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鸿：万盏灯

兽瞳初开------------------------------------------？，用的比喻是：“就像有人在你眼睛上蒙了一层红纱，你看到的每一个人，脸上都长着兽类的纹路。”。他拿着那只月白色的绣花鞋在二十四桥边上坐了一天一夜，谁来拉都不走。伯父家派人来了，说别给方家丢人，他跟没听见一样。花街上相熟的姑娘们来了，红着眼眶叫“方公子”，他头也不抬。，他还坐着。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怀里揣着那只鞋，像抱着一块烧红的铁。，雨停了。他睁开眼，看见桥头走过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眼睛凸出眼眶，一张嘴便露出两排尖细的鱼牙。。“河妖！”他踉跄着往后退，指着那小贩大喊，“河妖要吃人了！”，骂了句“疯子”就跑。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他是谁，摇着头说：“造孽啊，烟娘一走，方家的少爷就疯了。”。他们都说他是心病——心上人死了，脑子便受不住打击，出了毛病。老大夫来号过脉，翻了翻他的眼皮，说“痰迷心窍”，开了安神的方子。方知宥把那方子撕得粉碎，冲老大夫吼道：“你也是妖变的！”，对他伯母说：“****吧——不是身后事，是这孩子以后的事。他这疯病，怕是好不了了。”，方知宥几乎没有清醒过。，住进了柳巷尽头一间破败的小屋里。屋子里堆满了他写的稿子，全是一部叫《狮驼国》的志怪小说。这本是好几年前起头的，写的是一个叫狮驼国的妖怪国度，金翅大鹏王率领十万妖兵屠了一城的凡人。他原本想模仿《西游记》，写着写着便搁笔了——那时候苏怜烟来找他，笑着说他“写了这么个血淋淋的故事，也不嫌瘆人”。他便搁下了。后来她走了，他反倒捡了起来，像中了邪一样没日没夜地写。。每天醉醺醺地在街头游荡，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有时他会忽然停在路中间，指着迎面走来的轿夫破口大骂，说那轿夫是“虎头妖兵”，说轿子里的老爷是“吃人的豺狼”。人们习惯了，从他身边绕过去，像绕一根电线杆。，说到底是烟**故人。他接了，放进屋里。过几天送饭的人再来，发现东西纹丝未动。可奇怪的是，他身上总有钱买酒。没人知道他哪儿来的银两。
他在街上跌跌撞撞，嘴里时而念叨“怜烟”两个字，时而又变成“大鹏王金翅十万妖”。路过的孩子拿石子扔他，他也不躲。有时候他会忽然哭起来，像一只受伤的狗，缩在墙角哭到嗓子哑掉。有时候他又会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声里全是刺。
他反复做同一个梦。
梦里苏怜烟站在二十四桥上，身上穿着月白色的衣衫，像要飞走。他拼命地跑过去，想拉住她的手——可她转过头来，脸不是苏怜烟的脸，而是他自己笔下那些妖物的脸：眼如铜铃，口如血盆，一双枯骨般的手掐住了他自己的脖子。
然后他就醒了。
每醒一次，他眼里的“兽”就更多一点。起初只是偶尔看见一两张妖脸，到后来满街的行人在他眼里全是妖魔鬼怪。他去酒肆打酒，看见掌柜的是个鼠精；去药铺抓药，看见坐堂大夫是条毒蛇；连路边的野猫野狗，在他眼里都变成了择人而噬的怪物。
只有一样东西能让他安静下来。
那是他藏在箱子底的一幅画。画上的女子挽着发髻，嘴角微微含笑，手里捧着一枝荷花。这是好些年前画的，画的是苏怜烟。苏怜烟的画像没有变成兽——画是死的，死的东西不会变。
他把画挂在墙上，每天对着画说话。
他问她：“那夜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告诉我？”
画不回答。他便自己回答：“我知道了——你是被河妖害的。那些妖物要害你，你逃不掉。你放心，我写到第一百回的时候，悟空就会来狮驼国了。到时候他会替你报仇。”
然后他就继续写《狮驼国》。酒醒了写，醉了也写，写到手上的茧子磨破了渗出血来，就用袖子擦擦，继续写。稿子堆满了半间屋子，墨迹潦草，字里行间全是妖兵吃人的细节，血淋淋的，像是他自己亲历过。
他在第一百零七回写到一半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让悟空来。
可悟空没来。真正来的，是乙酉年的四月二十四。
那天傍晚，方知宥灌了整整一壶劣酒，歪歪扭扭地靠在桌边。恍惚间，他听见外面忽然嘈杂起来——不是寻常的市井喧哗，是喊杀声，是哭嚎声，是房屋被烈火吞噬的噼啪声。他推开窗，满城火光冲天。
城破了。清兵杀进来了。
他懵懵懂懂地站起身，想往外走。可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像从悬崖上坠下去——他最后一次看见自己桌上的《狮驼国》手稿，在风中翻到了第一页。
那页上写着一行字：
“却说五百年前，唐僧师徒未至狮驼国，十万妖兵先行入城。是夜，城破。”
他眼前一黑，栽倒在了稿纸堆里。