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浣衣庭下，暗遇玄机------------------------------------------，是孙姑姑当天晚上就安排好的。——“你既这么懂得规矩，就去浣衣局好好教教那群不懂规矩的。”，这不是重用，是发配。孙姑姑在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在这储秀宫里，嘴再厉害也没用。你有本事把茶盏的事推干净，那你就去最苦最累的地方待着吧。。能活着从碎瓷片上站起来，已经是赚了。，紧挨着下等杂役走的小角门。院子不小，但四面透风，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皂角的涩味和水汽的潮味。苏婉清进去的时候，满院子晾的都是灰扑扑的宫女衣裳，风一吹，像一排排吊着的人影。，五十来岁，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孙姑姑把人送到时，当着苏婉清的面交代了一句——“新来的，姑姑说让多‘照顾’些。”，什么都没说，扔给她一条粗布围裙。，苏婉清就摸清了浣衣局的底。，分三班倒。听起来不复杂，但活计永远干不完，永远有人喊累，永远有人躲在角落里偷懒。：那些有资历的宫女把脏活累活全推给新人，自己只干最轻省的。赵嬷嬷年纪大了，精力不济，管人的方式只有两种——骂，和罚。骂不管用，罚也罚不过来。时间长了，她就懒得管了，只要每天的衣服能洗完，别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苏婉清说话的圆脸小宫女叫翠儿，也在浣衣局当值。她告诉苏婉清，上个月有个新来的宫女因为实在太累，洗着洗着栽进了水池里，差点淹死。“后来呢？”苏婉清问。“后来嬷嬷骂了她一顿，说她装病，让她接着洗。”翠儿的声音低低的，“她洗了，洗了一整夜，第二天手脚都泡白了。”，沉默了一会儿。，和职校里那些被放弃的班级一模一样。不是人不行，是**不行。没有公平的分配机制，没有激励，没有**，只有最原始的欺软怕硬。老实人往死里干，刺头往死里偷懒，中间的人想干也干不动。
她本不想多管闲事。
上辈子就是因为管得太多、扛得太多才猝死的。死前最后一条钉钉消息还没看完，人就没了。这辈子，她发的誓是“说什么也不干伺候人的活了”。
可她看了一眼身边那些面色蜡黄的新人宫女，年纪最小的一个看着不过十四五岁，比她班上的学生还要小。
她咬了咬牙。
辅导员的职业病，犯了。
第二天一早，苏婉清没有像其他新人一样闷头去洗衣池边站位置，而是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她把每个岗位的人手数了一遍，把每道工序的时间粗粗估了一下，又专门去看了一眼堆脏衣服的仓库——衣服堆得像座小山，分类混乱，干了的和没洗的混在一起，找一件衣服要翻半天。
她心里有数了。
当天中午，趁着赵嬷嬷一个人在屋里吃饭，苏婉清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走了进去。
赵嬷嬷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有事？”
苏婉清把茶放下，不卑不亢地开了口：“嬷嬷，我有个法子，能让浣衣局的活计提前半个时辰干完。您要不要听听？”
赵嬷嬷的筷子顿住了。
她盯着苏婉清看了好一阵，眼神里有审视，有怀疑，但也有一丝掩不住的兴趣。她在这浣衣局待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
“你一个刚来的，能有什么法子？”
苏婉清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她从账房捡来的一张废弃的账册纸，背面密密麻麻画了一张表格。
这是她当辅导员时的看家本领，排班表。
她把表格摊在赵嬷嬷面前，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解释：“嬷嬷您看，我把浣衣局的活计分成了四道工序——收衣、分类、清洗、晾晒。每道工序按人头分配工作量，而不是按资历。谁负责哪一摊，清清楚楚。干完的可以早歇，在规定时间没干完的，自己加班。”
“这样一来，谁干了多少，谁没干，一目了然。您不用骂人，她们自己心里就有了数。”
赵嬷嬷低头看着那张表，半天没说话。
上面的字她认不全，但那个表格画得工工整整，一目了然，比她看过的任何账册都要清楚。
良久，她抬起眼睛，重新打量了一遍苏婉清。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苏婉清笑了笑：“在家里读过几年书。”
赵嬷嬷没有追问。她把桌子上的碗筷推到一边，把那张排班表又往前拉了拉。
“试试。”
试了一天。
效果比苏婉清预想的还要好。原因很简单——那些被排挤的新人宫女，终于有了一个公平干活的机会。她们不要特殊照顾，只要不被欺负。
而那些偷懒的老人，也有自己的小算盘。排班表上明晃晃地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和任务量，干不完就自己加班——这比赵嬷嬷的骂管用一百倍。谁也不想在所有人面前丢人。
当天，浣衣局的活计提前大半个时辰收了工。赵嬷嬷破天荒地被总管叫去问话，回来的时候脚步都轻了几分。她在浣衣局管了十几年，头一次因为“差事办得好”被上头提了一嘴。
苏婉清知道自己赌对了。
第三天晚上。
苏婉清从水池边站起来的时候，腰酸得像要断了。排班表虽然让效率提高了，但她的活一点没少——赵嬷嬷虽然用了她的法子，但没打算减轻她半分担子。她这三天干的活，比在储秀宫时多了三倍不止。
但她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一些。
管学生的时候也是这样。解决了一个问题，不代表自己的处境就变好了，但至少证明了自己还有用。对一个猝死过一次的人来说，“有用”这两个字的重量，比什么都重。
