斗胆一问——娘娘临睡前，脑中最后想的那件事，是哪一件？”
殿内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博山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贵妃敲着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苏婉清继续说，语速不快，维持着一个绝对不会惹人烦的节奏：“奴婢在家时，家母也常失眠。后来发现，不是身子不好，是心里装着事。入睡前脑子一直在转，翻来覆去地想，一闭上眼，那些事就跟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所以太医的安神药虽好，只能安身，不能安心。”
她说完这番话，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有几个站在贵妃身侧的宫女脸色已经变了，其中一个穿着体面的掌事宫女厉声喝道：“放肆！娘娘面前，哪有你这贱婢大放厥词的份？”
苏婉清立刻低头，不再说话。
她在赌，赌贵妃失眠的原因和她见过的那些学生一样——不是身体出了问题，是一闭上眼睛，那些不想面对的事就爬上来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贵妃忽然坐直了身子。
她没有看苏婉清，而是偏了偏头，对那个掌事宫女说了一句：“你先出去。”
掌事宫女愣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敢多说，躬身退了出去。
贵妃这才重新看向苏婉清。这一次，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看一件物件，而是在看一个人。
“你倒是有几分意思。”贵妃说，“接着说。”
苏婉清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丝。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贵妃这时候让她接着说，意味着她的判断对了。
但接下来该说什么？
她不能交浅言深。贵妃是什么性格她还没摸清楚，说多了是找死。但要是说太少，浪费了这个机会，以后再不会有。
她斟酌着开口：“奴婢觉得，娘娘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帮忙点安神香的宫女。”
贵妃挑起一根眉毛：“哦？那你觉得，本宫需要什么？”
苏婉清抬起头，看着贵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需要一个能替娘娘分忧的人。”
这句话说得足够大胆，但又不越界。她没有直接说“我能帮你解决失眠”，而是从“角色定位”上提醒贵妃——一个点香的宫女你有一大堆，但一个能帮你分担点实际事务的人，你可能真的缺。
这是她在职校学到的。跟问题学生谈话时，不能直接说“你错了”，而是帮他重新定义自己的价值——“你不是坏学生，你是还没找到自己的位置。”
贵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次，笑意真的到了眼睛里。
“你胆子不小。”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温度，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在这间满是规矩的宫殿里，已经是破天荒了。
苏婉清低下头，心里知道这一关暂时过了。
贵妃端起手边的茶盏，却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刮着浮沫。氵
“本宫最近收到一封信。”她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懒洋洋的调子，“信上写了一些很难听的话。本宫问你——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殿内的气氛又变了。
苏婉清敏锐地察觉到，那些站着的宫女之中，有人在交换眼神。贵妃说的这封信，一定跟她母家的案子有关。
这是一个真正的考题。前面的失眠，只是个引子。
苏婉清脑子飞快地转着。她不知道那封信具体是什么内容，不能瞎出主意。但有一件事她能做，这是她作为辅导员被训练出来的核心能力——帮助对方理清思路，而不是替对方做决定。
“娘娘，”她开口，语速很慢，“奴婢不知信的内容，不敢妄议。但奴婢想问娘娘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听起来像一个学生在向老师请教，而不是一个宫女在窥探主子的秘密。
“如果娘娘此刻回了这封信，最想让写信的人感受到什么？”
贵妃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眼神告诉了苏婉清——这个问题问到了她的心坎上。
贵妃放下茶盏，往引枕上靠回去，但这一次不是一开始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她像在思考，一只手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的玉镯。
许久，她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苏婉清听不懂的情绪。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婉清。”
“婉清。”贵妃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留下吧。”
两个字，殿内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婉清身上。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嫉妒，有嫉妒裹着的恐惧。
贵妃又开口了，这一句是对旁边的另一个嬷嬷说的：“去跟孙姑姑说一声，这个人，本宫要了。”
嬷嬷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苏婉清跪在地上，额头碰到冰凉的地毯，心里却没有松气。她知道，“留下”只是第一步。贵妃对她产生了兴趣，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危险的信号——从今天开始，她站在了永宁宫的聚光灯下，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礼毕起身时，她不经意地抬眼。
那一瞬间，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后殿帷幔后面，有人。
帷幔挡住来人的身影，只漏出一双眼睛。那双深黑的眼睛正静静地望着她。
苏婉清不需要看清全脸，也不需要问是谁。这后宫之中，能以这种角度观察永宁宫正殿的人，只有一个。
那个在浣衣局受了伤的假太监。
那双眼睛从黑暗中望着她，目**杂。
苏婉清迅速收回视线，把心跳压回正常速度，跟着领路的宫女退出了正殿。
她的脑子里却翻江倒海起来。
贵妃的失眠、一封让她在意到要问一个新来宫女建议的信、一个暗中潜伏在贵妃宫里的暗卫统领。
这个男人不是在查贵妃，就是在保护她。
而自己，现在恰好站在这两条线的交汇点上。
晚风拂过，苏婉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那一点怎么洗也洗不掉的暗红。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今天这场面试，从她踏入永宁宫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只是在回答贵妃的问题。
还有另一个人，也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