她**后腰往后院走，打算把最后一批晾干的衣裳收回去。
后院的晾衣绳上挂满了衣服，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布料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子一样的光斑。苏婉清搬了个木盆，踩在盆底上伸手去够最高的那件。
木盆不稳，她身子一晃，差点摔下来。
一只手从后面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苏婉清猛地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
他穿着一身太监的青灰直裰，身量却比寻常太监高出一截。月光落在他脸上，五官棱角分明，眉骨很深，眼睛黑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但苏婉清不是被他的长相吓到的。
她是被他身上的伤吓到的。
他的左边袖子破了一道口子，布料上洇着一**暗红色的濡湿。血腥味很淡，被风一吹几乎闻不到，但苏婉清离得近，那股铁锈一样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男人没有松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虎口处有一层粗粝的茧子。苏婉清的目光落在那层茧子上，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这不是做杂役磨出来的茧子。这是常年握刀柄磨出来的。
一个穿太监衣服、带刀伤、长握刀茧子的男人。
不能是什么普通人。
男人盯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苏婉清几乎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脖子，又从脖子扫到她手上抓的那件衣裳。像是在判断她会不会叫出声，又像是在判断她值不值得留。
那一刻，苏婉清后脊梁蹿起一股凉意。
但她没有叫。
她班主任当久了，见过的刺头学生够多了。那些单亲家庭长大的、用冷漠和暴力当铠甲的孩子，看她的第一眼全是这个眼神。戒备、敌意、还有一丝掩不住的脆弱。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里那件衣服挂上晾衣绳，动作放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他：我不会叫。
男人松开了手。
苏婉清从袖子里掏出干净的那方帕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她想了想，俯身撕下半幅裙摆的内衬，又从自己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小瓶金疮药——这是翠儿偷偷塞给她的，让她抹膝盖上的伤，她一直没舍得用完。
她把伤药放在帕子上，连帕子一起朝前走了一步，放在离他两步远的地上。
“伤在后背的话，自己够不着。”她直起身，语气和平时跟学生谈话一模一样，不急不缓，不近不远，“需要帮忙就说，不需要我就走了。”
男人在月光下微微眯起眼睛。
沉默。很长一段沉默。
就在苏婉清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三个字。
“你是谁？”
声音很轻，但莫名让人后背发紧。那声音里没有受伤的虚弱，只有审视和压迫。
苏婉清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是她在被**气到无语、被家长堵到崩溃之后，练出来的本能防御机制。当情况彻底失控的时候，先笑出来，先让脑子冷静下来，再做打算。
“我是今天才来浣衣局的宫女。”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叫婉清。”
男人没有重复她的名字。他只是转身，背对她，把后背的衣裳往上撩了些。后背上果然是一条斜拉下来的伤口，血肉模糊，看着像是利刃擦着肩胛骨划过去留下的。
苏婉清走上前两步，把伤药倒出来，用布条蘸着药酒替他清理伤口。她学辅导员急救培训时学过包扎，手法不算专业，但干净利索。整个过程里，男人一动不动，连一丝抽气都没有。
包扎完，苏婉清退后两步。男人转回身看她。他的眼神，明显和刚才不一样了。
“你不怕？”他问。
苏婉清把最后一点伤药揣回荷包。“怕，”她坦然承认，然后抬眼看他，“但我们辅导员被吓了三年，怕这个东西，早就习惯了。”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辅导员是什么？他没问。
他沉默片刻，又问了一句：“你刚才的排班表，是从哪儿学的？”
苏婉清怔住了。他看到了？他看到她在赵嬷嬷屋里铺开那张表？他在观察她？
没等她回答，墙头忽然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
男人神情一变，整个人像被水洗过的刀锋骤然绷紧。下一秒他转身，几步消失在洗衣房里间错落的柱子后面，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刮过去。
苏婉清站在原地，月光凉凉地照在她脸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血的手指，又抬眼看了看那人消失的方向。
这个男人不是太监。
他在浣衣局藏着养伤，还暗中观察自己。
她想起孙姑姑说的那句话——“三日后，贵妃娘娘选贴身宫女，你这么会说，不如去试试。”
明天，就是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